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樹苗
小樹苗
三月初的月考剛結束,趙善吾在辦公室寫總結。名次波動很正常,但個別同學下滑很多。經過一年半的學習,學生之間成績的差距開始拉大,好的繼續穩中向好,基礎不紮實的顯得更吃力了。每一屆都會呈現這樣的規律。
高一班主任杜老師看上去氣呼呼的。
“怎麽了杜老師?”嚴筱晴問道。
“早戀。這個節骨眼兒上,被我抓到三對早戀的!”
其實高中哪有什麽節骨眼兒,每學期都一樣重要。高一上最難,高三下最累,高二作為過渡期也萬萬不能松懈。
A班的老師都知道,往屆不是沒有互相鼓勵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最後金榜題名的例子,但那是特殊情況。一般的青春期少男少女戀愛,不管是卿卿我我還是發生矛盾争吵,都因為情緒波動和心思渙散而影響學習,甚至可能一落千丈。所以,再喜歡一個人,也要等到高考之後再說。如果連這點時間都不願意等,那也不是真的喜歡。
“你怎麽抓到的?”趙善吾很好奇。
“我問出來的!成績下降了,一問一個準。男生還好些,女生受影響更大。怎麽就執迷不悟呢?”
趙善吾看着成績單上标紅的名字,若有所思。他倒不相信早戀是影響學習的唯一因素,但也有必要要找他們談談。
先叫來的是王遠。趙善吾早就注意到,他每次做錯不該錯的題,都會在後排默默扇自己耳光。
為了保護學生隐私,趙善吾都是自己叫學生出來,一對一,而且選擇在同事們不在辦公室的時間段跟學生談話。
“你的主要問題是心态。我知道你對自己要求嚴格,怕承擔不起失敗的後果。其實,适當的焦慮是有好處的,但過度的焦慮一定不利于你的學習。其次,你的方法也不對,做錯題就思考為什麽做錯,而不是懲罰自己...... ”
跟王遠交流了學習方法上的失誤,最後,趙善吾想起什麽似的,又問道:“宿舍沒什麽事吧?”
王遠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沒人欺負你吧?”之前出現過住校生被同宿舍學生霸淩孤立的事件,趙善吾便引以為戒。
“啊,沒有。”王遠老老實實地搖頭。他的室友是陳會甲、馬廉安和鄒雲。
“行,”趙善吾點着頭,“生活方面有什麽問題也可以跟我說,知道嗎?”
“嗯。”
自從填了數學聯賽的報名表,二李和董三醒除了每周三的晚自習,每周日上午也會去學校集訓,在趙善吾的帶領和指導下,首先刷了一遍初中數學競賽大綱的內容,在此基礎上掌握高中數競的衆多原理和公式,通過分析真題鍛煉解題思維和時間分配,再實戰演練,查缺補漏,讨論交流,追求進步。根據要求,他們的學習目标集中在幾何、代數、數論和離散數學這四大塊。
他們有半年的時間準備。
二李大部分時間都在一起學習,李豫則漸漸不再因為李孝寅在身邊而分神,已經随時随地都能夠以最快速度投入狀态,集中注意力。有時候學累了,和李孝寅對視一眼,看到對方燦爛熟悉的笑容,他就能得到最大的放松。
天氣暖和以後,路道旁的茶花大朵大朵地開,多得樹上裝不下,掉了一地。樟樹林冒出嫩綠的新芽,校園裏滿眼清新。李孝寅開始了每天的晨跑,兩千米,繞操場五圈,加上熱身動作也不過十分鐘。李豫則被拉着跟他一起跑,跑完後才開始一天的學習。董三醒試過一次就放棄了,跑步這件事他實在堅持不下來,他想多睡會兒覺,被窩依舊是他的最愛。
每天晚上李孝寅和李豫則都會發消息給對方說“晚安”,經過一天的鍛煉和腦力活動,他們确實也睡得很香。日子平淡、重複,卻又緊張、豐富。
轉眼一個月過去了,北中即将迎來百年校慶,學校決定開展植樹活動。
樹苗到了,有好幾個品種。上午最後一節課,後勤負責老師帶領志願者們,在綜合樓後面的一塊地裏挖坑,現場拉着“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的橫幅。這裏的樹2008年凍死了一些,一直沒有補種。
老師在現場走來走去,看看大家有沒有正确使用工具,叮囑他們注意安全。校刊的同學過來拍照和記錄,順便采訪幾個人,作為校慶系列的素材。
“這位同學,請問你們在種什麽?”
“小樹苗!”陳會甲正拿着鋤頭奮力挖坑。他只要不呆在教室裏,就一身的勁兒。
記者同學繼續保持職業微笑:“具體是什麽樹呢?”
陳會甲轉頭問李孝寅:“啥樹?問你呢。”
“桂花樹,”李孝寅剛剛拎來一桶水,放下時,搖晃的水濺出來一點,灑在他的膠靴上,“又叫木樨。”
李豫則在用鐵鍬鏟土,心想,木樨這名字挺好聽的。擡頭看李孝寅時,李孝寅抹着額頭上的汗珠,對他笑了笑。
“好的,請問你從此次植樹活動中學到了什麽?能談談感想嗎?”
魏寒章把圓滾滾的桂花樹苗放到坑裏,二李就開始填土,陳會甲一邊幫忙扶着樹苗,一邊滔滔不絕:“我覺得學校應該多組織這樣的活動,真的,既能鍛煉身體,又能呼吸新鮮空氣,增進和同學們的感情,充分享受集體的溫暖和戶外陽光的美好,尤其是這種春暖花開的季節,在教室裏呆着簡直是浪費生命...... ”
其他三個人邊聽變笑。記者同學表情複雜,在本子上寫寫劃劃,不一會兒就去采訪別的小組了。
種好桂花樹,最後用鐵鍬拍平土壤。大家一起拿着工具去回收點,李豫則問沿路栽好的都是什麽樹。
“那是石榴樹,”李孝寅指着一捆細長的樹苗,然後指着旁邊的紫紅色樹苗,“那是紫葉李。”
“紫葉李?李子?結果子嗎?果子能吃嗎?”陳會甲邊走邊問。
“夏天結果,能吃,但是有點酸。”
魏寒章問道:“今年夏天應該還不能結果子吧。”
“啊,那不行,起碼得等三四年。”
“這麽久,”陳會甲嘀咕着,“那不得大學暑假回來才能吃到。”
經過黃秋粟半身銅像,因為被一片紫色的小花吸引了注意力,陳會甲一屁股坐在草坪上,靠着銅像又高又寬的底座,兩腿伸直,鋤頭扔在一邊:“不行,我要休息會兒。”
黃秋粟戴着眼鏡,手裏拿着攤開的一本書,微笑着看向下方,似乎是面對當年講臺下的學生。
“那我們走了。”
“寅哥寅哥寅哥,你把我的鋤頭帶走!求你了。”
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聲響徹校園,午休時間到。李孝寅接過鋤頭問:“你不餓嗎?去晚了食堂可沒飯了。”
“沒事,我待會兒去‘一大碗’,剛好還不用排隊呢!”
四月的陽光曬得身上暖洋洋的,身旁的紫色花叢也不知道叫什麽名字,陳會甲只覺得它們好看。飛雪般的柳絮在空中飄啊飄,聞着淡淡的花草的香氣,他有些困倦了,在眼皮快要合上的時候,卻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他一下子清醒過來,趕緊挪到了銅像後面坐着,一動不動。
“我的天哪,這次月考終于進步了!”是裴蕾在說話,她聽起來很激動。
“說不定是因為神龍老師這次在你們班監考呢!”
陳會甲感到臉上燙燙的,難道自己這麽沒出息,連聽見許敏孜的聲音也會臉紅嗎?
“哈哈哈,說不定還有祖師奶奶的保佑呢!”一陣匆匆的腳步聲,原來是裴蕾跑過來,抱住了銅像底座的一邊。吓得陳會甲差點跑出來。
裴蕾根本沒發現他,閉着眼睛,一臉滿足地貼着銅像。
“好啦!戒驕戒躁,再接再厲...... 诶,這是什麽花兒?”
“不知道哎!但是蠻漂亮的,還這麽多。是薰衣草嗎?”
“不是。”
不知道是對柳絮還是花粉過敏,陳會甲突然覺得呼吸管道癢得難受,即使拼命捂住鼻子,也還是發出悶悶的一聲噴嚏。
裴蕾往後一探頭,很是驚訝:“咦,陳會甲!?”
許敏孜也走了過來:“你怎麽會在會兒?”
陳會甲扶着銅像站起來,很不好意思:“在這打了個盹兒。”又抓着頭解釋道:“剛去植樹累着了。”
裴蕾哈哈大笑:“幸虧我沒去!林毅智還想坑我呢,我說我不舒服。對了,我們要去吃飯了,你一起不?”
許敏孜沒有邀請,但也沒有反對,只是靜靜地看着陳會甲。
“啊,我不去了,我...... 我約了人在小吃街。”
“喔。”
許敏孜輕輕說了句“我們走吧”,就拉着裴蕾往食堂的方向去了。
陳會甲留在原地,看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嘆了口氣。
下午的班會上,趙善吾說舞蹈老師郝馨編了一組民族舞,除高三外,全校都要跳,但每個班需要兩個人在前面領舞,一男一女。女生确定了是許敏孜。
“男生有自願的嗎?”
李孝寅側過頭看陳會甲,陳會甲眼睛瞪圓,趕緊在他背上一推,把他轉了回去。
趙善吾看見了,突然想起軍訓結束時,溫教官跟他提過陳會甲和李孝寅當衆表演的事情,考慮到李孝寅在準備數競,他就對陳會甲說:“就你吧,我看你可以。”
其他男同學都如釋重負,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陳會甲還有點不好意思,笑得腼腆,連說自己“不會跳舞”。
可偏偏這時候,李孝寅飄來一句:“哦?初中畢業晚會你不是跳了《快樂崇拜》嗎?”
大家都笑開了,趙善吾也覺得自己做出了最好的決定,一錘定音:“就你了,沒有特殊理由不準推脫。”
後來,陳會甲越想越覺得,李孝寅是故意的。他們關系雖好,但從不跟對方說自己喜歡誰,可不說,做朋友都快十年了,李孝寅就看不出來嗎?畢竟,喜歡許敏孜,從幼兒園到高二,人生再短,也這麽多年了。他活到現在,能用十年以上的時間單位形容的“喜歡”,只有許敏孜這個人啊。
許敏孜從小學跳舞,他也去學跳舞,舞沒學成,最後李孝寅陪着他學會了空翻,側空翻,前空翻,後空翻。
那會兒育才初中有課間操,他出衆的柔韌性和彈跳力被老師發現,于是當了初中三年的領操員。開始還扭扭捏捏,死活不肯。
“不,我不跳,我可是鐵骨铮铮的男子漢,頂天立地的真爺們......”他面露悲壯之色,說什麽“一世英名付諸東流”。
到底還是當了領操員。站在隊伍的最前面,因為知道身後有許敏孜在看着,他認真地做着每個動作,直到畢業。當時就有一些女生議論,說領操的那個男孩子好認真好可愛啊。許敏孜聽到,不知道為什麽很得意,就跟大家在誇她本人一樣。
陳會甲早就發現了,打破表演尴尬的最好辦法就是演得好,打破跳舞尴尬的最好辦法當然也就是 - 跳得好。
不久後,他就其他班的領舞一起,在舞蹈室認真地學跳民族舞了,舞蹈動作并不複雜,他學得很快。有個動作是直着脖子昂起頭,一手叉腰,一手劃水一樣擺開,伴随着雙腿的左右跳躍,他很開心,感覺身體和靈魂都得到了升華。
郝馨是個典型的沒什麽表情的舞蹈老師,她自我要求高,對學生要求也高。面色嚴肅地看着大家跳了一遍,她忽然眼睛一亮,擊掌道:“我剛有個新想法。來,我們這樣試試看。”
原來,她在兩個學生的動作之間看到了整體感,決定稍作改動,加一個互動動作。
許敏孜倒覺得沒什麽,大大方方地面對着陳會甲,不過是轉一圈。但陳會甲的耳朵紅得發燙。害得許敏孜也尴尬起來,丹鳳眼睜得圓圓的,怔住了。
“這個女生怎麽回事,動起來呀!”郝馨注意到許敏孜沒有跟上節奏,卡了半拍。
許敏孜微微皺起眉頭,以最快的速度調整狀态,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她最不喜歡被批評。兩個人一句話也沒交流,跟着其他班的所有領舞,全聽老師指揮,終于把舞排完了。
出了舞蹈室,陳會甲就追上了腳步很快的許敏孜。
“那個,對不起。”
“什麽對不起?”
“剛才練舞的時候,我影響你了。”他覺得可能是自己無法控制的表情有些引人注目。
“沒有,是我自己走神。你怎麽會影響到我呢?”許敏孜冷冷地說。今天中午陳會甲說他約了人在校外吃飯,上學期又給人送紫色的賀卡,這兩件事加起來,讓她覺得陳會甲怪怪的,越來越陌生。
意識到說話的語氣有些重,許敏孜開始對自己的失态感到懊惱,繼而又感到莫名其妙的委屈,要不是轉身走得快,陳會甲就看到她臉上的淚水了,真是丢人。為什麽哭了呢?
陳會甲呆站在原地,微張着嘴巴,變成了個傻瓜樣,臉不紅了,反倒變得很白。是啊,自己怎麽會影響到許敏孜呢?真是自作多情。可是他并沒有生許敏孜的氣。他喜歡她,從未改變過。而且許敏孜曾經對他也很好。小學時,陳會甲的耳朵生凍瘡,被數學老師擰出了血。第二天,許敏孜就給他帶了最好用的凍瘡膏。她還教陳會甲疊紙船,折小星星,那些美好的時光,點點滴滴,教人怎麽忘得掉呢?
也許等到畢業,嗯,畢業的時候,無論如何,我都要跟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