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玉聲碎
玉聲碎
“我們素昧平生,于此不合禮數,請放開。”
嘗年深呼一口氣,就要出掌,凝氣秉神,壓下冷漠的沖動。
明黃錦衣的男人面無波瀾,随手搖開一把題字的扇子,腰間紅色翡翠彰顯其身份不凡。
“這麽兇呢。在下李眉清。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無名小卒罷了,萍水相逢而已,”嘗年掏出随身帶的錢,全賠給了賣糖葫蘆的小販,“告辭。”
李眉清看着少年郎遠去的背影,嘴角微勾。
嘗年往前走,眼睛輕瞥,發現對方沒有跟上來,才緩緩凝起眉頭。
中陸是五陸信息交彙處,這樣熱鬧的街市更是四通八達,嘗年每次給李世外跑腿,總會磨蹭很久,聽聽山外新鮮事。
這不,他走在一條相對凄涼破爛的大街上,忽然有一人,衣衫褴褛蓬頭垢面,抓住他的袍角道:“好心人,行行好,我唯一的親生妹妹被趙家的人強行捉去了,我當時不同意,那些人就把我的腿打斷,把我家毀壞一空。”
“我不要求別的什麽,只求你把我妹妹救回來……我這有一座前人的院子,你若是肯幫我,我就把那院子送給你。”
嘗年心底有些驚訝,他挑中有價值信息,問:“什麽院子?”
待他看清那人模樣時,愣了一下,少年雖衣衫破敗,但眉清目秀,還隐隐眼熟。
“大概三四年前撿到的。當時水叁陸擴建拆遷,土地資源緊張,就在它與中陸郊野的交界,有座廢棄院子。好像叫轉什麽院……修複後,我們一群乞丐常居其中,歇腳擋雨……”
“趙家說,拿出三十兩銀子,就能把妹妹還給我。”
嘗年聽罷,依然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樣,眼底卻雲霄雨霁。他仿若置身事外,甚至随手撿了一張趙無瀾尋親的告示來瞧。
看罷,嘗年直截了當,冷聲道:“你騙人。”
“哦,在你看來,一條人命,就值三十兩銀子?”
少年大驚失色,轉而化作怒氣:“你不願幫我就算了,又何出此言惡意诽謗我?”
嘗年面無表情,毫無戳破謊言的傲然,反而有些厭惡:“一,趙家不稀罕三十兩;二,你一個孤身乞丐,拿不出三十兩,也沒別的用處好要挾;三,如若你所謂的妹妹是符合趙家條件的,那麽你不會是她哥哥;假使你是她親哥哥,那你們都不是木系,因為木系的人會有常識,就是他們一生只有一個孩子。”
“最後一點,就是,我不僅見過你,還認識你,而你亦然,”嘗年眉頭緊皺,眉鋒卻揚起厲色,“這裏經過那麽多人,你沒必要偏偏找我。”
少年頓時變了臉色,支支吾吾,後成狠角色:“是啊,當年是我們砸了搶了你的轉圜院,本以為你會和我們一樣,成為受人奴役的下等木系賤民,沒想到……”
“你竟然勾搭上全大陸最高貴最有權力的趙混世。逍遙自在,衣食無憂,你明明也是下等,憑什麽還要再壓我們一頭?!”
随着乞丐少年一聲怒,街角巷子裏竄出來五六個叫花,骨瘦嶙峋,将嘗年包圍。
嘗年攥緊衣袖,抿起唇,遲遲沒有動腳步。
終于,他說:“你們不是我對手,我也不想傷害你們。你們必須要錢,是麽?”
“三十兩,我也沒有。不過,我有辦法賺一些,但不能保證達到這個數字。”
乞丐少年神色還偏飛揚跋扈:“七天後日落,你家轉圜院舊址見!”
……
水叁陸,趙氏一族,方圓十裏宮。
趙無瀾一撩袍角下馬車,随手揪了根狗尾巴草叼着,漫不經心大搖大擺走進了恢弘端莊的宮邸。
一路的管家仆從,見了他,微微躬身,卻只是掩笑,直到後面的趙晏清跟來,他們才低身行禮,畢恭畢敬地道一聲“陸主好”。
方圓十裏宮又分作十處宮落,東西南北四座大殿,分別是長清東殿、觀潮南殿、落霞西殿和雪樓北殿。剩餘六座小殿,又分成無數閣室。
它是五行大陸難得一見的開放式結構,沒有圍牆,只有十個入口處的十名把守維護秩序。而在北的雪樓殿,一出玉石牌坊,就連接上了雪月巷子,與中陸雪月樓遙遙相望。
這座宮邸并不像金系一般鋪張浪費或張揚跋扈。它回廊曲折,鈎心鬥角,一梁一椽是沉穩大氣,嚴肅端莊。
五百零八年,趙晏清和長孫琰成為水系霸主時,民間就已經召集奇人将宮邸修建完畢,他們十分自豪水叁陸能夠成為五行最強。
宮中住着趙氏遠近的親戚,有些甚至趙晏清都不認得,但因為趙晏清權勢之大,他們有空便會來問安一二。
這次趙無瀾回來,并不是特意準備的,所以不見有什麽排場,有些與他熟悉的家仆見了他,甚至還有訝異之色。
“沾花,惹草!你倆也長高了!”趙無瀾向他宮裏兩位貼身的侍者打招呼。這兩人都是木系,被趙陸主買來,打小和趙無瀾一起玩,他們知尊卑,但也當趙無瀾是朋友,畢竟這位公子沒什麽架子。
沾花主要負責飲食,惹草專門伺候他住行,房中還有兩位土系的姐姐,莺莺為他打理衣裝儀容,燕燕則管理趙無瀾的玩樂。
只有學習修行是趙小主自行包攬的。
趙無瀾自己都分不清他們的職責,于是,一進門,将外衣脫了,随手撂給了門口的惹草,惹草就不高興了,他繃着臉将趙無瀾的衣服扔回去,莺莺就眼明地迎上前,接過衣裳,又拿了換洗的。惹草則已經為趙無瀾放好熱水,等趙無瀾屈駕沐浴。
日落時分,沾花陪同趙無瀾去陸主的宅邸內用膳。
因為不是大場合,僅僅是一家三口的晚飯而已。
趙無瀾走近,就看到一位眉目鈍沉又不乏傲然嚣張的男人,嘴角含笑,正給一道清蒸魚撒辣椒粉。
趙無瀾偷偷摸摸走到他身後,意圖偷襲,卻被長孫大将軍逮個正着,一臂彎勾住混世的脖子,将人勒得滿頭大汗。
趙無瀾在長孫琰懷裏撲騰兩下,連聲求饒:“哥哥,将軍,我錯了!”
長孫琰捏住趙無瀾的耳朵,沉聲卻笑:“趙小一,喊爹。”
趙無瀾哼哼一笑,仰臉湊過去,賤兮兮道:“來小鳳凰親一個。”
長孫琰一個巴掌上去,把比自己還不要臉的兒子呼走了。
趙晏清趙家主則十分優雅地翻看着《六陸神龍榜》,一本收錄江湖高手的冊子,将兩個鬧得不可開交的大聰明隔絕在視線之外。
她翻了幾頁,很快找到一人。眉眼倜傥的男人畫像,腰間懸着一只紅翡翠。
“風沉慕秀……死于南山歷五百零九年。”趙晏清喝口小粥,眉頭微皺。
長孫琰松開趙無瀾,啃着個雞腿,蹭掉手上辣油,眸色沉了那麽一瞬,繼而坐在趙晏清旁邊,聲音不高:“他早被笑靥子親手殺了。”
趙晏清凝眉:“是殺了。今日在大街上,一個年輕人的翡翠和風沉慕秀常年戴的那個一模一樣。那人好像是最近,中陸興起的五大高手之一……李眉清?”
趙無瀾看着他爹娘私聊,夾菜插話:“我從前就看不慣那個李眉清啊,他一個李家的私生子,這些年倒是愈發的嚣張登臺面了。”
趙晏清及時止住他:“身份不是你對旁人抱有偏見的理由。”
趙無瀾撇嘴,說:“哎呀,娘,你來不是要我對八字的?”
長孫琰事不關己,笑了:“你娘不記得你八字,我記得啊。”
“那你們喊我回來?”趙無瀾扒了幾口山上吃不到的山珍海味,甚至有打包帶走的沖動。
趙晏清一掃先前的憂愁之色,托腮笑眯眯,撫了撫自己兒子發頂:“明年五行祭典高手如雲,娘知道你不是他們的對手,也不太可能拿到那個神仙藥,就是想問問你偏愛哪種類型的……”
“喜歡死的。”趙無瀾不假思索,故意堵得他娘沒話說。
長孫琰不嫌事大,及時接話:“你要找的純木系對象呢,他怎麽都可能,但絕不可能是死的。”
趙無瀾置身事外,充分彰顯他對五行大陸規則的無知:“為什麽只有這種選擇啊?”
長孫琰:“水生木,木生火,以木為介質,打通你水火二分的陰陽循環。全大陸都找不到幾個符合條件的……你怎麽這個都不懂?”
趙無瀾成功被辣椒嗆到:“我才十六歲,我有什麽好懂的!”
長孫琰喝口酒,又湊到趙晏清耳邊,謀劃道:“笑靥子當初殺風沉,不就是想逆轉他家小孩土木二分的屬性,我看不如……”
趙晏清臉色一沉,瞪他一眼:“不行。”
趙無瀾偷摸着竊聽一二,對他倆愈發不滿:“什麽什麽笑靥子啊,他不就是一個唱戲的?跟我們家有什麽關系?”
“還有那個李世外,神神叨叨的,金壹陸都查無此人,為什麽你那麽放心,就把我交給他了?”
趙晏清看着兒子,猶豫半晌,還是道出了真相:“李世外是我表哥,也就是你表舅。”
“他呢,就是四百八十八年,隕落于神龍山的李高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