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急雨
第10章 急雨
眼見着客人都下樓了,我不想待在這裏,就快步走向船尾的小房間。途中聽到喝彩聲,東廂記早已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進了小房間,原本屋裏三三兩兩的侍女正在聊天,見我進來紛紛住了嘴,一片沉寂。我有點尴尬,但是又沒別的去處,擠出一絲笑容,倒了杯茶慢慢喝着掩飾我的尴尬。心裏盤算着,今晚這一出不知道是給璟解了難還是讓他糟了難。
惶惶然喝了三杯茶,“篤篤”兩聲敲門聲,幽開了門進來。
“靜香姑娘,請了。”他做了個手勢。
我趕緊跟他出來,走到船尾甲板無人處。
“怎麽說?”我忙問他。
“你且安心,主子說殿下看過戲,放煙花的時候就會回去,沒見多大怒氣。”
我長出了一口氣,捶着胸口:“希望他早點回,我可受不了了!”
“無妨,他今夜沒帶什麽人上船,你躲着點他便是了。”幽安慰了一下我。
臉上落了滴水,我擡頭一看,只見浮雲遮月,竟是突然下起了雨。
“糟了!煙花,還堆在甲板上——”我驚呼。
幽聞言一閃身就不見了,我顧忌着岳梁,不敢穿過船中間過去,只得順着甲板急急往另一邊繞。越走雨點越大,淋了我滿頭滿臉,我越走越冷,心越涼,船上女子多,本來沒安排太多男仆登船,只怕那些煙花來不及搬運,怕是也被淋到,難點燃了。
待我趕到,果然如我所擔心的,幽只領着兩個看守煙花的小厮,急急搬運着,地上還剩着一大堆煙花,目測都濕掉了。
見我趕來,幽直起腰,問我:“可有備用的煙花?”
我嘆了口氣:“沒有了,之前能省則省,十裏八村的煙花又都被我買了來,再沒備下更多的了。”
幽比劃了一下:“我只來得及搶救鋪在上面的這麽多。”
“那是一開始用的小煙花。最精彩的,能炸開很多的那種都放在下面了。”
等等,炸,煙花……這些關鍵詞說出來,我突然想起個人,有個現成的煙花擔當正在船上呢。
“那我只能去禀報少主,讓他想想法子。”
“你去跟少主說,讓他撫琴一曲,拖延點時間,然後請豐隆公子催動靈力,在小煙花放完後輸送靈力火球上天,再炸開放個靈力煙花。”
“這……”幽難得猶豫了。
“大哥,你靈力是不是也不弱?跟着一起放呗?”我抓住他的袖子求他。
“我去試試。”他一個閃身又迅速走掉了。
此時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竟是停了,仿佛專是為了為難我下的。我管小厮要了個火折子,撿了個地上的煙花試着點,果然,引線潮濕,無法點燃了。
我吹熄了火折子,耳裏聽到東廂記已唱到了尾聲。緊張地抓住欄杆,我望眼欲穿幽離去的方向。
沒過多久,婉轉的琴聲響起,我緊抓欄杆的手指松了松。只聽那琴聲先是慢如游絲,後是悠悠揚揚。
甲板盡頭出現了幽的身影,身後跟着風風火火的豐隆。豐隆還未走到這裏就沖我點了點頭,我懸着的心又放回肚子裏一些。
琴聲變得急驟,宛如今夜這突如其來的風雨。那兩個小厮已按原來的安排,擺好了剩餘的煙花。幽趕到,指着煙花對着豐隆說:“公子,這種煙花沖天而上,我們待倒數第三個點完就開始催動靈力。”
豐隆有點氣喘,但仍能開口說話:“好的。”
他話音剛落,大珠小珠落玉盤的琴音戛然而止,岸上和船上都傳來了歡呼聲和鼓掌聲。兩個小厮看着幽,幽點點頭,他們就麻利地把煙花點燃了。
煙花帶着嘯音破空而上,然而畢竟是小煙花,飛得高但是炸開的範圍不大,零零碎碎跌在水面上,頗有些雷聲大雨點小的意思。不過本來這打頭陣的也是為了引起大家的注意而已,我眼看着倒數第三個煙花沖天而上,沖豐隆點點頭。
豐隆手心相對,兩手一轉就催生出六個火球,紅赤赤的,很是惹眼。只見他耍馬戲一般把六個火球抛入高空,幽也催生出八個略有些灰白的靈力球,伴在豐隆的火球兩側。他們盡力讓靈力球歡騰跳躍,然後四散鋪開,只見兩人一齊發力,靈力球在空中炸開,如落英如流星,紛紛落落,紅白的光剎那間映亮了河水和兩岸,與船上和岸上的燈光燭火交相呼應,天上有月,月畔有星,星下有影,影旁有水,水中有光,光裏有燈,閃耀着,流動着。
火花紛落的盡頭,陰影裏走出來一個淺淡的身影。
暗夜霎時雪亮。
他長身玉立,腰身窄窄束在纏絲腰帶裏,一擡步層層疊疊的衣服随身而動,搖曳生姿。大概是下雨涼了,他加了一個雪白的皮裘在外,卻絲毫不顯臃腫,只添貴氣。
凡間種種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裏,他帶着那光看向我這邊,眉頭微蹙,別有一番悲憫的意味。不知怎的,我一下子有了一種落水的無力感,站在黑暗中,動也不能動地看他走近。
他伸出纖長的手,輕輕落在我頭上,摩挲了一下:“你辛苦了。”
我笑笑,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少主,待會——”幽走過來行了個禮,船剛好行過岸邊一處燈籠集聚的地方,光照過來,他目光掃到我突然轉過身去。
我下意識地低頭一看,雨淋濕的白紗衣服緊緊裹在身上,曲線畢露。我趕緊背過身去。剛才一直緊繃着神經,現下一放松,方才覺出冷。
“璟!我剛才放的球好看嗎?”豐隆也湊上來。
“好看,幸虧有你們,多謝。“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用回頭我也聽得出來那裏面的輕松。
“少主,岳梁殿下待會就要回了,您是不是——得去送送?”
“豐隆,我們先過去吧。”
“好嘞!蘭香,明天我再去府上,你可得跟我講講,你從哪裏找來的戲班子!”豐隆的聲音難掩興奮。
“蘭香恭候公子大駕。”我笑着回答。
肩上一沉,随即是溫暖,觸手間一片柔軟。璟他們的腳步已然轉身要離去,我急忙轉過去道:“少主,這裘衣——會弄濕的!”
“無妨!”他沒回頭,只是舉起單只手揮了揮。
我抓着裘衣前襟,目送他們走遠,鼻間隐隐約約聞到了一絲若有似無的香氣,是他書房裏熏的幹鈴蘭和麝香的味道。
我頓時條件反射般想起近來的黃昏或者晚上,外面涼風習習,屋內香氣陣陣,他和我小聲商讨着慶典的大事小情,時而吃一些靜夜送來的點心,他不愛甜,點心最後大多都進了我的肚皮,我就給他沏茶讨好他……
一個大噴嚏打破了我的遐思,我吸吸鼻子,想起今天還沒有賞月,于是擡頭看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圓,黃澄澄的。我又探出欄杆低頭看水中的月亮,水中月是天上月。
忽然背後一股大力,把我推到水中。我不會水,瞬間鼻腔口腔灌滿了水,酸脹刺痛得要命,我想要撲騰卻越掙紮越下沉,水裏好涼,腳好像也抽筋了,直挺挺地不聽使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