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塵寰外
塵寰外
山下,冷面少年攏罷肩上豆沙綠袍,方收起“均三十文”的牌子,就有一人踱至攤前,輕輕拈起唯剩的一件木雕,笑問:“請問,這口小棺怎麽賣?”
“一百兩。”
嘗年答話時俯身撿拾落地的一枚銅錢,并未看那人是誰。
李眉清哈哈大笑,搖着金絲折扇,道:“哦?我聽聞合歡樹下那家木雕攤主,所賣之物均價三十文,竟是我來得不巧,偏逢漲價?”
“黃金。”嘗年淡漠掃他一眼,緩緩補充道。
李眉清認真端詳他片刻,取下腰間血紅剔透的翡翠,遞上前去:“這個,是十多年前,那位名震天下的宮廷設計師,風沉慕秀的遺物,将這個抵押給你,如何?”
嘗年神色微變,他擡眸看着李眉清,眼中升起敵意。
李眉清繞了繞翡翠下深青色的穗子,笑意深切:“你真的不想看看麽?”
嘗年盯着他,不為所動:“我只收錢。”
“喔呦,冥頑不靈。”金衣男人笑容晃蕩,歸于寒色,一掌隔空襲來,頗有碎金裂石之力,二人被結界隔絕,霎時間就過了數十招。
李眉清的武力其實并不如嘗年,雖然比嘗年大四五歲。他樣貌較為成熟,人也世故圓滑。
金系天賦強項是防禦之術。嘗年若想贏他,還得破開外面這層結界。
但金克木,對于嘗年一個純木系的來說,些許棘手了。
“省些力氣吧,你一時是出不去的,”李眉清步步緊逼,不斷縮小結界範圍,直到只能容下兩個人,“你不想知道當年,笑靥子究竟是怎麽死的麽?無疾而終?願了化樹?真是笑話呢。”
嘗年眼神凜冽,恨意上湧:“你有什麽目的?”
李眉清強行抓住他右掌心,血紅翡翠合于掌中,詭麗的鮮血從嘗年手心以翡翠為介質,緩緩抽走。
“看你這張臉,和那時候的笑靥子真像,”男人說話時帶着隐約懷念,卻又風輕雲淡,“雖然病恹恹,血倒是殷紅清透,比我從前用過的那些,純粹多了。”
嘗年本就身體虛弱,他能感到鮮血被源源不斷地抽走,可他竟毫無還手之力。
李眉清啧了一聲,指尖鍍了層利金,噌地一下割破嘗年血管。
“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掌中翡翠愈發鮮紅得清澈,蒼白的汗水從嘗年發絲間滲出,他四肢無力,強撐未跪。
李眉清又割破另零一條手臂的血管,面上的笑意愈發深晦。
金色混沌外,恰逢殘陽如血,匍匐于山腳下。
趙無瀾加快腳步下山,但見嘗年擺攤的攤子一片狼藉,裝錢的盒子卻完好無損,他當即猜出,來者不為錢,而為人。
他深呼一口氣,凝神,果然探查出附近有金系的結界……但如果嘗年都出不來的話,靠蠻力必然是真的打不過去。
趙無瀾心思急轉,火克金……他當即催動體內的火元素。而這使他血脈翻湧偾張,一時間,體內水火元素激烈相争。
內力終于翻過一波沉沉火海,趙無瀾眉頭緊鎖卻毫不猶豫,直接朝結界轟去!
“管他水火沖撞怎樣,來不及顧忌了!”
血紅翡翠即将飽和,李眉清感受到外界火襲,不肯罷休,加強內力修繕結界,金生水,于是乎,結界之外頓生一層水膜!
趙無瀾強逼出來的火元素,強得将一盒子銅錢都烤化了,可是因為那層水,他的火攻即刻沒了效用。雖然面上很急,但他還是裝作鎮定地大喊:
“嘗年,你堅持,我這就來了!”
在隐隐火色紅晖中,他似乎看見一條金色游龍穿霞而過,眯起眼睛的工夫,卻連影子也不見了……
嘗年被結界波動灼痛,失血過多,面色慘白,“撲通”一聲沉重昏倒。
水叁陸上空忽然傳來一聲高昂驚人的鳳唳,攜着遠勝落日的強焰,飛往趙無瀾所在之處。
“趙小一,退後!”
長孫琰火凰展翅,烈焰如風,橫沖直撞那道覆了水的金元素結界。
李眉清被迫将結界一縮再縮去加強密度,對他自身內力也是耗損頗多,可他看着即将大功告成的血翡翠,不甘的情緒将他填滿。
他本不想就此罷休,可一位蒙面的黑衣少年如電如雷,從天而降,雷火麒麟便是他身份的象征。
李眉清率先一步收起防禦罩,黑衣少年騎着麒麟游于半空,聲音冷酷如霹靂電火:“李眉清,令主讓你回去陪他。”
長孫琰能察覺到,那位黑衣者是火系的,火克李眉清的金,便是的确無意與他大打出手。
李眉清謀劃被猝然打斷,心有不悅。看着躺在腳邊的嘗年,竟然視而不見,跨其而過。
雷火麒麟不知何故,蹄下藍紫色火焰燒烈,似強于前一刻。
坐騎上的少年蒙面,居高臨下地掃一眼倒在地上的嘗年,輕撫麒麟頭顱。
底下,嘗年竟并未睡昏過去,他猛然扼住李眉清的腳踝,骨頭的脆響“咔嚓”一聲,李眉清右腳竟廢了!
黑衣少年江湖稱“天盜火”,他冷冷瞪一眼跌在地上的李眉清,将人撈起來,不發一言,直接飛往中陸。
趙無瀾早一步來到嘗年身邊,嘗年本想自己強行站起身,但被趙無瀾抓得生疼,摁得他無法動彈。
“嘗年,你可別吓我……”
趙無瀾見人嘴角有血,忙伸手去觸碰,挨到對方的一瞬間,嘗年眼神凜冽又無情,他吊着一口氣,強撐手臂起身跪坐,猛地一巴掌狠狠甩出去,把趙無瀾推到一邊:
“……誰叫你碰我了?!”
若不是可疑乞丐少年,明面上托趙家之意,故意讓嘗年湊出三十兩銀子,去交換轉圜院,嘗年也不會被中陸的李眉清碰着,也不會被他不知死活地抽血。
——李世外,更不會因此調虎離山的契機被殺害。
他難道早就知道……嘗年阖眸深思,忿恨地咬緊牙關,可為什麽瞞着兩個徒弟呢!?
是自己不夠強大、不消說便知沒能力保護師父麽?
李世外說自己可以當天下第一,只是騙自己的好話?
又或許,是因為趙無瀾背後有水火二陸,對方惹不起,就只能暗地殺了年老無力、武功盡廢的李高壬?
那一巴掌用了被結界封住的內力,趙無瀾因着擅用火元素,體內霎時間水火翻攪,幾欲作嘔,卻猛地倒地,嘔出大片鮮血來。
他失去意識前,最後一秒鐘,是有熱淚打落在他面頰,又綿連不斷地,滴在他唇邊。
長孫琰不動聲色來到嘗年跟前,從袖中翻找出一塊手絹,遞給跪坐的少年。
“喏,”長孫琰又朝他靠近些,“你爹生前素來愛笑,你不像他。”
嘗年眼眶紅透,他用袖子抹幹淨,帶着冷意轉頭,卻在看見那方手帕時,倏然又淚湧。
帕子上繡着一棵梨花樹,右下角還有一個“年”字。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十歲那年,方圓十裏宮給小一過生辰,他被我訓哭,躲到房裏不肯出來,還是你用這個帕子給他擦眼淚。”
“之後,笑靥子沒多久就帶你回家了,但小一說什麽都不肯把手帕還回去,你們也沒跟他要,他就一直收在自己房裏的寶匣子裏。”
“他十二歲時,因為水火元素的事,休克過一回,忘了很多東西。”
"我之所以知道他藏哪裏呢,還是因為他前幾日回家相親嘛,死活不願意,我就找他秉燭夜話,他說,他記得小時候有個……"
長孫琰還兀自沉浸在揭露兒子底細的快樂中,嘗年卻不知何時,已經昏過去了。
“害。”長孫琰吩咐沾花和惹草,将二人擡到轎子裏,一律送往趙家休養。
他自己卻緩步上山,夕陽湮沒了他赤色衣角,山中荒草火楓混在長青的針葉樹中,長孫琰好不容易找出一片綠葉,放在唇邊,樂音靜靜緩緩,流淌在高秋九月的山路間。
年輕時的記憶,在故人長調中愈發明晰。
恍然間,他似乎看見從前的笑靥子,立于雪月樓價值連城的花帳中,為他這個火肆陸的戰凰大将軍,昂然熱烈地擊鼓喝彩,慶祝他與趙晏清統一水叁陸,和火肆陸珠聯璧合。
那時候,花鼓聲勢滔天,李世外佯裝成小老頭,卧倒在雪月樓頂,酹江月喝酒,哼起那支少時曲子。而風沉慕秀是赫赫有名、千金難請的宮廷設計師,在那場盛宴上,眉目春風般,于席下為笑靥子鼓掌……
一眨眼,風流雲散,故人長辭。
長孫琰登上神龍山頂,當年的神龍榜第一李高壬,就在此誕生。
塵寰外還被遺落在塵寰外,這座院子,以及轉圜院,曾是他們幾個少年不得志,流落在外時的居所。
很多年前,李高壬和笑靥子先後出師出山,李高壬心高氣傲,決意成為天下第一,自此仗劍江湖,戰書四海,滿是一身俠氣。
笑靥子立志改變世人對木系的偏見,男兒身,偏描紅妝,演繹五陸絕唱。
火肆陸雖統一,內部依然勾心鬥角,身為鳳族後裔,長孫琰戎裝馴服神靈火凰,成戰凰大将軍。
風沉慕秀的家族黑暗落後,他不甘潦倒無名受人奴役,用敏捷才思與浪漫幻想征服不省人事的肉食者,成唯一一位身價敵國的土系宮廷設計師……
塵寰外本是風沉慕秀的,後來連着轉圜院一道贈給了笑靥子,笑靥子又将塵寰外留予李世外養老,轉圜院裏就裝着孤零零的嘗年。
南山五百一十八年春。
春光盎然,轉圜院裏梨花飄落,如雪如塵。
笑靥子素面淨眉,恬淡而顯骨相明朗:“院子裏種了好多花,嘗年,你喜歡哪一種?”
那時的嘗年模樣更仿風沉慕秀,他描畫着笑靥子高高的眉骨,也學着笑靥子笑:“梨花。”
笑靥子握着嘗年軟軟的手,問他:“為什麽呀。”
嘗年似是天真:“那樣,我就可以,陪笑笑、白頭偕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