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卻殊途
卻殊途
南山五百零八年,夏,中陸雪月樓以及整個雪月巷,慶水叁陸統一那時。
樓頂李高壬踏月而去,逍遙避世,早入神龍山。
雪月樓,五樓,流風閣。
長孫琰,趙晏清,笑靥子和風沉慕秀圍成一桌,喝酒暢談。
長孫琰早就喝得滿面通紅,但他依舊暢快豪爽,一碗接一碗倒:“我行過五陸,還是中陸雪月樓的酒最好喝!不醉不歸!”
那時的趙晏清,已搶了戰凰大将軍為金龜婿,兩人像兄弟一般,她不甘示弱,紮緊了高馬尾,跟長孫琰一碗接一碗碰:“誰今天醉得不狠,誰就背誰回家!”
“你這個小潑婦,不會用轎子麽?哪次我背你你都勒得我喘不上氣!”
趙晏清一腳把他踹翻,說:“你幹什麽搶我的深海碗?!不想活了?”
笑靥子早卸了濃妝,模樣素淨明朗,因着他總帶着單純的笑,在四人中,最像少年郎。
他開懷大笑,扶着長孫琰起來,胳膊搭在長孫琰肩上,拿起一壺流風釀,和趙晏清的深海碗脆響一碰:“來來嫂子,我跟你喝。等你們有了小孩,我要第一個抱……”
長孫琰醉也犯賤,手指一彈趙晏清的酒碗,嘲笑得沒規矩:“趙陸主,不行!同床共枕半年了都沒……”
趙晏清一巴掌把他呼清醒:“你他娘的才不行!是你們鳳族難有後!”
長孫琰“嘁”一聲,又賴在笑靥子身上,說:“笑笑,本将軍預測,明年我就會有個男娃兒!肯定比你早……我誠邀你來給我小孩取個名字!”
長孫琰說罷,笑看着風沉慕秀,打趣道:“我們家笑笑呢,可是現在唯一能請動你風沉慕秀的人了!”
“金系的李陸主給你那麽豐厚的報酬,你轉身到中陸建了雪月樓,買下一整條雪月巷……是不是對我們笑笑……”
笑靥子毫不害羞,興許是喝醉了,興許是朋友間的玩笑,他笑得燦爛清澈,手指勾勾,朝着風沉慕秀,天真道:“為表知音難覓,我要給你唱首填詞的高山流水!”
風沉慕秀當即捧場地鼓掌,溫和微笑,他素來話不多,安靜沉穩,每次遇上笑靥子,笑靥子都拉着他聊得不眠不休。
“不好,我才不要唱,今日飲酒頗多,嗓子不佳,”笑靥子狡黠一哼,“最好的聲音,才配得上我最好的知音!”
風沉慕秀樣貌雖有些涼,但的确是性情中人,因此即使話少,但也與這班子人感情甚佳。他不愛喝酒,行事愛規矩,卻藏着一顆浪漫自由的藝術之心:“好。你說什麽,我聽着,就是什麽。”
他微笑側身,一只手撐着下颚,另一只手握住笑靥子勾過來的手指,替他合拳,老老實實給他放回。
笑靥子爽快道:“你這個人……不像大部分慕名而來的家夥,對着我勾心鬥角,我着實中意!”
長孫琰瞎湊熱鬧,朗聲大笑,看風沉慕秀不好意思的模樣,轉移話題:“笑笑方才取名字的呢!”
“水天浩蕩,又着實兇悍神秘……我大名呢準備叫他無瀾,姓氏呢歸晏清姓趙。娃子冠字兒留給你了啊!”
笑靥子“切”一聲,說:“水溫柔有情,偏跟你對着幹,就給他取個,趙滄生!”
……
後來,長孫琰和趙晏清果然就有了兒子,生在水系小孩最不該出生的三伏天。
笑靥子和風沉慕秀雖非明媒正娶,但二人的确心意相投。同年嚴冬,轉圜院中,病樹寒雪。
風沉已去,笑靥子孤身一人,少年時明朗笑意不再,唯有思慕年華之遺恨,與尚在襁褓的嘗年相偎熬冬。
李世外負手而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模樣,是他原本的外表。
“風沉窩藏異族禍心,遺失初衷,死有餘辜,師弟,你無須自責。”
笑靥子抱着嘗年的手微微顫抖,他一邊不住地流淚,一邊回應着幼嬰稚嫩的笑臉,說:“可是……我的孩子,他怎麽辦,若是被世人發現他的血脈,不,不……”
李世外目光幽深晦邃,話如重石千鈞:“唯換骨洗血,可堪一試。”
笑靥子臉色驚變,後怕無窮:“星羅……三剎?”
“三剎脾氣古怪,行跡難尋。待他十七歲命定,再說不遲。”
回到南山五百二十五年,兩月後,十二月,歲末。
嘗年本是照看趙無瀾一周便離開,但趙晏清與長孫琰以交換秘密的方式,攔了他去路,甚至還想留人在水叁陸過年。
三人隔絕耳目,至長清東殿。
趙晏清在書架後取出一個錦盒,遞給嘗年,說:“這是六陸通行令牌,因為笑靥子當年名震六陸,得天下人認可,才有此殊榮獲得此令。”
“就當今形勢來看,五陸之間泾渭分明,盤踞四方,若想方便行事,你确需此物。”
嘗年看着那枚孔雀石令牌凸出的“靥”字,寫法不似五陸文字,卻像異族筆畫。他遲遲未伸手接。趙晏清淺笑,鄭重地将令牌系在嘗年腰間。
長孫琰抱臂,微微皺眉,并不輕松:“那日,李世外傳信至水叁陸,就跌入南海浪濤中。我近月裏曾徘徊南海之上仔細查勘,但收獲甚微。當年笑靥子與風沉之事,恐怕沒那麽簡單,高壬不知所蹤,生死未蔔,這通行令或許是唯一的線索。”
嘗年沉默半晌,忽而擡起頭,道:“五行大□□周環海,海底相通。而北海之上,有島難求。神醫斷木,就隐居于島上,還是師父的故人。”
趙晏清眼神微凜,顯出陸主之威儀,她鄭重其事,緩緩說:“所以,你願意與我們趙氏合作麽?”
……
神龍山枯樹凋敝,唯有長青松柏依舊挺拔。
雪落無聲,風散亂瓊,漫天茫茫。
趙無瀾運轉幹淨體內的木元素,比預期醒得早。他昏迷前,看見南山上一條金鱗神龍飛往水叁陸,而後長孫琰就趕到,他便隐隐猜出李世外的結局。
莺莺本想讓他穿上過年的赤紅錦紋袍,被趙無瀾一口回絕,依舊一身品月藍,一口氣奔上了小南山。
近鄉情更怯似的,趙無瀾心中愈發不安慌亂,不敢相信李世外就那樣死去了,不是說,木系長生麽……他又惱恨自己無能,救嘗年不成還折了自己,更沒發覺惡人的調虎離山之計。
白雪滿覆,趙無瀾看神龍山,都不似從前了。
這座山原來如此冰冷,如此空曠麽?山中猴子躲了起來,不會有松果莫名其妙砸到他頭上;也沒有喜鵲布谷熱鬧的叫聲,不會有搗蛋烏鴉在他肩膀上解大手,氣得自己比鳥先炸毛……
——嘗年還在麽?
風雪漫卷,趙無瀾忽覺身上衣單。他冒着灰沉沉的雪色,哆嗦着一雙嬌慣的手,合着放在唇邊呵熱氣,鼻尖耳廓凍得通紅,複行數百步,他止步,擡頭。
然而,神龍南山的山頂上,塵寰外消失不見,唯餘空曠,一方孤墳,一棵老松。
趙無瀾腳下一小片積雪,忽然化了一層。
他眼眶微紅,被無情的風吹得幹冷。
趙無瀾長了十幾歲,第一次感到孤獨的悲傷,仿佛自己活了那麽多年,都是個騙局。
“李世外,李高壬!你給我死出來!!你個大騙子!”
“你講的《五行規則錄》,我一點兒都沒聽……不僅如此,我還要搶你神龍榜第一的位置、把你建立的五行規則全革除,把五行大陸變成混賬橫行的地方!”
“我還要把你的墳扔到南海,把神龍山夷為平地!把你寶貝徒弟嘗年拐到我趙家做牛做馬,天天懲罰他洗碗燒飯暖床!”
風雪漸盛,趙無瀾由悲轉哀,從悶聲哭到破涕失笑。他垂頭看着自己鞋尖,看腳下積雪因熱淚消融。
“真的麽?”
身邊忽響起這麽個聲音,溫溫的,似玉碎冰哭。
趙無瀾猛地擡頭,嘗年撐一把竹傘,默默看着他,黑色的瞳孔深沉,又清澈透亮,勝過白雪皚皚。
一抹淺淡梨花香,忽而湊入趙無瀾的味覺。
他模糊憶起昏迷時,溫涼玉勺一口口送冰糖雪梨到他唇邊的觸感。
“最後兩個字,”嘗年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一步,靜靜道,“不行。”
趙無瀾慌張無措,抹了把臉,越描越黑:“我以為,你死了。”
他尴尬地看了一眼那棵蒼松,默認那是嘗年化的。
嘗年不再看他,淡漠答:“你不是早等不及我去死麽?”
趙無瀾百口莫辯,自覺理虧。他發現嘗年的臉色比從前更差了,卻不敢多問。
兩人在蒼茫山色中共同站了許久,一時間,靜得只剩雪落。
趙無瀾,平生最怕寂寞蕭瑟,他倉促地微微俯身,往旁一步湊到嘗年的傘下。他個子較高,替嘗年抓住傘柄,然而嘗年的手比他冷得更狠,把他冰得一哆嗦。
嘗年默不作聲挪出手,退到傘外的風雪中,凝着趙無瀾,眸中情緒不甚清晰,令趙無瀾難以讀懂。
他依舊披着青色系的外衣,只是不同于豆沙色。
而後,他擡擡衣襟,移開眸子,旋步,轉身離去。
趙無瀾怔在原地,難言又壓抑的悲哀悄然上湧,他下意識跟着嘗年往北走。
嘗年聽到後方,踩在雪地中的“咯吱”清響,遂頓腳步,微微側目。
“我們,不順路。”
趙無瀾難能沉默。
他看着嘗年重新擡起腳步,一點點往北邊去,而北邊向陰,風雪催湧。
趙無瀾抿唇默然,忽想起似乎很多年前,也是有個人,孤獨地走向院外的風雪,一時間眸色深晦,悲從中來。
他用水系的天賦,手掌輕拂,将山北的雪勢收束,送嘗年一路坦途。
“歲歲長青……長茂,也要長無恙。”
趙無瀾垂眸,颔首,轉身,下山往南。
雪色分道,南北揚镳。
自此,生死不知,兩相茫茫。
卷一·金克木·神龍隕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