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梨邊雪
梨邊雪
趙氏,方圓十裏宮。陰雨連綿。
三天後,嘗年在陌生的卧房悠悠轉醒。他看了會兒水藍色雲濤紋羅帳,一些記憶紛湧入腦海。
那是南山五百一十九年的事情,也就是長孫琰口中,趙無瀾十歲生辰時。
因為嘗年和趙無瀾的生辰只相隔一個秋天,故而那宴席定在十九年的十一月,雪落紛紛的冬季。
大人們在宴客堂中歡聚敘舊,抑或比武鬥歌,趙無瀾投壺,輸給他父親家那邊,一個同齡火系小堂弟,羞得賴皮又賴賬,撒潑打滾,長孫琰嫌他丢人現眼,上去拎着他一頓臭罵。
趙無瀾咬壞長孫琰的手,一溜煙兒飛跑回了自己屋裏。
他不讓沾花惹草或者莺莺燕燕進來,自己蹲在門後,哇哇亂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十一月那天,雖然選的是嘗年的生日,但嘗年身體不好,那天雪很大,風也冷,他就被趙晏清安排着,在趙無瀾側卧休息。
趙無瀾哭聲震天,嘗年自然被他吵醒。他只是小心翼翼探出個腦袋,一直在香爐邊站着,等到趙無瀾不哭了,在那裏哼哼唧唧賭氣咒罵時,他才繞過屏風,遞上去一個繡着梨花的手帕。
手帕是笑靥子繡的,右下角還有一個青色的“年”字,意為歲歲長青長茂。
趙無瀾仰頭,愣愣接過帕子,湊到臉邊,就有淡淡的梨花香。
笑靥子還在時,嘗年只是身體病弱,但還是愛笑的。
他抿唇朝趙無瀾笑,面上有氣色,甜的,像文火煮的冰糖雪梨:“十歲,生辰快樂。”
趙無瀾呆住,被眼前俊秀少年一個笑給治住了。
他甚至還在發癡羞赧,嘗年就推開門,袖子一遮,從落瓊的風雪中走遠了。
自此後,那年的白雪與将開春的梨花,就住進了懵懂少年的心裏。
……
趙無瀾這回又是作死,作得類似休克,不過是長眠三月。
嘗年醒後,沾花惹草麻利地給他端來熱水洗漱,又是擺上補血湯劑吃食,像伺候趙無瀾一般,盡心盡力。
然而嘗年自己穿衣梳發,不勞煩他們一點,也不喜歡吃顏色很鮮豔的補血藥湯,只喝了碗熱粥,就畢恭畢敬,正色溫和道:“謝謝。”
沾花惹草驚詫地朝他看過去,而後笑了。
嘗年剛要走,卻見梨花手帕和金絲楠木小棺放在一處,而手帕上放着一枚小木指環,充盈着土系的靈氣內力。
趙晏清這時走進來,只穿着一身清麗的素蘭色:“嘗年。你醒了。”
嘗年下意識退後一步,微微點頭。
“哦,你昏睡了三天三夜,沉疴舊疾不得醫,失血過多,精神不濟才導致你昏迷的。轉圜院之事,是我不對,我向你,以及笑靥子道歉。”
趙晏清聲音溫柔,李眉清一行人的出現,确使她難以預料。
嘗年怨而不發,淡淡點頭,豁達接受道歉。
“那個木指環,是風沉慕秀的東西,當然了,現在是我表哥,也就是你師叔的遺物……你應當見過。”
嘗年一時沒反應過來,當他拿起木指環細細看時,才懂趙晏清話中之意。
那木指環,相當于塵寰外的鑰匙,後來,被李世外套在嘗年給他削的拐杖上了。
“李眉清害你時,無瀾冒險催動體內一直被抑制的火元素,幾近休克,至今未醒。”
“後來探查才知,趁你們兩個不在山,雷火麒麟率先一步,殺了李世外。戰凰去援場時,無瀾在山下,情況危急,雷火麒麟假意帶走生事的李眉清,被他們全逃了。”
嘗年心頭震恨,攥着那木指環,将其封進中指的血肉中,竟然完全看不出痕跡。
趙晏清憔悴地笑笑,但眸色依然精明。
“我此前竟然沒聽無瀾提過,你是他師弟。你爹爹去世後,我們找你許久。”
趙陸主遣退沾花惹草,坐在矮榻上,給嘗年倒了杯熱茶。
嘗年接過熱茶焐手,淡然點頭:“關系不好。”
陸主笑:“是嗎,原來對關系不好的師弟,他會鬥膽驅策火元素。”
嘗年依舊面無表情,望向虛空沉默半晌,才道:“對不起……我去看看。”
趙晏清似是滿意他的回答,對他溫和地笑了笑。
沾花惹草,莺莺燕燕都在萬分關切地守在趙無瀾床側,長孫琰則百無聊賴,似又悲戚沉痛地坐在榻邊,戳趙無瀾兒時玩的小沙包。
嘗年方轉入這屋裏,長孫琰擡頭,看見他,一晃神便道:“笑、笑笑……呃,嘗年。”
長孫琰曾經是笑靥子出師後,一下子就結交的江湖道友,被合稱“赤凰笑歌”,同行多年,關系匪淺。
自從十二歲,笑靥子死後,嘗年就愈發像笑靥子,風沉慕秀只有一個殘神兒在他身上。
“你好。”
嘗年不多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麽。于是話語僵硬。
長孫琰性格向來熱烈開放,他一掃面上哀愁,似乎想像對待自己兒子一樣,大剌剌摟一下故友之子,然而只是站起身,尴尬地撲了撲赤袍不存在的灰塵。
“李世外的墓……只能說衣冠冢,在神龍山上,轉圜院和塵寰外替你收到木指環中了。等天晴了,再去看看他。”
趙晏清後腳來到室內,收起真實的情緒,嚴肅道:“無瀾體內水火相攻,至今未周轉順暢,因此昏迷沉睡,只能請你暢通一下元素循環了。”
“醫師說,需要一周時間,希望你能不計前嫌,幫忙照看小一。”
贖轉圜院的三十兩因火而化作灰燼,趙家給他喝了很多補品,趙無瀾也是因他昏迷,嘗年沒得選。
趙晏清說罷就退出房間,沾花惹草和莺莺燕燕,尴尬地小眼瞪大眼。
嘗年看向榻邊一碗剔透晶瑩的冰糖炖雪梨,略帶疑惑,就聽沾花專業解釋道:“趙小主自十歲那年冬,就忽然喜歡上冰糖炖雪梨。十二歲時不小心休克一回,忘了一些東西,卻依然愛吃這個,每次回家都要廚房文火炖來……雖然被小主吐槽過很多次。”
“嗯,”嘗年聽罷,神色淡淡,但聲音是溫和的,“你們休息去吧。”
少年少女對他的話萬分恐懼,齊聲道:“我們一直在他殿裏做事,十幾年來不曾離開一步,怕是不妥。”
“冰糖雪梨麽……交給我就可以。”
沾花眼睛放光芒,看他的眼神增加幾分崇拜:“好!那就拜托你了!其他的有事喊我們!”
四人解脫,快樂地跑其他地方打下手去了。
觀潮南殿驀地安靜下來。
嘗年坐在趙無瀾榻邊,沉默半晌,視線放空,又沉默半晌。
他在思考,趙陸主所說,讓他暢通趙無瀾的元素循環是何意。
上一次聽見這個說法,還是李世外調侃趙無瀾相親,要找木屬性新娘子大婚之夜補陰陽……
嘗年面上顯出隐晦的扭曲尴尬,他難得正視趙無瀾自吹自擂十幾年的臉,發現,對方五官齊整,的确不缺鼻子,也不少眼睛。
除此表面意思之外,他什麽也看不出來。
真不知道對着山上亂竄的猴子,趙無瀾到底自信在哪裏。
嘗年準備再翻翻五行規則錄,還沒起身,卻忽然被昏沉的趙無瀾抓住手。
“年年……別走。”
木元素的力量随着相握的十指傳遞,趙無瀾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捉着嘗年不放。
嘗年面上錯愕震驚,對趙無瀾親昵的稱呼,一下子燙紅了臉,但他也深知,趙無瀾喊的那個“年”,怕并非是自己。
可是握手就能傳內力,順經脈哎。
似乎……劃算多了?
嘗年找了理由,安心地任由趙混世抓着。
他卻不想睡覺,也不餓,也什麽都做不了。于是,他又面無表情盯着趙無瀾看。
看出了不一樣的東西,就是趙無瀾左眉尾有顆痣,挺順眼的。
手掌合十的法子,卻忽然讓他記起李眉清的紅翡翠來。
那紅翡翠若是吸足了他的血,他會如何?李眉清又會如何?
嘗年之所以沒死,是因為自己是木系的,還是抽那麽多血不至死?那翡翠還是風沉慕秀的東西……笑靥子的死因還跟這個有關……
難道,笑靥子是被紅翡翠抽過血,因為是木系才沒死,後來一直陪他到十二歲,壽終正寝化樹?
但是,接受笑靥子的血的人又會是誰?當時風沉慕秀已經死了……笑靥子親手殺的,是為了逆轉自己土木二分的短命血脈……
嘗年心中,緩緩浮出一個令他戰栗的猜想。
随之而來,卻還有更深的疑問。
——七日後。
天氣轉晴,已經是十月。
嘗年坐在小矮凳上,日光探戶灑落,他才緩緩睜開眼睛。
這幾天,趙無瀾一直處于昏迷狀态,偶爾夜裏,不是忽然喊幾句“年年”,就是“甜雪梨”,嘗年大部分時間都在被趙無瀾抓着,胳膊麻了好些回,要是趙無瀾抓疼了,或者扯人死不放,嘗年就很不客氣地甩手罵他,惹毛了,态度那叫一個差。
郎中來檢查一番,說,木元素注入很多了,只要趙無瀾靜養,花個一兩半月自己消化,慢慢地就會醒來。
趙晏清眸中帶上喜色,送醫師離開。
長孫琰一把摟住将起身離開的嘗年,面上掩不住的八卦戲谑:“木元素注入很多,你怎麽做到的?”
嘗年想起自己對躺屍的趙無瀾又甩又罵,一時間有些尴尬,咳嗽兩聲道:“他喊一個名字,拉我不放。”
“那你跑廚房炖了那麽多次湯……他昏着,能喝下去?”
嘗年想起自己暴力行為,幾乎恨不得卸掉趙無瀾下巴,苦思冥想,最終選擇提升梨湯濃度,将木元素注入轉圜院栽種的梨樹內。這才使得趙無瀾飲食過關。
他斟酌詞彙,似有得意:“喝的少,皆精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