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七步成詩
第9章 七步成詩
等我走到三層的雅室側門,剛好遇見一群白衣婢女托着酒要進去,我忙出示了令牌換掉末尾的一個,托着酒跟了進去。
席間大家都客客氣氣地在說話,璟坐在次位,一身煙青色雲錦,頭戴镂空白玉冠,腰間一塊碧玉狐貍玉佩點綴,正舉着酒杯看向首位。他旁邊豐隆一身暗紫滾金邊長袍,也看着為首的人。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首位一個玄色衣服頭戴金冠的男子,約莫二十來歲年紀,略有些下三白的眼睛,眼角斜飛,獅子鼻,嘴笑眼不笑,将将舉着酒杯。
只聽下位的一個藏藍色衣服的胖子笑道:“今日得以拜見岳梁殿下,已是祖上積德。哪想到還能拜讀殿下的詩作,實在是三生有幸!”
岳梁……殿下?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是了,能叫殿下的不多,除了那高辛的王姬,就是那軒轅的什麽五王七王的兒子了,我總也分不出那倆王子誰是誰,印象中總穿得黑漆漆一片,看不清記不住的。
他對面的紅衣服瘦子附和道:“誰不說呢!久聞青丘公子才學出衆,這席上大多已經賦過詩,不如公子也即興來一首,雙驕合璧,更添異彩,讓今夜傳為佳話,如何呀?”
這個紅衣瘦子好壞啊,撺掇璟在這個什麽岳梁王子後面作詩,作得不好吧砸招牌,作得好了吧壓人風頭,左右不得好。
我都懂的道理,璟自然也懂,舉着酒杯沉吟不語。站在他身後的靜夜跟着着急,白色面紗上面露出的臉都急紅了。
“璟愚鈍,不敢在岳梁殿下後面獻醜。”璟慢慢說道。
“诶,青丘公子過謙了,今夜大家難得歡聚一堂,莫要見外。你看看,若不是範兄請我來,我還不知道這小小的青丘有這麽大的熱鬧可看,見外了不是?”岳梁不接他的話頭,竟執意要他作詩。
“岳梁殿下,璟可能需要點時間,我剛想好了一首,不如我先來吧?”豐隆主動請纓。
璟看了他一眼,頭微不可見地搖了搖。
“我說要青丘公子來,你跟着湊什麽熱鬧?怎麽,我說話不好使了不成?”岳梁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酒撒了出來,他的目光斜過豐隆。
“豐隆不敢。”豐隆無奈的一抱拳。
我閉眼深呼吸了一口氣,袅袅婷婷地端着酒瓶走上前去替岳梁把酒滿上:“殿下息怒,少主操持慶典,已好幾夜沒睡好,想是才思困頓,怕作不好平白浪費了殿下的時間。奴婢鬥膽,替少主作一首,不知殿下可否賞賜奴婢這個機會?”
璟見我上前,和他身後的靜夜一個款式地眉頭緊簇。身邊豐隆更是瞪大了雙眼,平時就大的眼睛仿佛要掉下來。
“有點意思,你主子睡不好,莫不是夜裏你這個小妖精作的吧?你來就你來,我倒要看看青丘公子身邊的婢女幾斤幾兩,給你網開一面,詩詞歌賦皆可。不過話可說好,作得不佳,今晚你就跟我走吧!”岳梁眯着眼睛笑道,手指滑過酒杯,反複摩挲。
我很想啐他一口,大喊一聲:“大膽狂徒!”,但是也只敢想想。
努力把眼睛彎成笑眼,我故作嬌羞狀:“殿下說笑了。奴婢才疏學淺,只是恰逢這良辰美景,又得以一見殿下英姿,深感榮幸,故而詩興大發,作得不好還請原諒則個。”
說罷,我趕緊從他身邊逃開,走到宴廳中間,學那曹植踱上七步,看似在欣賞外面的月亮,實則心裏在想:“我選哪首好詩詞吓死這幫瞎起事兒的孫子呢?”
考慮到岳梁說作不好要把我帶走,我決定直接開大,選最經典的讓人無法反駁的千古佳作:“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婵娟。”
一邊踱步我一邊默默觀察各人反應,席上多是文人打扮,自然識貨的占大多數。藍衣胖子連連擦汗,閉着眼睛嘴裏喃喃着“把酒問青天”。豐隆露出十顆大白牙,趁大家都在看我無人顧及他,沖我擠眉弄眼。斜對面的紅衣瘦子搖着扇子,不錯眼珠地盯着我。
突然身後傳來了“啪啪”的鼓掌聲,我一驚,轉過身去,只見岳梁似笑非笑,說道:“好,好哇!好一個‘高處不勝寒’!不愧是青丘公子,手下的小婢女也這般驚才絕豔!”
我趕緊彎身福了一福:“奴婢不堪謬贊。”
“你敢說我謬贊?!”岳梁眉毛一擰,然後向我瞪起了眼睛,下三白露出更多。
我沒想到他翻臉這麽快,只得跪伏在地:“奴婢不敢。”
“諒你也不敢。罰你再作一首,如若不好,哼哼!”
我明白了,敢情他有氣不好撒,在這為難我呢。偏偏他這為難是我最不怕的那一種。
我爬起來,大大方方地說道:“那奴婢就再奮力一作。”又假模假式地踱了幾步,開始背誦:“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不堪盈手贈,還寝夢佳期。”
待我剛剛背誦完退到一邊,藍衣胖子情不自禁地喝了聲采,被岳梁一瞪,收聲擦了擦汗。紅衣瘦子扇子越扇越快,像他火大有多熱似的。
岳梁垂眸低聲笑道:“好是好,照比剛才失了格調,淨是小兒女情态了,不知你‘盈手贈’的是誰呢?”
我垂着眼,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璟拱手一禮:“府裏奴婢獻醜了。我這婢女近日看戲看多了,想是模拟那戲中癡男怨女的心态而作。殿下不如移步樓下雅座,待會演一出新戲《東廂記》,詞句更甚缱绻悱恻。”
岳梁看看他,笑而不語,擡頭飲了杯中酒,這才說道:“好吧,我就給你這個面子!”說罷起身。
其餘衆人看他起身,也紛紛跟着站起來。他三步兩步走過我,突然要抓下我面紗,我躲避不及,眼前只見他大手張着。正在此時,塗山璟斜斜伸出一只手,輕輕擋住,低聲說道:“殿下,今日船上規矩,未遮面紗的都是歌女舞女,還請殿下給她留些情面。”
岳梁一甩袖子,點點我說道:“今日就暫且放過你,你回去夢我倆的佳期去吧!”說罷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了。衆人跟着他一窩蜂走掉,藍衣胖子走在最後,路過我時停下問道:“姑娘好文采,孟龍佩服。不知姑娘姓名?”
我不知他來路,留了個心眼兒:“謝公子賞識。奴婢今日是這船上的侍酒女婢,喚作胡靜香。”
孟龍聽罷又喃喃道:“靜香,靜香……記住了,若日後有機會,還望有緣再與姑娘切磋。”
我施了一禮:“不敢當不敢當。山高水長,有緣再會。”
他點點頭,踩着步子小跑着追上其他人。
注:詩詞引自蘇轼《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張九齡《望月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