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會消失的過去
不會消失的過去
校慶結束後,所有的課程、作業和考試都開始滲透高考的要求。進度快的,比如化學,已經進入高三第一輪總複習。
日子平靜地流逝,直到突然而至的雨水,碾碎了一碗夏天的幹香草。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教室裏,筆尖也在柔軟厚實的白紙上嘩嘩飛舞。
課間休息,東方寶兒來找紀婵悅,兩人站在窗前看雨。寶兒說:“雨後的空氣中有一種清新的泥土味。”紀婵悅點點頭,說她最喜歡聽雨聲,特別是雨夜,做完了作業,看些跟考試無關的書,最幸福了。
任泰豪剛做了道化學題,聽到東方寶兒的話,忍不住說:“那種泥土味,是放線菌的代謝副産物 - 土腥素 - 以氣溶膠的形式發散,混合了大氣放電産生的臭氧的氣味。”
東方寶兒轉過頭,驚奇地看着他。
“任泰豪,你真的會破壞氣氛。”陳會甲一只手撐着臉,另一只手在轉動着圓珠筆。
“那你怎麽解釋雨後的街道有西瓜的氣味?”東方寶兒問。她覺得很神奇,哪怕是沒有西瓜的季節,雨後她也能聞到西瓜的香氣。
“西瓜?”陳會甲停止了轉筆,“西瓜上市了嗎?”
“西瓜沒上市,但是桔子下市了,我的桔子...... ”任泰豪還記着上次被陳會甲吃掉的蜜桔,耿耿于懷。
“啊,我給忘了...... ”陳會甲大呼小叫,“要不你換個水果我今天放學給你買去。”
“不要,我就只愛吃桔子。”
......
今天是實行預高三階段的第一個周六,白天上課,但是不上晚自習。下午五點放學後,李豫則和李孝寅還在繼續研究一道數競求證題,最後把各個元素轉換成圖形,再結合抽屜原理才解出來。
班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兩個人走出教室,看到操場上零零落落有幾把彩色小傘在移動,李孝寅伸出手去,接到了一些細小的雨絲。
“你帶傘了嗎?”他問李豫則。
“沒有。”
“沒事兒,反正雨下得不大。”
走到了空空的樓梯間,李孝寅就抓起李豫則的手沖下樓去,還好一路上沒什麽人,有人也沒注意到這兩個穿着校服的男學生是手拉着手跑過去的。
雨中騎單車,穿過大街小巷,李豫則似乎沒有類似的記憶。他只覺得很暢快,覺得青春在生長,破土而出,節節拔高。
他去看李孝寅,李孝寅笑着看過來,就好像曾經在日落大道穿過冷杉林。不過現在是別的樹,人民公園前面的玉蘭樹開出了雲朵一樣的白花。
“豫哥,我還沒問你,你想考哪所大學?”李孝寅在細雨中大聲問道。
“Z大。”
“Z大?你肯定可以的,但我怕是考不上了。”
“你要考哪裏?”
“之前了解過N大,挺想去的。我覺得我努努力,希望比較大。”
李豫則忽然停下車,李孝寅也停下來,回頭看他掏出手機在飛快地打字,就知道他在查兩個城市之間的距離。
Z市和N市,相隔三百公裏,目前坐火車要三小時。
“沒關系,我們會經常見面的。以後高鐵開通了,就一小時,我每周都可以去找你。”
李孝寅笑道:“憑什麽你找我啊,我也要去找你。”
李豫則“嗯”了一聲。
“再說,你說不定都忙着搞科研呢,哪能每星期都見啊,傻瓜。”
李豫則從來沒被人叫過“傻瓜”。可這有什麽,李孝寅之前還叫他狗呢。快到春歸巷了,他還在想科研的事。
我要做科研嗎?我熱愛科研嗎?我這一生,到底應該追求什麽?
忽然,他聞到一陣臭水溝的氣味。接着有兩只狗攔在他們面前。
李孝寅大笑:“哎呀,你怎麽搞成這個鬼樣子啊哈哈哈哈!”
原來是阿黃。它不知道在哪個泥坑裏剛打完滾,渾身慘不忍睹,見到李孝寅就快樂地搖尾巴,擡着髒兮兮的笑臉。離得稍遠兩米的泰米拉只是淋了雨,風采不減,烏黑亮澤,還是很神氣,尾巴只是似搖非搖地舉着,仿佛在觀察面前的兩個人值不值得接近。
“哎哎哎,你別過來,你別過來啊!今天不能摸你。”李孝寅轉了一下車頭,踩下腳踏板,跟李豫則一起跑了。
“阿黃它從小喜歡玩水,每次下雨它都這樣,天晴了又幹淨了。”
“從小,就是流浪狗嗎?”
“嗯,吃百家飯長大。”
“比困在房子裏的狗自由。”
“對啊,還有個好朋友陪着。”
到家門口該分開了。李豫則知道李孝寅每天得按時回家,不然外婆會擔心。每到這個時候,他就想着,如果和李孝寅有個共同的家就好了。
李孝寅沒離開坐凳,身子傾過去,拍拍豫則的臉:“周一見。”
也就這樣了,他都不敢親他。
去年寒假在醫院主動揭穿李豫則的時候,李孝寅沒有考慮到後來會發展成什麽樣子。他只知道,如果他不說,以李豫則的性格,也不會開口。直到去參觀了李豫則的書房,看着李豫則講起熱愛的收藏的時候快樂的樣子,還有他的孤獨,像月光下的海水一樣幽深而廣闊。從那時起,李孝寅就在心裏暗暗發誓,他不能讓這份感情阻礙阿則實現一切夢想,不管那夢想是什麽。而當前最重要的就是高考,他既不能讓阿則擔心,更不能讓阿則分心。他和他都要好好的。
李孝寅院子裏停好車後,卻擡頭撞見了小雅。
他驚訝了一秒鐘,一陣不安襲上心頭,不知道剛才那一幕小雅有沒有看到。
“啊,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今天下午。回來看我爸來了。”小雅把手中的紅傘對着前方轉了轉,小小的水珠連成線灑了出去。
“哦。”
兩個人站在廊下。雨打落花,一陣風吹來,濕潤的空氣裏有淡淡的栀子花香。這熟悉的氣味把安蓉雅帶到了高中畢業那年,校園裏的少男少女都在唱《栀子花開》。
“李孝寅。”
“啊?”被熟人喊全名的時候李孝寅總覺得大事不妙,他正要上樓。
小雅笑笑:“要好好學習,不要跟我一樣。”
“跟你一樣?你怎麽了?”李孝寅現在更加忐忑了,難道小雅發現自己的秘密了?他雖然覺得小雅有時候并不那麽女孩子氣,但頂多就算中性打扮,從沒想過小雅也是同性戀的可能性。
“我覺得這幾年都浪費了。”小雅輕輕嘆了口氣。
“什麽叫浪費了,你不是在做有聲書嗎?《飛影門奇案》我聽了。”李孝寅想轉移小雅的注意力,無論什麽事情,岔開“跟她一樣”的話題都是好的。
“在此之前的時間,都浪費了。”
李孝寅倒覺得心上的一塊石頭落地了,還好,只是安慰人而已。
“我們體育老師說,沒有誰能一直勻速奔跑。有的時候,我們可以放緩腳步,可以停下來,或者甚至可以倒退,但是既然過去了,就不要一直想着已經錯過的時間。所以,你也要向前看。”
“你們體育老師是誰?”她随口一問,說不定也是當年教自己的。
“就是那個跳樓學長的哥哥,高嚴,不過他上學期就調走了。”李孝寅知道小雅那時候也在北中,肯定也知道學長的事。
小雅忽然不說話了,臉色變得很蒼白。李孝寅沒有注意到她的變化,只覺得肚子很餓,撐不住了,就跟小雅說下次再聊,回去吃飯了。
安蓉雅的腦子一片混亂,她真的不想記起那些過往。
跳樓的學長......
當年,小雅和其他同學一起擠在走廊過道上往下看時,高學長的屍體已經迅速被保安用衣服蓋上了。暗紅色的血緩緩流了出來,和灰白蕭條的冬天如此不搭。那是她第一次目睹自殺身亡的現場,震驚得久久說不出話來。
雖然,她曾有一閃而過的邪惡念頭:如果世上沒有高學長就好了。
那天她和姜老師在五樓的雜物間約會,學長從窗外經過,他們清楚地看到了彼此的臉,姜老師立刻松開抱着小雅的手臂,也是很慌張。
沒想到第二天學長就跳樓了。那麽,前一天應該也是去天臺,自殺的計劃因為小雅和姜胤的出現中斷了。
回想當時學長的表情,不是嫌惡,不是意外,而是漠然。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的漠然。大概,那時候學長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欲望,撞見世上任何一個秘密都不會改變他赴死的心情。
每當小雅想到這點,心髒就一陣收緊。羞恥感和罪惡感一起襲來。漸漸地,學長沒有表情的臉在小雅的記憶中逐漸變形,變得越來越孤單越來越悲傷,給她很黑暗很窒息的感覺。好像他的死也跟自己有什麽關系似的。這難道也是一種懲罰嗎?
結束了這場師生戀以後,她就打扮得和男孩一樣,不留長發也不穿裙子,掩蓋自己女性化的特點,如果在公共場合招來老男人垂涎的目光,那就是她自己的不對。
有好幾年她都相信,什麽都是她自己的不對。因為如果是別人的錯,該如何原諒別人呢?懷着恨不如懷着自責,畢竟,自己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自責。
但她的追求者依然不少,她對比自己年紀小的男生最有好感,調皮的,活潑的,天真的,越不像姜胤,越好。好像這樣就能離那個比自己大得多的男人,越來越遠。好像這樣就可以慢慢和十七歲的自己,一刀兩斷,不相往來。
去年在醫院,爸爸剛做完手術,媽媽陪床,自己去打飯。誰想到,她居然看到了曾經給她做流産的診所醫生現在在這家醫院工作。
小雅當時受到驚吓,手裏的不鏽鋼飯盒摔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飯菜散了一地,媽媽立刻趕來查看怎麽回事。
小雅瞞不住,終于跟媽媽說出了埋藏已久的秘密。媽媽本來就是個細心又多疑的人,當年就覺得小雅和姜胤之間的關系超乎尋常。但她不知道女兒竟然還懷過他的孩子,還流過産。
她用顫抖的聲音反複念叨着“畜生”,竭力保持冷靜。
當年的事沒有留下證據,就算有,鬧大了,難道要女兒跟着姜胤那個人渣一起身敗名裂嗎?
“可我咽不下這口氣!這事兒別讓老頭子知道,我還不想這麽早把他氣死。”
不久後,小雅就從高中同學那裏聽到姜胤被人堵在巷子裏打斷了一條腿。小雅沒有問是不是媽媽做的,但之後她們母女兩就跟約好了似的,再也沒有提過此事,就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