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唇齒黏膩
唇齒黏膩
季逢春在前頭領着路, 缺牙男卻只喊了另一個幹瘦的小弟跟着,又将一旁的月牙拎走。
其餘幾個人皆在山下,守着馬。
月牙得了些自由, 也不管什麽尊卑有別, 連忙握住季逢春的手, 跟在她身後。
身後傳來調笑聲。
感受到背後黏膩惡心的視線, 季逢春額上沁出幾滴細汗。
她不是什麽都不懂的無知少女, 幼時就是一路摸爬滾打出來的乞兒。
這兩人不叫其他人跟着,還将月牙帶上。
怕是想在這荒山野嶺中就将她們二人糟蹋。
身旁的月牙抖得不成樣子, 她苦着一張臉, 低聲問道, “大小姐,我們怎麽辦。”
她抿唇,眼神犀利道,“你還記得上回你找到我的地方嗎,咱們去那。”
月牙點頭跟着。
季逢春要防着身後山匪的心思, 又要回想當時的路線, 奇的是,這回入山, 那迷宮一般的樹林不見了。
只要是她走過的地方,那迷霧似得濃煙皆散去了。
她捏着乾坤袋, 走得自如。
“小娘子, 還需走多久啊,我可由着你撒了潑, 如果找不到那大妖……”
缺牙男獰笑一聲, 和一旁的小弟對視,二人流露出□□的神色。
“後果你可承受不起。”
季逢春轉身笑道, “錯了,是你們承受不起。”
她将藏在袖中的發簪猛地向缺牙男的眼睛戳去,速度之快,令他無法回神。
“啊!”
鮮血噴湧而出,噴了季逢春一手的腥臭。
她拽着月牙往一邊狂奔,徒留身後尖叫的男子和楞住的小弟。
“你看什麽!快追啊,把那兩個死婆娘給我捉回來,大卸八塊!”
小弟得了命令,也不管疼得嗷嗷叫的缺牙男,立時向二人跑去。
終究還是季逢春高估了自己,她托着發軟的月牙跑得吃力。
有那麽一刻,她恨不得将這壞心眼的丫頭丢下。
可她沒有這麽做,惡狠狠的訓斥着月牙趕緊跑起來。
“你再拖我後腿,我就将你丢下!”
月牙哭的不能自已,吓壞了,點着頭,邁開了步子。
身後的男子追的越來越近,再後頭跟着的是缺牙男,他仰頭吹了個哨子,将山下的人也給引了上來。
還有一點,就差一點點。
季逢春看着眼前僅剩的一段路,不禁有些緊張起來,她死死握住手裏的乾坤袋。
頭上步搖晃個不停,她笑了起來。
到了。
她伸出手,将要撥開那一片雜草逶迤的地方,露出了一絲希望。
“還跑,你想跑去哪?”
濃重的呼吸聲自身後傳來,未等她回神,一股推力将她撞開。
她睜着眼,看着月牙抖着手,用身子撞開她,讓她順勢滾落到男子的身上。
季逢春恨得牙癢癢。
這個蠢貨!
明明再等一會,她們兩個都可以安全。
“媽的賤人,你給我起來,敢戳我老大。”
男人揪起季逢春,臉上劃破了不少細碎的口子,吐了一口血沫,眼神狠戾,就要給她一巴掌。
她冷笑一聲,也不閉眼,就這麽挑釁的看着他。
唇齒磕碰,“如何?”
無所謂了,死了就死了吧。
但她死前,也必不會讓他們幾人好過。
她眼睜睜看着即将到來的巴掌,咬緊牙根,毫不在意。
就在這時,那男子的手不自然的向後掰去,他疼得捂住那只手,放開了季逢春。
雜草旁漸漸顯出一個人影。
白玉衣衫一塵不染,眉眼溫潤似水,他朝那男子輕輕撇去一眼,随後收回了視線。
是椿相庭。
他走得不急不緩,眼神卻似蒙了一層寒冰,周身散發出一股駭人的氣勢。
視線落在季逢春的臉上,她看着他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此時的她滿臉不堪,樹枝刮花的眼角,泥土蹭到的下巴溢出絲絲血珠。
直到這一刻,她才覺得無比委屈。
她快步朝椿相庭奔去,心無旁物,抱着他緊實的腰身,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沒想哭的。
甚至覺得在他面前哭泣倒有些羞人。
可她哭的毫無禮數,眼淚滴答滴答的掉在椿相庭的衣衫上。
沒想到二人再次見面,會是在如此情況下。
椿相庭憐愛的摸了摸她的頭,“可有別處受傷?”
季逢春搖頭,“沒有,就是牙疼。”
方才滾在地上時磕到了牙,想起那缺牙男的慘樣,她有些後怕。
牙不會斷了吧。
她後知後覺的睜大了雙眼,感到唇齒間一股腥甜。
“張嘴。”
季逢春怔了怔,聽話的将唇打開。
冰涼的手指摩挲在貝齒上,似是覺得她嘴張得太小,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颚,迫使她将臉擡起。
椿相庭仔細的檢查着,便是連血水黏膩在手上,也不曾嫌棄。
“無礙,放心吧。”
他笑着将手抽離,玉指上分明帶着些透明的粘液。
接着掏出一塊素手帕,卻不急着給自己擦拭指尖,而是把她臉上擦幹淨。
他倒是認真,而懷裏的季逢春則是羞的滿臉通紅。
“我自己來。”
季逢春扯過帕子,将自己胡亂擦了一遍,動作粗俗了些,刮到眼角的傷,疼得嘶了聲。
頭頂上輕笑一聲,有些無奈,“還是我來吧。”
她低着頭,也不反駁。
這邊二人敘着舊,而一旁的小弟則是哭天喊地的叫着疼,“大仙,放過我吧大仙,胳膊真的要斷了。”
話音剛落,椿相庭擡起眼,輕飄飄的瞥去一個眼神,笑的溫柔而又冷漠。
“不行。”
小弟,“……”
不過多時,山下的人趕了過來,椿相庭拉過季逢春将她護在懷中。
聞到幾人身上濃重的血腥氣,他頭一次露出厭惡的表情。
“哪來的小白臉,小娘子,這就是你所說的大妖?”
“四弟,你手怎麽了。”
幾人看着一旁的臂膀不自然扭曲的老四,吓得後退了一步,驀地擡頭,眼裏有些驚恐。
“妖,妖怪!”
說罷,便下意識捂住自己的手臂,咽了口水,不敢造次。
椿相庭手中從未沾血,可是這次,是真動了怒。
只揮手間,這幾人便跌落在地,口吐白沫,朝着山下滾去,尖銳的石塊劃破臉頰,雜亂的樹枝割傷了喉嚨。
就連痛苦的哀嚎都發不出聲,想用手去捂住鮮血淋漓的喉嚨,卻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軀。
雜草堆裏的月牙看的真真切切,捂住唇不敢言語半分。
早知道季逢春有這麽大的靠山,她就不踢那一腳了,真是要命。
正當她屏住呼吸,掩藏自己時,面前的雜草突地被撥開。
“月牙,我們來好好算一筆賬。”
季逢春笑得肆意,眼角的血珠再次溢出,可她并不在意。
“啊!”
她拉出月牙,給了她一巴掌。
随後也一腳踹在她身上。
“我這是以牙還牙,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若不是你在母親那邊還有些用處,我早踹你了。”
她早看月牙不順眼了。
雖說最近安分了些,可她總在背後蛐蛐她,如今差點害得兩人命喪于此。
她恨不得給月牙丢河裏洗洗腦子。
月牙捂住腰腹,蹲在地上,嗚咽起來,“大小姐,我錯了,你原諒我這次可好。”
季逢春看着她跪在地上,哭的梨花帶雨,仍不為所動,冷笑一聲就要轉身。
月牙咬着牙,“哼,你要知道,你就是個假冒的季家大小姐,而我可是季夫人實實在在需要的人,若是季夫人哪天想通了,你就沒用了。”
“我纡尊降貴的去照顧你一個乞兒,倒是你,得了便宜還賣乖,我警告你,別想動我,大小姐生前便是我服侍的她,婦人極為重視我。”
月牙站起身子,“你也不想她為難的吧。”
季逢春像看神經病一樣看着她,指着腦門,“你是不是這裏不對勁?”
月牙,“……”
先前不在意她那些小把戲,是因為她也察覺到有人在幫助自己,她私心覺得這是椿相庭的手筆。
所以她不去反擊,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不是他在偷偷幫自己。
“蠢貨。”
季逢春眼角酸痛,“母親待你不薄,甚至允你習字算賬,我且問你,你何曾做過什麽粗活。”
“自你跟了我後,我何時打罵過你,你那些小動作我豈會不知,不論我之前的身份如何,現在我卻是季家的姑娘,你猜母親會舍棄誰。”
月牙不再吱聲,捂住肚子擦着淚珠。
“你好自為之吧,回府後我會禀告母親,你盡早給我收拾包袱走人。”
她邊說邊向山下走去,也不管身後的月牙如何言語,只想盡快脫離這個地方。
她站的不穩,走了幾步後才發現小腿也疼痛不止,身旁的椿相庭察覺到後,蹲了下來。
他眸色暗了暗,将她裙角撩開,讓她靠着樹根坐下。
季逢春明知此舉不妥,可她只垂着眸,靜靜看着他。
腳腕被他捏在手心,踩在他的大腿上。
鞋襪褪下,小腿上刺目的血痕蜿蜒向下,拉出一道翻肉的大口子,鮮紅的液體印的滿腿皆是。
椿相庭蹙眉,有些心疼。
額上突地多出一根手指,将他的眉目揉開,季逢春笑得燦爛,“你還是笑起來好看。”
她是真的很開心。
雖然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可是直到今日再次看見他。
才知道,這都是自己騙自己的假象。
她根本忘不了這個人。
椿相庭擡眉,将她的手拿下,無奈道,“今後不要再受傷了。”
說完,便劃破了指尖,讓她含住,“嘴張開。”
季逢春瞪大了眼,看着他毫不猶豫的将手指再次伸進舌尖,她下意識含住指尖咬住他。
唇間一股香甜彌漫開來,他的血居然是清甜的。
喉嚨滾動,她面上暈開一層紅霧。
“好了。”
溫柔的揉了揉她的發頂,示意她将唇齒打開。
季逢春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神,頭偏于一側,張開嘴,吞咽着清甜的血水。
半晌後,她再次擡眼,卻瞧見椿相庭毫無一絲尴尬的神色。
小腿傳來癢意,眼角處也有些發麻,她正要擡手去摸。
椿相庭握住了她不安分的手,“再過一會就好了,你喝的少,需要再忍忍。”
她自然知曉他說的是什麽。
上次他剜肉救灣灣她便知道,他的血□□有奇效。
可她卻有些心疼,“你以後不要再這樣了,傷了便傷了,卻要你剜肉放血。”
她有點想摸摸眼前的男子,可她還是忍住了。
“你也會痛啊,上天給你這副皮肉不是給你這般用的,你若是去人間走一遭,豈不是血都要放幹了。”
椿相庭并不言語,眼裏隐有詫異,最後只餘一聲輕笑。
半晌後,她本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卻聽他道,“我答應你。”
似是覺得她不信,他補充道,“灣灣他們已經不需要我了,我給他們找了一處極好的修養地。”
“結界很牢固,只要他們耐心待個幾百年,應無大礙。”
季逢春笑道,“那便好。”
微涼的手心握住她白玉般的腳腕,她不忍瑟縮了一下,低眉望去,那道駭人的血痕居然真的不見了。
他半跪在地,給她穿起了鞋襪。
“以後需小心些。”
季逢春聞言不再作答,她知道,這是他在說告別的話了。
真正的離別。
她咬着唇,血珠爆開,緊緊捏住裙邊的雜草。
随後她擡眸,語氣堅定。
“你嫁我吧,椿相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