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世事無常
世事無常
日子不平不淡的過着, 距離二人成婚已過了整整六年,季逢春每日撥着手指,偷偷算着自己還能再活幾年。
這六年間, 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季知舟回了家, 斷了只腿, 身體也大不如前, 脾氣倒是穩重了許多。
季老夫婦哭紅了眼, 雖已有準備,但真的看見他這幅樣子, 心裏總是不好受的。
也不知他這六年究竟經歷了些什麽, 胡子拉碴不再有少年的意氣, 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挽着婦人,後頭還跟着個二三歲的女娃娃。
直到那婦人擡起頭,季逢春才認出這名女子究竟是誰。
舒城。
六年多未見,舒城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模樣,除了額間那抹紅痕極為顯眼。
她臉上沾了泥濘, 發絲淩亂, 眼神不再清澈,看似不在意季知舟, 可是她的一舉一動都在告訴旁人。
他們早已分不開。
舒城入了季家後,仍舊出門醫診, 卻閉口不談這幾年發生的事情, 與季知舟也是有道不可磨滅的隔閡。
明眼人皆看得出來,這二人發生了什麽旁人不知的要事。
季逢春尊重她的意願, 從未問過她, 與她相處也同年少時一般無二,好似二人從未嫁娶, 只是尋常。
這幾年,春風酒樓日益擴大,與之相對的李家酒樓亦是蒸蒸日上,兩家皆明争暗鬥着。
不知是否因為椿相庭曾救過李氏夫妻,兩家雖說是對家,李夫人卻總是登門拜訪。
李夫人名叫齊蓮兒,是鎮上皆知的大美人,溫柔心善,未出閣前讓多少兒郎魂牽夢繞。
她與李掌櫃成婚多年,卻未有子嗣。
季逢春雖不喜李掌櫃,但卻是極為喜歡齊蓮兒的,她說話輕聲細語,為人單純,若自己是男兒郎想必也會愛上這位美好的女子。
許是因為她的品性感動了上天,齊蓮兒竟有了身孕,她開心壞了,想将這好事分享與季逢春。
不幸的是,外頭下起了雨。
天邊滾滾烏雲,雷聲轟鳴,雨勢漸大,阻止了她的步伐。
齊蓮兒嘆了口氣,收起了油紙傘,婢女扶着她退回到了檐邊。
忽然,一道清脆的嫩生生的嗓音自後頭響起。
“姐姐,有什麽我可以幫你的嗎?”
*
窗外檐角墜着雨珠,潮濕的水汽混着草木的清香,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到讓鎮上的人有些詫異。
季逢春如今梳起了婦人髻,面上笑意不斷,看起來應是被愛惜的很好,和少時的相貌別無二致。
她放下手中的繡布,拿去給坐在一旁的齊蓮兒瞧,“咱們這可許久不曾落過雨了。”
齊蓮兒接過繡布,看着那不忍直視的醜菊,暗自搖頭。
“季夫人,雖然我有心安慰你,可是你努力了這麽些年,也只會繡只野菊,你若是真想繡些什麽,我可為你代勞。”
說罷,便要取過針線,季逢春手快,連忙制止了她,“你是有身孕的人,可得小心。”
齊蓮兒摸着肚子,抿唇笑了笑。
這孩子屬實來之不易。
季逢春擰眉,“外頭下了這麽大的雨,你也不注意些,怎能獨自前來呢,若是摔着可怎麽辦,你派人來尋我便是。”
齊蓮兒抿唇,不知該如何說道,那時她遇見了一個女娃娃,長得讨喜得很,可外頭下了那麽大的雨,也不見她撐個傘,身旁更是無大人在側。
只問她需不需要幫助。
她眼尖的瞧見,那女娃娃身子幹爽發絲也并未打濕,就這麽靜靜站在雨中。
這麽小的孩子,如此站在雨中,早晚要得風寒。
自她懷孕後,更是看不得娃娃受苦,當即不曾多想,就走去她的身邊,給她撐了把油紙傘。
那娃娃似是受寵若驚,怯生生的把手塞進她的手心,她訝異這娃娃的手心冰涼到刺骨,明明身上看起來幹爽,可是手掌卻有些黏膩濕潤。
她把娃娃領進了屋子,問她叫什麽,家住何處。
娃娃說,她名灣灣。
齊蓮兒又問,“是哪兩個彎彎。”
她卻搖搖頭,說自己也不清楚。
齊蓮兒愛憐這孩子,也喜歡的緊,兀自摸着肚子,又覺得與她有緣,看她穿着講究,想來應是鎮上富貴人家走丢的娃娃。
可還未等她再次開口,灣灣便湊近她,聳着鼻子嗅了嗅,圍着她轉了一圈,随後兩眼冒星般蹦了起來。
“找到了,我找到了!”
齊蓮兒不解,“什麽找到了?”
灣灣露齒笑道,“你身上有我熟悉的人的味道,我找了她好久。”
齊蓮兒點頭笑道,“你這孩子說話倒是有趣,我身上哪有什麽味道。”
見她不信,灣灣有些急了,“哎呀,我真的聞到了。”
齊蓮兒給她端來一盤子糕點,見她咽了口水舔了舔嘴唇,笑着示意可以她享用,灣灣也不客氣,說了聲謝謝就開始狼吞虎咽,活似好幾年沒吃過食物。
她吃的急了,嗆到咳嗽,齊蓮兒連忙倒了杯水遞到她唇邊,又溫柔的拍了拍她的背。
“別急,慢慢吃。”
忽然,一滴閃着熒光的珠子在齊蓮兒眼前滑過,啪嗒一聲掉進了茶杯中,她低眉看去,竟是一顆晶瑩剔透的珍珠。
齊蓮兒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眸子,又擡眼去瞧眼前嗆到眼淚肆意的灣灣。
只見她兩行清淚滑過臉頰,最後停留在下巴處,化成一顆顆圓潤飽滿的白珍珠。
一顆,兩顆,三顆。
掉落在茶杯之中,齊蓮兒張着嘴,揉着眼睛,可待她再低眉看去,那水中的珍珠卻都消失不見了。
她登時吓得不行,握着茶杯的手輕輕晃動,“你,你到底是什麽。”
可她到底心善,便是瞧出這孩子的不同尋常,也未曾大聲喊叫。
灣灣抹着淚珠,接過她手中的茶杯一飲而盡,“你給我好吃的還給我傘撐,你一定是頂頂好的人,你放心,我會報答你的。”
齊蓮兒聞言放下心來,倒不是她心大,而是她看出這娃娃并無惡意。
灣灣四處張望着,突然眼前一亮,指着桌子,“姐姐,你這個撥浪鼓好漂亮啊,上面繡的是什麽?”
齊蓮兒拿起,遞到她眼前笑了笑,“你喜歡嗎?你若是喜歡那便拿去吧。”
灣灣擡起濕漉漉的眼睛,“姐姐你真好,你和逢春姐姐一樣都是好人,我還從來沒收過這麽貴重的禮物,我會好好珍惜的。”
逢春?
正當齊蓮兒想開口時,院內傳來聲響,随着雷聲漸重,一男子推門而入。
他長得倒是清秀的緊,此時的他還有些書卷之氣,但眉眼深邃銳利,周身仿似被寒煙籠罩,冷的驚人。
李掌櫃并未言語,只是冷冷的瞧了眼齊蓮兒,點了頭,以作回答。
齊蓮兒苦笑一聲,自知他對自己并無多少真情實意,只是苦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她卻是深深愛着這個男人。
她牽住灣灣本想向前走去,最終還是停下腳步,“相公回來了,今日可一切順利?”
許是身旁的灣灣吸引了他的注意,終究還是分去一絲眼神,可也只是微微皺眉,輕輕“嗯”了一聲。
說罷便走了出去,好似他進來只是為了打聲招呼。
感到手心的顫動,灣灣轉身回抱住齊蓮兒,小手一下一下的拍着她,擡眼笑道,“姐姐別怕,我幫你。”
齊蓮兒被逗笑了,忍不住捏了捏她圓嘟嘟的臉蛋,“那你可以讓姐姐到季府去嗎?”
她自是不信這娃娃,只當是童言無忌。
只是她如今卻是一刻也不願在李宅待着了,這裏實在是太壓人了。
如果她的夫君也可以和逢春的夫君一般,那該有多好,她每每見到二人相處時的樣子,眼裏止不住的羨慕。
灣灣握住臉上的手,點頭,“好哇,姐姐可要抓穩咯。”
齊蓮兒疑惑道,“什麽?”
她好似被一股溫暖的水流包裹住,時間在她的面前變得極為緩慢,她被灣灣牽着走出屋子,雨水顫顫巍巍的停留在空中抖動。
無意觸碰到衣衫,雨水印在上面,空中便少了幾滴雨珠。
灣灣轉頭拍拍她沾了水的衣衫,有些懊惱開口,“對不起姐姐,我能力有限,咱們還是走快些吧。”
齊蓮兒伸手好奇的觸碰停在空中的雨珠,直到雨珠爆開,她才确信這不是夢境。
她摸了摸灣灣的頭,笑得溫柔,“你一定是小仙人。”
多麽善良的好孩子。
灣灣攙扶着齊蓮兒,将手舉得高高的,揮開遮住齊蓮兒步伐的雨珠,衣袖被浸透的濕噠噠。
聞言,她垂着頭有些不好意思的紅着臉,昂起頭,像個小将軍般為齊蓮兒披荊斬棘。
她努着嘴,眼神堅定,“我還要繼續努力呢,等我像大人那般厲害就好了。”
齊蓮兒一邊指揮着路線,一邊笑道,“灣灣已經很厲害了。”
灣灣沉思片刻道,“那,那我們是朋友了嗎?”
齊蓮兒笑道,“你想和我做朋友嗎?”
灣灣點頭,“你是我第二個人類朋友。”
齊蓮兒握緊了她的手,“那你就是我第一個,不是人類的朋友。”
灣灣聞言開心的眯起了眼睛,揮動手臂将雨珠避開,走得穩穩當當。
“到了,灣灣。”
面前愈發熟悉的氣息令灣灣睜大了眼睛,吓得她立馬将術法收回,雨珠啪嗒啪嗒的掉落在二人身上,也濺在石板路上。
灣灣冒着雨拉着齊蓮兒快步走到大門前,又不知從何處取過一把油紙傘,塞進她的懷中。
只匆匆留下句,“姐姐,我會來找你玩的。”
随即便一溜煙跑開了,速度之快讓人咂舌。
這倒真怪不得齊蓮兒,她該如何告知自己的好友,遇見了一位不似仙不似妖的娃娃,将她匆匆送到後又轉身離開了。
便是此時說出,怕是也不會相信的吧。
還不如憋在肚子裏的,也好保護灣灣的安全。
若是被旁人得知灣灣的存在,定是會被鎮上的人當成異類驅逐的吧。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去接受他們的。
齊蓮兒笑着搖了頭,“別說我了,我且問你,咱倆可是同年成的婚,你這肚子也未曾有過動靜呢。”
季逢春将繡布仔細收起,打趣起來,“你瞧瞧你,這就與我炫耀起來了。”
齊蓮兒摸着肚子,雖然面上笑得幸福,可是內心卻是一片苦澀。
旁人不知,她與李期恒卻是同床異夢,如今懷了孕,其中的艱辛又有誰能清楚。
季逢春自是不知他們夫妻二人的私事,不甚在意的擡眉,說出的話卻是齊蓮兒無法忽視的。
“我與你倒是想的不同,你一心牽挂孩子,可我卻只想與夫君好好過完這一輩子,無病無痛便是我最大的期許了,旁的一切都是不重要的。”
她說的溫溫柔柔,眼睛透過窗棂看向外頭的花草,眼裏的情緒莫名。
屋子外,是大片大片的花草,栽滿了她整個庭院,每每她擡頭便能瞧見椿相庭在外頭撥弄花草的樣子。
可惜今日下了雨,這些花兒怕是要遭殃了。
她的愛意,在他的每句言語,每個動作和情緒中發酵醞釀着,比之六年前更甚。
她感覺到了無端的痛苦。
也覺得自己愈發自私和不甘。
她還能再陪他幾年呢,人類的壽命實在是太短暫了,或許,這一切在他眼裏只是他無盡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瞬間吧。
若是日後她死了,他還會想起曾經他也有一位,只會哭泣,向他撒嬌,打鬧的人類妻子嗎?
季逢春不敢再去深思,因為這幾年的相處告訴她,椿相庭對她,從未改變過。
他無疑是位好丈夫,好到讓她都看不出他的內心,究竟想了些什麽。
齊蓮兒起身,央求她收留自己幾日,季逢春見外頭暴雨不減,也只得點頭同意,親自将她安頓好後,這才轉頭撐傘回去。
也不知這雨為何愈下愈大,季逢春憂心院中的花草,擰着眉,拎起衣裙,吩咐一旁的小厮丫鬟趕緊将些經不得雨水擊打的花草端進屋子裏。
她閑不住慣了,見幾人忙忙碌碌卻還有不少花草顧及不上,已然被狂風暴雨吹得不成樣子,随即丢下油紙傘,快步跑進雨中。
不過一會,整個人便濕透了,雨水順着小巧的鼻梁滑落。
小丫鬟驚呼一聲,“夫人,快些進去,您身子金貴得緊,怎能冒雨。”
季逢春也不管,兩手端起花盆,“無礙,快些搬完便是,都是人的身子,你們扛得住,我又怎能扛不住?”
話音将落,雨滴褪去。
時間忽的靜止了,雨珠停留在空中,保持着向下墜落的姿态,将要落在季逢春身上的雨滴也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隔開。
周圍的一切都靜默了下來。
震耳欲聾的雷聲混着雨滴砸落的聲音,也都消失不見了,季逢春眨了眨眼,看着身旁保持着詭異動作的衆人,動了動指尖。
“春兒。”
手腕被輕輕握住,季逢春循聲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