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紅線之地
紅線之地
耳邊是嘈雜的吆喝聲, 四周小攤絡繹不絕。
季逢春嘆了口氣,暗惱自己當時的過分強勢,居然就這麽說出了嘴。
她看着椿相庭愣怔在原地, 當即有些羞恥。
不過她并不後悔。
女子求愛又如何, 她大膽的表達了心中所想。
也該是那些墨跡的人佩服她才對。
她說給他十天的考慮機會, 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當時的她要多灑脫有多灑脫, 要多霸氣有多霸氣。
可這已是第六日了。
季逢春路過一處小販處, 不由嘀咕,“怎麽還不給我個準信。”
那日她回去後, 季夫人哭着将她抱住, 嘴裏一直喊着, “我苦命的孩子。”
可也是因為劫後逢生,她才明白生命的可貴。
這才使得她脫口而出那句嫁娶之話。
她随意拿起一只白玉簪子,可卻被一旁的紅色發帶吸引去了目光。
不知為何,她竟覺得這豔紅發帶少了些什麽。
它應該是……
應該是有圖案的。
她将銀子遞給老板,拿着簪子和發帶回了府。
月牙自那以後便被趕出了府, 她本以為夫人會念及舊情饒她一次。
但那日季夫人發了好大的火, 直罵她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賞了她二十大板扔在門口, 也不管她的死活。
仍月牙哭天喊地也沒用。
季府雜役衆多,卻無一人為月牙求情, 見她自雲端跌落, 高興還來不及。
月牙走後,季夫人卻并未立時撥去貼身女婢, 不過這倒便宜了季逢春。
她一直知道, 月牙其實也是母親故意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
*
屋內檀香怡人,季逢春端坐在季夫人身邊。
“春兒, 你不可再任性了,你這婚事定不下來,娘可為你操碎了心。”
季夫人握着她的手,苦口婆心的說着,将一旁的紅娘引進。
紅娘倒是能說會道,豔紅的大唇一張一合,将那些個張公子陳公子說的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好。
“季大小姐如花似玉的面容,還愁找不到郎君?”
她咯咯笑着,紅唇大開,看起來倒是極有把握。
季夫人傾身,“我瞧這陳公子倒是不錯。”
季逢春不知在想些什麽,半晌未應。
她摸着發尾處的紅色發帶,蹙眉沉思,毫無察覺一旁季夫人異樣的目光。
季夫人伸手拍了拍她,沉聲,“春兒,覺得如何。”
季逢春一個激靈,擡眸,看着兩雙眼直直瞧着自己,頓感壓力倍增,随口道一句。
“甚好。”
此言一出,紅娘露出欣喜的笑容,與一旁的季夫人微笑點頭。
季逢春,“……”
完了。
這種事情明明只在畫本中發生過,她還笑說,世上怎有如此愚笨的女郎。
沒想到那人竟是自己。
随即擺手,有些欲哭無淚,“我沒……”
季夫人笑着摸了下季逢春的臉,打斷了她的話,眼神盈盈笑意,卻不容反抗。
“既然春兒亦覺得不錯,那這事便成了。”
“阿娘!”
季逢春訝異的看着她,兀自将臉挪開,躲避了季夫人的撫摸。
她睜着眼,蹙緊眉。
季夫人看了眼落空的手,并未生氣,依舊噙着笑樂吟吟的瞧着她。
“春兒是有不滿嗎?”
季逢春抿唇,不再作答。
她算是知曉了,無論她今日說與不說,結果都不會變。
母親一早便早有決定,何苦還問她。
季夫人眉眼彎彎,微微下墜的眼尾撩起一道弧線,再次朝她伸出右手。
季逢春皺着眉,但卻并未躲開。
季夫人點頭,“好孩子。”
語畢,屋內莫名一陣寂靜,季夫人似乎并未察覺一般,一遍又一遍的摸着季逢春的臉頰。
眸中倒映着的少女杏眼圓潤,細眉彎彎,烏發秀麗紮着一根紅色發帶。
突感發絲微動,季逢春垂眼看去。
白玉指尖自臉頰滑下,落在發尾的紅色發帶之上,順勢扯下。
“你不适合這個顏色。”
季夫人神色依舊,紅色發帶柔軟的垂在她的掌心。
一旁的紅娘掩住唇,将口中的話吞了回去,不敢言語,目瞪口呆的看着這一對怪異的母女。
季夫人毫不在意當面扯下季逢春的發帶,她甚至有些惱怒。
“你應該聽我的,春兒。”
“我都是為了你,我又怎會害你。”
“你是個好孩子。”
地上墜落着些許扯斷的烏發,季逢春抿唇看去,有些肉疼。
再這樣下去,她遲早要斑禿……
別再揪頭發了,有話好好說,不行嗎。
季夫人看着眼前默不作聲的少女,微皺眉頭,以為她心有不滿,但見她一臉不舍的摸上了自己烏發。
季逢春欲哭無淚,“還請阿娘下回輕些扯。”
半晌後,季夫人審視了她一眼,“春兒,你最近變了不少。”
這倒是真的。
她自那日醒來後,便一直覺得前半生都似活在夢裏,朦朦胧胧看不大清楚。
甚至是以另一個視角的方式去回憶自己。
她嘴硬回道,“阿娘說笑了,春兒怎會變呢。”
季夫人淺笑一聲,并不答話,只是朝着一旁道紅娘使了一個眼神。
紅娘接過神色,立時擺起範來,“那便這麽說定了,三日後在玉仄園,我将陳公子帶來,姑娘可要好好把握機會。”
她咧開紅唇,笑得合不攏嘴。
三天過後,便是十日之約。
季逢春既想時間走得快些,卻又懼怕時間來的太突然,若是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便罷了。
這是最後一次。
世上能有幾人比得上他。
她想,若是将來他真的登仙,應也是那雲端之人。
*
這兩日,他仍舊沒有一絲消息。
季逢春也不着急。
這日,她未施粉黛,只在頭上簪了白玉簪,一身碧色的衣衫,倒是襯得她更加水靈。
“春兒今日這身衣裳甚得我意,只是過于素了些。”季夫人挽着她的手,走向馬車。
季逢春道,“阿娘不喜女兒穿着過于鮮豔,那我便聽您的。”
季夫人扭頭,“你這孩子說的什麽話,我何時說過不喜你的穿着了。”季逢春并未說話,扶着季夫人上了馬車。
馬車上,季夫人将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好在車內寬敞,算不上擁擠。
“春兒。”
季夫人握住她的手放在膝蓋上,輕輕拍了拍,臉上的笑有些黯淡下來,擡眸看着她。
“我不會害你的,你要相信阿娘,那陳公子是個實在人,就是為人木讷了些,今日你們互相扶持就好。”
“自你落水之後,你就變了不少。”季夫人笑了笑繼續道,“但是阿娘高興你的變化。”
季逢春咬唇道,“那我之前又是如何。”
季夫人憐愛的摸了摸她,“你之前聽話,懂事,體貼,但是也只有這些了。”
聽話,懂事,體貼。
季逢春皺着眉,細細回想起往年的自己,确實如母親所說一般,除了這些之外,就是個沒有感情的木偶。
母親說什麽,她便做什麽。
季夫人道,“你如今不再以我為主,而是以你自身的想法為主,這是好事。”
季逢春蹙眉垂眸,心事重重。
馬車悠悠走在道上,明媚的晨光順着飄起的車簾照射在季逢春的腳邊,她伸出手将光握在掌心。
攤開手掌,一縷柔光轉瞬即逝。
原來是握不住的。
季逢春随着母親下了馬車,玉仄園內花團錦簇,蝴蝶萦繞,此地也是鎮子上默認的牽線之地。
良離民風開放,自是不計較這些,也有不少公子小姐看對了眼在此立誓。
季夫人約了陳公子的母親在亭中相見,季逢春則低着頭跟在她後頭,乖順的不行。
“陳夫人,對不住,是我們來的遲了。”
坐在亭中的婦人正與面前的紅娘聊着天,她看上去年歲稍大,額角生斑,鬓邊白發梳得倒是工整,穿的衣裳幹幹淨淨卻有些發舊。
聞言放下手中的糕點,擦了嘴,拍了拍掌心的碎屑,捋了捋額上的碎發,轉身殷勤笑了起來。
“哎呀,季夫人來了,不打緊不打緊的,快些坐下吧。”
她眯着眼,笑吟吟的朝着季夫人打着招呼,目光卻略過她向身後低眉垂眼的季逢春看去。
笑的合不攏嘴。
真是老天開眼,她怎麽也不敢相信,竟能被季家相看上。
他們家最多算是家世清白,卻是怎麽也夠不上像季家這樣的富貴人家的。
陳夫人轉頭滿意的和紅娘點了頭,又道,“想必這位便是季姑娘了,真是長得水靈的緊,我是打心底裏喜歡。”
季逢春朝着二人行了禮,含笑問候。
看着陳夫人樂呵呵的樣子,季夫人倒是不着急與她笑臉相迎,輕呷一口茶水後,這才悠悠出聲。
“怎麽不見陳公子。”
此地稍顯偏僻,視野卻極好,四周花草景色盡收眼底,亭中只坐着四位女子,并無他人身影。
陳夫人生怕二人誤會,立時回道,“方才李家掌櫃攜着愛妻來此游玩,竟不慎雙雙落水,周圍無人善水,我兒【 】自小心腸便好,他下水救下李氏夫妻。”
“将人救下後,自是不能以此樣貌來見季姑娘的,他只是去換身衣裳罷了。”
季夫人總算露出了笑臉相迎,“倒是個好孩子,他人可有事?”
陳夫人笑道,“勞夫人挂心了,他無礙。”
幾人相談甚歡,陳夫人話多,嘴也會說,雖比不得季夫人的氣派,但卻并不怯懦。
不知陳夫人又說了些什麽,一向情緒淡淡的季夫人竟也掩唇笑得開懷。
“阿娘。”
一道柔和溫潤的嗓音由遠及近,踩着不輕不緩的步子走了過來。
季逢春并未擡頭,只是聽着這熟悉的聲音,心頭驀地一震,瞳孔微顫,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已消逝不見。
只餘那道經久不散的聲音和落地輕柔的步子回響耳邊。
一道陰影籠罩住她的跟前。
她仍未擡起頭。
她怕這一切皆是她的幻想。
直到那人笑了一聲,這才輕輕說道,“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