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
石子滾落在側。
梳着雙丫髻的女子慘叫一聲, 跌在一旁的雜草堆裏,磕破了尚算清秀的臉頰。
季逢春聞聲轉頭,正巧看見月牙滾落一邊, 手上還抓着幾顆沒來得及扔下的石子。
自作孽不可活。
她忍着笑, 也不去攙扶月牙, “沒事吧。”
月牙笑得牽強, “無礙, 勞大小姐費心了。”
月牙看她微微俯身,便将右手遞上, 打算讓她撈自己一把, 可季逢春并未牽住她, 而是轉身離去。
“沒事就趕緊跟上。”
月牙恨得牙癢癢,捂着酸疼的屁股,顫顫巍巍站起了身子,她也不知為何方才滾落的石子,竟到了自己腳下。
她狐疑的向四周看去, 雜草逶迤, 樹木蔽日,根本看不清一點旁的人影。
她不禁有些惡寒, 連忙背起包裹跟在季逢春身後。
“你将包裹丢下吧。”季逢春開口,并未停下。
月牙不明所以, 但她樂意的很, 這該死的包裹重的要命,早就想給她丢下了。
走在前方的季逢春, 一步也不曾向後頭看過, 她走得穩,走得急。
因為她知道, 為何月牙會突然摔倒。
回到季府後的幾日,她已不再回想起山上的人和事。
一心撲在季夫人的生辰賀禮上。
可她繡工實在不忍直視,思來想去,只得作罷。
季夫人倒是不介意這點小事,她憂心的只有季逢春的婚姻之事,她已年滿十六,早已是大姑娘了。
“春兒,母親只盼着你早日成婚,給我抱個大胖小子,旁的,都可往後放放。”
季夫人說話溫柔似水,如她長得那般溫婉,可她說的話在季逢春看來,卻是如同聖旨一般,不可違逆。
見季逢春蹙眉不答,季夫人也就笑笑,不再逼她。
她垂眼溫順的剝了個橘子,季夫人接過,似是想起什麽,拍了拍她的手。
季逢春看向她。
“你阿弟,要去參軍。”
季逢春微張着唇,有些訝異,不可置信般重複了一遍。
“他要去參兵?”
季夫人掰開橘子,吃了一片,甜的眼睛彎了彎,她笑着分了一塊給季逢春。
“是啊,這孩子有理想,有抱負,做父母的又怎能不答應呢,我不求他有所功名,但求他平安便好。”
季逢春蹙着眉将橘子咽下,怪她運氣不好,是塊酸的。
她不知季知舟是如何打動了母親,且以他的性子,居然藏着這般心思,倒是她小看了。
眼前又一塊橘子遞到嘴邊,季逢春彎眸含下,柔聲問道,“阿娘放心,知舟定會平安歸來。”
季夫人點頭,笑得慈愛。
她再接再厲,開口,“阿娘,知舟走後,家裏便少了一個人,您肩上的擔子也會重得多。”
季夫人看她,眼神灼灼。
“你想如何?”
季逢春坐在她身邊,替她捏起了肩膀,有些讨好道,“我想習字,算賬本,替阿娘減輕負擔。”
屋內一陣無言。
季逢春摸不準母親的意思,季夫人也不說話,就這麽靜靜的看着她,眼中含笑,可那笑意并不達底。
沉默半晌後,季夫人掩唇笑出聲。
“傻孩子,你忘了答應過阿娘,入我們季家的條件是什麽了不成?
條件?
她怔了怔,咽下口水。
見她不再說話,季夫人滿意的摸起她的臉,好似在透過她的瞳孔看着誰。
季夫人眼中蓄滿淚珠,“孩子,我知你心有不甘,但是為了我,你可願抛棄一些東西?”
季逢春咬着唇,不願說話,可她更不想讓母親為難,随即點下頭。
季夫人抹了淚珠,見她如此傷心,竟也退了一步,摸着她的烏發,柔聲說道。
“你也是我的孩子,我自是盼着你好,可你也知明珠是為何而死。”
“明珠自小才華橫溢,多少公子少爺無不仰慕,就因如此她便被一只妖怪看上,他引誘明珠,讓她心生愛慕,可她卻被那妖抛棄在荒野。”
她怎能忘記那一日,地上滿是明珠流的血,野獸啃咬的痕跡,将她的寶貝女兒撕裂。
甚至,拼不起來一個人樣。
回神後,季夫人笑道,“春風酒樓日後也是你和知舟的,做個甩手掌櫃不好嗎?那李家的酒樓是新起之輩,自不必放在眼裏。”
季逢春苦笑一聲,她怎能告訴母親,自己的寶貝兒子有多恨她。
女子習字又如何,這本不是季明珠的錯,為何她引以為傲的才學竟是刺向自己的一把利刃。
季夫人嘆了口氣,“你想習字也罷,那明日我便去找紅娘,與你說親,有人護着你,随你如何。”
少女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心裏有些不舒服。
憑什麽女子只能這般存活于世。
如果她能厲害一些,像椿相庭一般。
季逢春頓了頓,眼波流轉,隐下心中的悸動,點了頭,“但憑母親吩咐。”
*
天還未亮,昨日下過一場綿延細雨,此時地面上還潮着。
庭院中,站着季氏夫婦和季逢春等人。
這天是季知舟參軍的日子。
“兒啊,為父不求你取得什麽功名,把自己照顧好就行。”
“知舟,戰場上刀劍無眼,我們等你歸來。”
季知舟脫下了一貫穿着的錦衣玉袍,烏發束得高高,看着二老淚眼縱橫的樣子,甩開衣袍,跪了下去。
“孩兒不孝。”
二老本想扶起,卻見他鄭重的磕了幾個響頭。
待他起身,一旁默不作聲的季逢春倒是開口說了話。
“平安歸來,季知舟。”
他挑了眉,有些詫異她竟會不計前嫌,随後嗤笑一聲,“那是肯定的,你照顧好阿爹阿娘。”
繼而又道,“也照顧好自己。”
這還是頭一回,從他的嘴裏聽到一句吉利話,季逢春攙着季夫人回道,“你放心。”
季知舟出發後,不過多時便又下起了大雨,季夫人一直心慌不安。
不是怕他雨天路滑摔倒。
就是怕他戰場上受了傷。
至此,日日做着噩夢,想必她早已後悔同意季知舟行軍了。
日子一天接一天的過去,季逢春卻發現,舒城不見了。
季逢春跑去藥堂尋她,卻只餘下一封信。
自小舒城便說她的路不在此地,她有她一直要實現的願望,行醫救人,不為任何事所拖。
這一天終于到了。
舒城說過,若是有一日她下定了決心,那便留下一封信,信上白紙一片。
她一看便知。
季逢春收起白信,與齊大夫招呼一聲,便離去了。
她羨慕舒城的灑脫,也佩服她的勇敢。
可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的離開,徒留她一人。
倒有些落寞了。
街上突地下起了細雨,不過多時,雨越來越大。
季逢春出來前并未帶傘,也未讓月牙跟着。
此時只能避着雨,躲進一處食樓。
她因母親的要求,極少露面,衆人只知季家多了個大小姐,卻不知她是何摸樣。
季逢春擰着微濕的烏發,向一旁的小厮讨了碗姜湯,又随意點了幾道熱食暖着肚子。
驀地感到一股灼熱的視線,季逢春擡眼尋去,與一賊眉鼠眼的男子四目相對。
那男子喝着碗裏的熱湯,眼神卻貪婪的順着季逢春的方向打量。
見她回望自己,登時露出腦袋,咧着一張缺牙的爛嘴癡笑。
季逢春吓了一跳,暗道不好。
怕是遇見地皮流氓之輩了。
男子見她轉過頭,心裏不是滋味,順了下頭發,便朝她那走去,他聲音嘶啞。
“姑娘,這外頭雨大,我正巧多出一把傘,你先拿去用用。”
季逢春心裏頭突突直跳,聞着他身上散發的酸臭味,咬牙忍住。
“不必。”
缺牙男子笑得奸佞,一臉谄媚,“拿去吧姑娘。”
他伸手将油紙傘遞過,瘦枯的手指順勢摸上季逢春的手腕。
“你幹什麽,我是季家的大小姐,快給我放開!”
季逢春一聲大喊,使得屋內的客人皆轉頭看向那處,衆視之下,缺牙男将她放開,灰溜溜走開。
她拿出帕子,使勁擦拭着腕上的紅印。看着男子遠去,她并不放心,擰着眉,招呼來小厮,給了一錠銀子央求他送自己回府。
小厮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銀子自是滿意,笑得毫不掩飾,将她平安護送。
彼時的她,并不知曉幾日後的苦難。
自季知舟走後,季夫人一門心思都放在她身上,每日不是找她聊天就是給她物色好的親事。
饒是她也有些扛不住季夫人的一番好意了。
她在母親的期盼下見了位公子,二人隔着屏風聊了一會,倒是那公子說話生趣,将她逗笑了幾回。
季夫人見有些苗頭,便樂吟吟的讓他多住幾日。
誰曾想,那公子哥竟在偏院養了個大着肚子的美嬌娘,鬧着去主家求個公道。
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這日,她帶着月牙坐着馬車,前去山上寺廟給季知舟祈福。
季夫人染了風寒,不便一起,派了幾個行武的小厮跟着。
馬車裏,季逢春閉眼休息,一旁的月牙這些日子倒是安分了不少。
自那日回府她總是疑神疑鬼,每回想做些小手段時,卻總自食其果。
上山祈福這日,月牙倒存了心思好好拜一拜,将這黴運趕走。
突然,馬車猛地向前一沖,停下後,車內二人皆向一邊倒去,季逢春坐穩身子後,剛想詢問一番。
卻見門簾映出幾道血紅的印子,車夫的影子随之倒下,馬車邊小厮痛苦的嗚咽,血淋淋的身子撞在車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突如其來的劇變,令車內的姑娘吓破了膽。
月牙不受控制的尖叫哭喊,外頭傳來愈發明顯的馬蹄聲。
“季小娘子,可還記着我?”
馬車外的聲音,嘶啞的嗓音仿佛被人扼住喉嚨般擠壓出聲。
季逢春心下了然,那人應是上回食樓中的無賴,沒想到竟是個山匪。
真是倒了十輩子血黴了。
她捂住月牙的嘴,讓她冷靜下來,此時大哭大喊,只會加劇這些人內心的躁動。
不死也離得不遠了。
“你安靜一點,或許我們還會有一線生機。”她低眉小聲在她耳邊說道。
月牙滿臉淚痕,抖着嘴渾身止不住發顫。
季逢春咬緊牙關,穩住聲音,“閣下想如何?”
那山匪嗤笑一聲,極為傲慢的下了馬,晃着身子一步一步朝馬車邊走去,身後是幾個為他馬首的小弟。
他笑得猖狂,舉着手中的染血的長刀,挑開了馬車簾,示意兩人下來。
“你若是那日接過我的傘,今日又何苦受委屈呢。”山匪搖着頭,缺了牙的嘴咧得異常大。
季逢春攙着月牙下了馬車,此時只有她們二人才可互相幫助。
必須齊心協力才能活下去。
她看了一眼手邊顫抖個不停地月牙,兀自留了個心眼。
她可不信月牙不會有半點歪心思,這幾日的小動作她可全看在眼裏。
只希望月牙不要犯蠢的好。
山匪見她們二人磨蹭,一把握住月牙抖個不停的手,将她帶到跟前,深深朝着她的頸處吸了一口芳澤。
可他似毒蛇一般的眼神卻從未離開過季逢春。
季逢春躲過男子黏膩的眼神,攥緊了手中的乾坤袋。
他大笑一聲,便将二人甩到馬上,疾馳而過。
季逢春趴在馬背上,撞擊得她直犯惡心,刺冷的寒風呼哧而過,激的她淚水狂流不止。
真的要吐出來了。
這該死的山匪,能不能洗漱一下,臭的她要暈厥了。
她緊緊握住手中的乾坤袋,這是她唯一的安慰。
臉頰被凍得麻木,淚水好似化了冰僵硬在臉上,她睜開眼,看着眼前有些熟悉的景色。
這山匪居然在往後山走。
可她并不知道後山上竟然還有山匪的存在,他們是突然出現的嗎?
季逢春看向手中的乾坤袋,心下有了些底,思量一番後,她扭頭對着身後的山匪道,“壯士,此地不安全,你們還是不要在這紮根的好。”
缺牙的小弟生的結實,說話也直來直去,“你個婆娘懂什麽,我們老大說此地好,那就是極好的。”
馬背磕得季逢春腰腹生疼,她隐下不适,笑道,“你們應是外鄉人,不知道我們鎮上有大妖吧。”
小弟冷哼一聲,四處張望一圈,“放屁!你個臭婆娘,別想吓唬我。”
她語氣認真,盯着他的眼皺着眉,“你可別不信,大妖就住在這後山上,看見那山腰了嗎,他就在那。”
此時忽然吹起一陣陰風,似是應着季逢春的話一般,樹影搖晃,呼呼作響。
那山腰間朦胧一片,放眼望去,倒真有幾分可怖。
小弟見此,心下打了個寒顫,也不由信了幾分,連忙駕着馬朝前方跑去。
他喊下前方的缺牙男,轉述了季逢春方才的話,甚至還無端添油加醋了幾句,眼神中不禁多了幾分畏懼。
“哼,你個沒膽的東西,這小娘子說什麽你都信,她說有妖就是有妖了?”
缺牙男自是不信,瞧了一臉無辜的季逢春一眼,轉頭便給了小弟一個爆栗。
“可是,此地确實詭異啊,連個光都照不進來,我們為何要在此落腳。”小弟摸着頭,依舊不依不饒。
馬上的男子,龇着漏風的門牙,氣不打一處來,“哪有那麽多妖怪,你個慫貨。”
他氣呼呼的下了馬,走到小弟面前,将季逢春拖拽下來,扯着她的頭發,盯着她的眼睛,語氣不善。
“那你倒是帶我去瞧瞧,若是沒有你說的大妖,小心你的腦袋。”
那身材威武的小弟看起來膽子大,可卻是個軟骨頭,他跟着下了馬,生怕季逢春同意了老大的要求。
可是季逢春并不如他所願。
她忍着頭皮的疼痛,仰着頭樂吟吟笑了起來。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