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流年長
流年長
九月天氣轉涼,旭日升,風起滄海。
十六歲的趙無瀾靜心于高秋,聽着神龍山川澤的一呼一吸,坐在堂屋門檻上,覺得經脈暢通,內力運行安其道。剎那間胸中萬象頓生,林海雪原,霞光如水,滿溢遠天。
嘗年依舊坐在漸枯的合歡樹下,給那老樹穿了一層白色的“棉衣”,又在雕刻些讓人匪夷所思的物件。
比如鬼門關,閻羅殿,黃泉路一氣呵成,還有彼岸花開在奈何橋邊……
這件作品的名稱,就叫“欲殁”。嘗年用端雅的小楷镌刻于上。
其實,每一件他經手的木雕,都有獨一無二的“棄”字在藏在木材隐蔽的紋理之處。
趙無瀾掀開眼皮,就看見他師弟很是用心專一地低眉镌锉。
于是他撐着腰大剌剌走過去,掃視嘗年腳邊擺了三排的木雕,有蘭澤芙蓉,翠鳥天鳳,亦有些發簪耳珰,園林清苑,宮殿樓臺……巧奪天工又別具匠心。
沒辦法,我師弟是天才!
趙無瀾蹲在他面前,托腮快樂道:“嘗年,你娘是土系的設計師吧,生了個你這麽有藝術天賦的兒子!哎不對呀,兒子屬性是跟娘的,你是純木系,你娘按理也是木系。”
嘗年微微皺眉,手指上的力道加重,琢磨一處極為繁瑣的細節,聲音也冷:“你打聽我的事?”
趙無瀾撇嘴:“誰想打聽你啊……哎~這麽一想,我還真有點好奇你娘是誰呢,能讓笑靥子傾心的女子,必定很漂亮啊?不不不,肯定一般,否則,笑靥子那麽好看,也不會生出你這個……”
嘗年眉頭深蹙,放下刻刀,眼神肅得能殺人:“找死?”
“真是兇神惡煞……”趙無瀾撇撇嘴,自覺無趣。
李世外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飄出來:“無瀾,你娘讓你下山回去一趟!”
“她要幹嘛!?”趙無瀾轉身回步,聲音緊張兮兮。
李世外笑眯眯遞給嘗年一個黃澄澄梨子,又扔給趙無瀾兩個山楂,自己啃了個蘋果,說:“你們趙家十二歲把你交到我手上,就在出生的時候測過一次生辰八字,你娘非說她忘了,要你回去算命先生那當面對質。”
趙無瀾瞅着嘗年手裏的梨子,跟他交換了一下,一邊施水訣洗梨一邊笑:“哼哼,分明是趙大美人想我了吧……小鳳凰念叨我沒?”
“我小的時候,火鳳凰天天托着我往雲霄上飛,再轉頭去看南邊的無涯海……每次我拔我爹珍貴的的毛兒,他就放火燒我,把我衣服燒個窟窿,我還是屢教不改。”趙無瀾說時笑盈盈的,想來也是四年不歸家,想自己爹娘了。
嘗年無措地握着兩個紅山楂,垂首,将視線落在趙無瀾那身品月衣擺的雲紋上,似有向往與豔羨。
而後,趙無瀾拿着分了一半的梨子,遞到他嘴邊。
嘗年仰頭,依然眉頭微皺。
“幹嘛?你手髒,我給你洗幹淨了。”趙無瀾正義凜然,其實是他自己喜歡吃梨子,“來,可甜。”
嘗年狐疑傾身,結果姓趙的就迅速收回手,啃了剩下半塊脆生生的清梨。
“……”
嘗年拾起刀子,重新皺起眉頭,将那兩個硬邦邦的山楂當練手了。
李世外欣慰地看着倆師兄弟,轉頭對趙無瀾說:“小兔崽子,瞅你高興的。你娘是打算給你找媳婦嘞!你家的馬車就在山道口停着,你回去一路望着,看看是不是有招親告示。”
趙無瀾方才已經走到院門的門檻處,還吆喝着什麽“我輩豈是蓬蒿人”,聽完李世外的話,當即就給絆趴下了。
他草率起身,摔紅了半邊臉,罵罵咧咧道:“我娘真是太會丢他兒子的臉了啊!我趙無瀾這麽好的條件還去相親,我得趕緊阻止他們!否則別人肯定以為我身上有什麽難言的缺陷……”
嘗年靜靜看着趙無瀾離開的背影,在山上清晨風起雲湧的一剎那,涼意從心底泛起。
即使每日眼見心煩他,但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地靠近那個人。不知道那人心裏想什麽。
畢竟一晃,他們在彼此身邊,都四年了。
秋風吹起嘗年繞身的長發,平白皺了他荷葉色的外袍。嘗年垂下眼睑,輕輕扯了半滑下肩頭的青衣,擡腳回塵寰外。
“你問他什麽時候回來沒有?”李世外啃完了蘋果,随手将果核埋在院中一塊空地裏。
嘗年搖頭。
李世外面露驚訝之色,将隔夜的茶水随意倒在那塊泥土地,道:“怎麽不問?”
嘗年重新回到那棵合歡樹下,拿起锉刀,削一口金絲楠木的薄棺,垂眸:“他不想去理解我,我也不願費工夫去了解他。”
“他好像每天都在僥幸着熱烈。我總覺得,”嘗年看着地上吐掉的果皮,似乎在斟酌着用詞,而後,露出罕見的迷茫與糾結,“那樣既與我殊途……又怕無歸路。”
李世外蒼老的手輕輕一掃,方才的果核有土紮根,有水賦予生命,瞬間就長成了一棵瘦小單薄的樹苗。
嘗年聽見李世外說:“你才十六歲,這麽說,是否為時過早啊。”
“你師兄的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與你大相徑庭,這其實才是你覺得他窮途末路的原因。”李世外拄着拐杖進屋去了,只留下最後一句話:
“——你們誰對誰錯,還需交予時間來定奪吶。”
嘗年愣了會兒,緩緩垂下眸子,一筆一劃,在削好的那口小棺材上,習慣性地磨下一個棄字。
……
趙無瀾龜速下山,随手撿起石子兒,就投擲山鳥,或是砸水中的游魚,像個二流的潑皮。
山上野猴子抓松果或鳥糞團子偷襲他,他就死不吃虧地非要抓住那猴子,照着猴子臀部扇上兩巴掌才肯罷休。
“神龍山小霸王趙無瀾,在這個天朗氣清的明媚早晨,光榮出山,缊袍敝衣還水叁陸了!”
“啊,我美麗的娘親,以及全大陸第二帥的長孫小鳳凰,你們是否已經想我想得食不下咽,輾轉難眠……”
“可惜了,我師父師弟,竟然沒一個來送我的。”趙無瀾終于滾下了神龍山,他哼哼兩聲,回過身,叉着腰,氣急敗壞地踹飛一些小石子。
“兩個白眼狼混蛋……我回來的時候,你們還不來接駕,我就真生氣了!我明明都故意走這麽慢了!”
“是啊,太陽都升到中天了呢。”
趙無瀾背後,幽幽升起這麽一個嘲諷的聲音,透露着隐隐的親昵。
趙無瀾驚喜轉身,看見那個模樣與自己五分相似的女人,上去就是一個熱烈的擁抱加啵臉頰:“大寶貝兒!”
此時,趙無瀾的“小寶貝兒”,正披着熟悉的荷葉色外衣,嫌惡地撇來一眼,裝不認識輕飄飄走過。
趙無瀾飛速放開他芳齡不到四十的娘,看着嘗年習慣性扯外袍的動作,略顯尴尬地摸摸鼻子。
趙晏清還戀戀不舍地巴望着遠去的人,一邊被趙無瀾拉上馬車,一邊打聽着:“剛經過的少年模樣真好,跟咱家的舊友笑靥子很相似,就是有些過分病氣了……小一,從小南山下來的,你認得不?”
趙無瀾揀了個桂花糕扔進嘴裏,不屑道:“只是一棵晦氣倒黴的小病秧子……”
趙晏清滿臉可惜,從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手指輕撫,眉目溫柔下來,顯得很是懷戀:“不見故人笑靥已數年矣。”
她說罷,就又掀開馬車的紗簾,遙遙望一眼停在糖葫蘆紮前邊的青衣少年,眸中帶笑:“笑靥子也喜歡糖葫蘆。真巧。”
趙無瀾沒興趣看外面的嘗年,只是憤慨地奪走趙晏清手上的小冊子。
“《六陸美男錄》……娘,我不在家幾年,這上面怎麽多了這麽多野男人?你把我和我爹置于何地?”
趙晏清跟自己兒子急紅了眼:“這是我多年的心血啊,看帥哥就是你娘容顏煥發延年益壽的秘竅!快還回來!”
趙無瀾的娘,堂堂趙陸主,六陸第一俠女,竟是個無可救藥的花癡!
“來來來小一你別吃醋,這上面還有你七八歲那時的真跡,你說你自己撒尿都比別人帥,非點兒把那不矜持的圖景畫在我這秘籍上……”
“我想你了就看你畫的潑皮猴子,看一次笑一次哈哈哈哈……”
趙無瀾難得尴尬,眼疾手快,轉移注意力,成功發現還沒走遠的嘗年,于是動動手指,偏轉馬頭。
“好馬兒,怼他怼他,就那個藕色內衫、荷葉外袍的!”
“穿得像朵招蜂引蝶的蓮蓬,我看着就煩……”
他們身處中陸與水叁陸的交界處,因為水叁陸、金壹陸、火肆陸實力較強,所以與中陸的交界有很多熱鬧的街市旅店,各個大陸人來人往。而位于北方的土木二陸,交界邊緣地帶就荒無人煙,破敗不堪。
“哇,看啊,是水叁陸趙陸主的馬車!四匹風雪馬,還有人魚淚做的珠簾,南海風吹拂的特效……能頂我家三座院子了!”
“羨煞我也!”
“不過,陸主家趙無瀾趙小主是不是相親啊,我小姨夫二姐的女兒的朋友的妹子的閨蜜的表姐的同窗,似乎是個純木的,長得馬馬虎虎,但符合五行要求……”
“那不趕快送上那姑娘的生辰八字,以待擢選!”
嘗年本只是聽旁人閑言,誰叫那風雪馬忽然朝自己奔來,他情急之下,将糖葫蘆重新紮回小販的靶子上,将那靶子立定在地上,拉開小販,自己竟然來不及躲避。
就在此時,街對面一明黃衣袍的男人飛身越過風雪馬,寬有力的手掌握住嘗年的胳膊,将人往旁側一帶,一層隐黯如淺薄日光的防禦屏,随男人的動作顯現又消失。
男人的手就放在嘗年腰側,另一只手護着他的頭。
嘗年皺眉掙了一下,沒掙開。
趙無瀾本來是看他師弟笑話的,掀簾子卻看見那男人不僅超man地摟着嘗年,還給他拉外袍,一張俊臉瞬間就黑了。
最主要的是,那個冷病秧子沒躲!!
趙小主心裏忿忿,當即冷臉拉上車簾子,腦中循環播放那個黃衣男人的面容,終于從憶海深處找到那人的痕跡。
金壹陸的李眉清,背後的金系神龍族李氏……甚至牽扯到中陸,都是他們水系趙家掌控五行大陸的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