第7章 十七歲
十七歲
高考成績公布的那天是周六,也是高二年級期末考試的最後一天。考完後,李孝寅送李豫則回家,就騎到了月落湖。
在牆外的壁燈下面,李孝寅說有東西給李豫則,從書包側面的口袋裏抽出一盒中性筆芯。
“吶,不漏墨,幹得快。”這是上次李豫則送他鋼筆的時候找的借口,現在想來真是拙劣又可愛。
“為什麽送筆芯?”李豫則把盒子打開,裏面确實是十只普普通通的中性筆芯。
“你覺得我會忘記你的生日嗎?”李孝寅含情脈脈地握着李豫則的手。
李豫則一怔,随即笑了:“生日禮物?謝謝,我剛好需要這個。”
李孝寅左右歪頭觀察李豫則的臉,見他的高興不像是裝的,不禁搖頭苦笑。
“你真的很容易滿足啊,哎!看來我找了個好養活的女朋友。”說着又從鼓囊囊的書包裏拿出一個花花綠綠的東西。
李豫則眼睛一亮,居然是一個木頭做的真臺燈。
“十七歲生日快樂。”
從李孝寅漂亮的手中接過臺燈,李豫則的心跳得很快。燈罩,支架,底座,燈泡,開關,電線,中規中矩的木頭臺燈,跟頂尖設計師的作品相比固然缺少了些想象力和創造力,但紅黃藍三種鮮明的撞色充滿活力和生命力,粗樸純真。
“你自己做的?”
“嗯。我想着你什麽都不缺,我能花錢買的都不如你自己的好,你又不吃甜,也不能做蛋糕給你。”
“你花了很長時間吧?”李豫則愛不釋手地撫摸着臺燈,他特別感動。
“沒有,也就兩個月,每周日跟在一個木匠後面學,工具也是人家提供的。”李孝寅說,“其實,我本來看中了一個鬧鐘,但是送鐘不吉利。”
李豫則從臺燈上移開目光,笑道:“這有什麽,我才不信那些。再說,你要是能給我送終,我不知道有多高...... ”
“過生日瞎說什麽呢。”李孝寅打斷他,自己卻想到了很多事情。他微微皺眉,咬着下唇,目不轉睛地看着李豫則的脖子,那上面露出護身符的紅繩。
如果這輩子,他真的能和面前這個人在一起那麽久,該是多幸福的事情啊。
“我...... ”李孝寅欲言又止,微笑着拍拍李豫則的臉,“那個,你快進屋吧,今天是你的生日,你不能不在家。”
李豫則把臺燈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沒有啊,我爸給我過農歷生日,上周六就過了。”
李孝寅的臉上掠過一絲驚喜。李豫則看出他的心思,便問:“你想去哪兒,我陪你。”
“外婆被舅舅接去住兩天,今天家裏沒人。你願不願意,去我家吃個飯?”
李豫則立刻把書包拉鏈拉上:“你等我幾分鐘。”
再出來的時候,李豫則已經脫了校服,換了身淺粉色短袖和藍色牛仔褲。
李孝寅看得眼睛挪不開。他知道李豫則的衣服都是黑色、白色以及不同層次的灰色和藍色,從沒看過李豫則穿過其他顏色,更別說淺粉色了。
問題不在于顏色的罕見,而是,在李孝寅眼裏,阿則穿淺粉色也太帥了。
“我跟葉姨說我去你家了。”
“去我家?”李孝寅笑道,“你還真是不會說謊啊...... 阿姨沒說什麽嗎?”他很自然地拉着豫則的手。
“沒有,”豫則搖搖頭,“她只是讓我注意安全。走吧,我餓了,不是說要給我做飯麽?”
騎着單車穿過大街,經過人群,李孝寅覺得全世界都在看阿則同學,而一想到那個男孩喜歡的人是自己,他就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進了屋,李豫則看到孝寅直奔廚房,翻翻儲物櫃,又打開冰箱,很忙的樣子,忍不住說:“不用太麻煩,随便吃點就好。”李孝寅笑道:“那我臨場發揮咯?”
“嗯,越簡單越好。”
李豫則想幫忙,被李孝寅推了出去。
“你就坐着。很快就好啦。”
李豫則就坐在桌邊,隔着廚房的窗戶看李孝寅忙碌的身影,打火,燒水,切菜...... 他的目光在這個小房子裏繞了一周,又停留在牆上的照片上。少女楊亦憐的笑容和李孝寅如出一轍,一樣的燦爛、溫暖和美好,像給世界的一個禮物。
李豫則不由自主地在心裏對楊亦憐說了一聲“謝謝你”。
廚房裏傳來油鍋的滋滋聲,香氣撲鼻。不一會兒,李孝寅就端着一個大碗出來了。
碗上面擺得滿滿的,金黃的煎蛋,綠油油的青菜,西紅柿和火腿片也碼得整整齊齊。露出的面條的部分漂着晶瑩的油花。
“長壽面!”
“好香。”李豫則拿起筷子,十分饑餓。
“外婆中午做好的雞湯,我拿出來重新加熱了。”他轉身又去廚房端來了自己的那份。
兩個人相對而坐,李孝寅邊吃邊看着李豫則:“你那以前過生日,家裏也不買蛋糕麽?”
“買。買了別人吃,我只管吹蠟燭就可以了。”
李孝寅笑了。他在想象李豫則吹蠟燭的樣子。
“吹蠟燭會許願麽?”
“嗯。”
“都實現了麽?”
“沒有。因為我每次都許願世界和平。”
李孝寅笑得差點被面湯嗆到。
“你要不要考慮換個願望?”
“今年許了別的願。希望這次能實現。”他低頭吃面,李孝寅上半身往前探,湊近李豫則,開玩笑地問:“不會跟我有關吧?”
“嗯。”
“真的啊?算了,你別說出來。”
“不說。”
李孝寅看到豫則碗裏的煎蛋和青菜吃完了,火腿也快沒了,西紅柿卻幾乎沒動,就猜到他不愛吃。于是順手把筷子伸過去,夾走了西紅柿:“我愛吃西紅柿,給我吧。”
李豫則有點尴尬,但他覺得沒必要在李孝寅面前隐瞞自己從來不吃西紅柿這件事情。只有那種小小的櫻桃番茄可以忍受。
李孝寅卻笑道:“行,我知道了。真好,我又更加了解你了。”
吃完面已經快七點鐘了。李豫則想刷牙,李孝寅告訴他鏡子旁邊的櫃子裏有新牙刷。
李孝寅洗了碗,打開電視,和李豫則坐在沙發上。每個臺都是兩個主持人在說話。
“其實,我平時幾乎不看新聞聯播。”李孝寅笑道。
“我也不看。”
“走,”李孝寅牽着豫則的手站起來,“你去我房裏休息會兒,我洗個澡。”
他去陽臺上收了衣服就去洗手間了,李豫則開了燈,從孝寅的書架上拿了一本《水浒傳》連環畫,就躺在他的床上看了起來。
“怎麽樣,我說過《水浒傳》的畫風不錯吧?”
“嗯,好看。”
李豫則放下書,看到李孝寅站在門口擦頭發,下半身穿了條短睡褲,上半身沒穿衣服,擡起的手臂有着優美的肌肉線條。
李孝寅走過來,把擦頭發的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後把自己往床上一扔,趴在李豫則身邊,看着他粲然一笑。露出酒窩和可愛的虎牙。
“生日快樂。”
在一陣淡淡的檸檬的清香中,李豫則的直覺告訴自己,他今天回不去了。
孝寅翻了個身,和豫則并排躺着,覺得他的短袖摸上去又軟又薄,很舒服。
“阿則,你來之前是不是沖了個澡?”
“嗯。”
“我就知道。”孝寅側過臉去,“你穿這件衣服超級帥。”
豫則坐起身來,擡手把上衣脫了。
“你試試。”
孝寅跪在床上把T恤套在身上,尺寸就跟量身定制一樣合适。
豫則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樣看着孝寅:“你皮膚白,穿起來更好看。”
孝寅抱着豫則躺回床上,在他耳邊說:“阿則,我就想這麽跟你抱着,能待多久待多久。”
“我也是。”
“那個,我一直想問你,你有沒有了解過,兩個男生,怎麽...... ”孝寅說起這個,白淨的臉頰竟然也有點泛紅。
“在網上查過。”
“那,我叫你女朋友,你不讨厭吧?”
豫則搖頭:“女朋友,男朋友,好朋友,都無所謂,我只想永遠和你在一起,不管叫什麽。”
“阿則,我永遠愛你。”
連他們本人覺得自己還太年輕,太年輕,說“永遠”的時候輕飄飄的,柳絮一樣半天落不到地。可那兩個字也是來自真金白銀、玲珑剔透的心。
豫則親吻着孝寅,唇齒相碰,他感覺每一個毛孔都通了電,熱量傳遍全身。
纏綿的嘴唇依依不舍地分開,孝寅垂着眼皮問他:“你...... 多久獎勵一次自己?”
“半個月。”
“今天我幫你吧。”
豫則沒有馬上回應,孝寅又喃喃道:“你也幫我,好嗎?”
“嗯...... ”豫則輕聲說,卻眉頭微皺,內心還是不忍。因為他在腦海中複現無數次的最美麗的手,握住了他覺得髒的東西。
李豫則閉着眼睛,就像在普羅米修斯的夢裏那樣閉着眼睛,放松下來,任憑身體的感受帶着自己的意識走。好像他變成了大海的心髒,在一群柔軟的水母的撫摸下,跳動得越來越快,最後被巨大的力量托舉着離開深海,沖出水面就站在了世間的峰頂,又立刻化作白色的塵埃彌漫在廣袤的銀河系。
窗外夜幕降臨,人聲,車聲,犬吠聲,都漸漸平息。
淩晨,李豫則醒來,這次包圍他的,不是宇宙中無邊的孤寂,而是摟着他的李孝寅的手臂。
他趴着睡得很香,背部随着呼吸有規律地起伏。月光靜靜地落在他的側臉,好像披了一層輕柔的薄紗。忽然,那長長的睫毛動了動,眼皮微微睜開。
“你怎麽醒了?”孝寅把壓在豫則身上的腿放了下來,微微撐起上半身,表情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做噩夢了嗎?”
“沒。對不起,吵醒你了。”
“阿則,”孝寅躺了回去,握着豫則的手,“永遠不要跟我說對不起。”
極安靜的夜,秒針滴滴答答地走着,窗外是碩大的圓月,屋子裏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晰。
“孝孝。”
“嗯。”
“你說...... 如果你媽媽還在,你覺得她會同意嗎?”
“媽媽肯定已經知道了,阿則。”孝寅把頭埋進豫則的脖子,用睡意朦胧的聲音輕輕說,“因為元宵節那天,我拿的是喜糖的糖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