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與之交好
與之交好
灣灣蹲坐在地上, 雖然有些怕此時的椿相庭,卻還是乖乖說了出來。
“我不知道他是誰,只是有一日我在河邊玩耍時, 碰見一縷青煙, 他說他知道我的顧慮是什麽, 這才遞給我滅靈散。”
椿相庭嗤笑一聲, 像看傻子般看着她, “是我錯了。”
灣灣低語,“大人可是生我氣了。”
椿相庭搖頭, 面露失望, “不, 是我的錯,是我對你們太過縱容,季姑娘說得沒錯,我不該如此。”
趴在地上的娃娃們皆擡起頭,面面相觑, 卻聽椿相庭嘆了一聲, “我今後不會再管你們,你們愛去哪便去哪。”
他們慌了神, 連忙站起身子就要朝椿相庭跪下,可還未等屈膝, 便被他一道金光打去水缸之中。
季逢春吓了一激靈, 還以為椿相庭怒火之下将幾個娃娃淹死了,一個箭步向水缸走去。
“不必擔憂, 只是讓他們好好反思一下。”
這是何意?
她朝水缸內瞧去, 卻發現缸內并無人影,挨個望去, 水底靜靜沉着一只只色澤光滑的河蚌。
“小六他們呢?”季逢春繞着水缸轉了一圈,最後咽了口口水,試探問道,“這水裏的河蚌是……”
“嗯。”椿相庭無視地上的灣灣,擡頭答道,“這便是小六他們的真身。”
季逢春磕碜着牙,不敢置信,“那,那你呢?”
不是吧,原來他們都不是仙童的嗎?
可明明是妖怪的他們,卻又和人類一般有着七情六欲,也會悲傷也會心疼,甚至學會了保護。
這是只有人類才有的情感,她自小以來母親給她灌輸的概念被打破。
妖怪貪婪,自私,以人為食。
也是人類最大的天敵。
但是灣灣他們卻能為了椿相庭而選擇自殺,只為了不拖累他,當她知道這是一只妖做出的事情後,她有點理解了。
苛求一只妖怪理解人類的感情,實在過于瘋狂,他們身上帶有獸性,未曾顧忌到她的感受,也是正常的。
但椿相庭又是什麽呢,小六說他即将飛升成仙,可他又與灣灣同出一脈。
妖怪也可以成仙的嗎?
“妖,當然也可成仙。”
椿相庭有些頭疼的聽着季逢春叽叽喳喳的自言自語,這還是頭一遭聽到她內心這麽長一串聲音,屬實有些吵了。
他思忖片刻,開口解釋,“我雖是蚌,但天生仙體,幸得我天賦不錯,這才有一線機會。”
可這其中的辛苦又有誰得知呢。
少時受的苦,如今也見不得這些比他弱小的人受罪,摯友總開玩笑說他身上有佛性,必定是能成仙為神的。
他卻不以為然,打趣摯友,若是他遇見此事也必定會伸手援助,當真是不值一提的,可摯友卻笑笑不再說話。
“那,妖怪都如你們一般和善嗎?可是妖是吃人的啊,怎可與我們和平共處。”
也許是小蚌妖們的重情義,又或許是椿相庭身上慈悲為懷的感覺。
她竟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只是好奇。
真是奇怪,她居然妄圖了解一只妖。
真是瘋了。
椿相庭并未立即回答,而是說了句“稍等。”
随後拎起灣灣丢進一旁的水池中,只聽一聲悶響,灣灣也遇水化為了一只色澤更為豔麗的蚌體。
季逢春撓了撓頭,尴尬道,“真的,沒事了吧。”
他笑着回答,“無礙,他們進水會冷靜很多。”
……還真是個好辦法。
季逢春搖搖頭,走到他跟前,食指向他的手臂指去,“我說的是,你沒事了吧。”
她又用手在臂膀上比劃起來,“方才你可是剜肉了。”
他可是割了好大一塊肉喂給了灣灣,又剜了那麽大條口子滴血。
就算他是仙,也遭不住吧?
椿相庭詫異她的話,聞言看向自己的手臂,鮮血早已止住,若是放在幾百年前,此等小傷便是眨眼的功夫便可恢複。
可他如今喂養了他們幾百年,已是有些吃力了。
為不讓季逢春憂心,他還是笑得禮貌,将手背過身後,“無礙,小傷罷了。”
季逢春見此也只得點頭,不再詢問。
“你方才問,是不是所有妖皆是如此。”他再次開口,“我的回答是,若季姑娘日後遇上妖物,第一件事便是跑,更不要妄圖與之交好。”
“雖然不能确定你遇到的妖是好是壞,可是離妖遠點卻是沒錯的。”
他居然這麽說妖,這倒是季逢春沒想到的,好像他真的是實實在在站在人類的立場上說話。
還是真是個誠實的妖,仙。
季逢春忍不住打趣他,“那你呢?”
“什麽。”
“我說,你現在不也是妖麽,那我需得離你遠些嗎?”
她嫣然含笑,眼眸流轉着靈動,熠熠生輝的看向他,本想着調節一下方才的氣氛,卻不想他沉思後,認真的點了頭。
“包括我。”
椿相庭往前邁了一步,朝幾只水缸走去,擡手,挨個在水缸之上敲擊了幾下。
奇的是,每敲擊一下,那水缸就發出鐘鼓之聲,聲音綿長,久久不息,萦繞耳畔。
當真奇妙。
季逢春最靠近第六只水缸,好奇之下,往水內瞧去。
是小六化為原型的小蚌妖,敲擊過後,水面掀起波瀾,它抖着蚌殼,微張蚌嘴,上下鼓動着身子,看樣子到沒什麽大礙。
椿相庭見她面露驚嘆,紅唇微張,一雙眸子明亮透徹直勾勾的瞧着水缸,轉而又朝椿相庭看去。
“睡吧。”未等她開口詢問,椿相庭柔聲喚道。
這麽突然?
她頓覺莫名,剛要朝他走去,便覺眼皮似有千斤般重,身子也發軟無力,腳步虛浮。
不過剎那間,再也支撐不住,向地面撲去。
失去意識閉眼的那一刻,她忍着倦意,用盡最後的力氣翻了個身。
她寧願砸破腦袋,也不要第二天醒來做個歪臉歪鼻子的醜八怪,以天為被,以地為席。
真有你的,椿相庭。
她是人,跟你們妖怪不一樣的,妖怪随便摔摔也就罷了,她随便磕一下,可是要死人的!
可她實在沒有力氣再去埋怨了。
“我沒有。”
一聲無奈中帶着幾絲笑意,椿相庭握住她瘋狂閃爍的紅珠,就仿佛是季逢春本人在表露自己的不滿,他抿了抿唇,好笑得彎了雙眸。
他将少女抱入懷中,熟練地将她當成了娃娃般托舉在手臂上,剛放穩那一刻,突地想到了什麽。
他哀嘆一聲,想起季逢春說不要将她當成孩子。
椿相庭思索一番,民間的男子都是如何抱姑娘的?
可他只知如何抱娃娃,下山也只留意起父親的角色該如何扮演,還從未注意到男子是怎麽抱姑娘的。
思來想去,他決定還是這般托舉着最為舒适。
她身量嬌小,便是抱在臂彎之間也毫不費力。
椿相庭将她的頭輕輕靠在肩處,走向木屋內,肩處的呼吸平穩而又綿密,細細描摹在他的脖頸處。
他蹙眉,莫名上下滾動着喉結,又伸出一只白玉指尖抵在她的額間,挪了位置。
季逢春昏睡得徹底。
床榻上,少女輕擰着眉頭,紅唇翕動,不知嘀咕些什麽,椿相庭摸到一旁的薄被,傾身彎腰。
卻聽她含糊說了句聽不懂的話。
“需知。”
需知?
這是何物?
椿相庭怔了怔,捏着薄被的指尖攥緊,平日裏溫潤疏離的眼眸顯出些迷惘,他唇齒相碰吐出二字。
“敘止。”
敘止是誰?
他并不知曉,只是想到了這個名字。
這個陌生的名字。
他垂下眼,月牙色的衣袍散開,伸手将她擰起秀眉撫平,靜靜坐于床沿。
而床榻上本該入夢的季逢春此時卻身處黑暗,她四肢發軟,并無實體,無端在一片虛無之中到處亂竄。
“宿主,別找了。”
榆滿似一縷煙,又似一團霧,她聞聲停下,怒氣沖沖道,“你真的是一點用都沒有。”
她控訴起系統,“我問你,你說我的本體意識是最高的,那為何我還會受季逢春的思想左右。”
她并不喜歡秘境當中的季逢春,這與當初遇見的那人相差太多了。
季夫人給她的感覺絕不是如此。
季逢春懦弱,卑怯,可憐的讨好所有人,她不去計較,也不敢計較。
毫無自己的主見。
可季夫人卻并不是,她與如今的季逢春相差太多了。
這二人當真是同一個嗎,還是說,那半靈仙的秘境出了差錯。
“不是她左右你的思想,是你改變了她。”系統道。
“什麽意思。”
系統回道,“你和敘止的本體意識的确是最高的,但因為其他人落入秘境的時間有長有短,所以會随附身之人改變,沈青遲就是個例子。”
榆滿聞言想到了沈青遲厭惡她時的嘴臉,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塊,不禁一身惡寒。
“那大師兄呢?”
系統沉默半晌,“敘止出了些問題。”
榆滿急的轉了個圈,就知道這系統不靠譜,“到底什麽問題,你能不能一句話說完。”
“他在秘境的時間最長,現在的他,有椿相庭所有的記憶,本應是最為和諧的一個,但他的本體卻在排斥。”
“所以呢?”
“現在的他,是一個全新的敘止。”
榆滿嘆了口氣,原本的敘止就已經很難辦了,如今變成一個陌生的他,豈不是讓她更為難。
“那我呢,你能不能通融通融,想想辦法,讓我恢複記憶,不然我總受季逢春記憶的影響,而且我根本記不得任務啊。”
系統堅持拒絕,“不行。”
它想了想又道,“任務進度可以放寬,不過,我會用別的方式讓你做任務。”
榆滿疑惑問道,“什麽叫別的方式。”
系統不再回答,虛空之中只她一遍遍的回音餘繞。
又跑了。
*
晨光微亮,霧氣彌漫山間,院落若隐若現。
床邊垂下一只白玉手腕,腕上懸着一只血紅珠子,指尖如蔥,烏發鋪散,櫻唇微抿。
她呼吸加重,緩緩睜眼。
墨珠在眼中流轉,直至完全睜開,她下意識掩唇打個哈氣,卻覺身側有股灼熱的視線。
她起身,四目相對。
季逢春怔了怔,不知該如何作答,是如尋常姑娘一般大叫一聲,怒斥此人“流氓”,還是像豁達的女子一笑而過為好。
誰知道,這妖仙的腦回路是不是與凡人不同。
他就這麽盯着她坐了一宿?
這也太瘆人了。
她捏緊被褥,“椿公子,這是在?”
椿相庭自上而下垂眼望着她,問出了困擾他一夜的問題,“敘止,是誰?”
“什麽?”她似是沒聽清,蹙眉又問了一遍。
“敘止,是何人。”他道。
聽清後,季逢春抿唇,不甚理解,“我并不認識什麽敘止,許是椿公子誤會了。”
敘止?
她從未聽過。
椿相庭點頭,将目光自她的手腕處移開,落在她的眉間,衣袍拂動。
“你……”她看着眼前的人,伸出指尖輕輕放在她的眉宇,将她的眉撫平。
她噎了下,繼續道,“你幹什麽。”
椿相庭眨了下眼,眉下小痣也跟着晃動,悠悠開口,“不要皺眉。”
季逢春無話可說了,愈發覺得此人行為莫名,或許也是他少與凡人打交道,并無男女授受不親的思慮。
“你笑起來更好看。”他随之又道,眼裏并無他意,彎眸一笑,展盡溫柔似水。
明明是你笑起來更美,季逢春忍不住呢喃。
“椿公子,在我們人間,男子與女子是不可如此相處的。”季逢春嘆了口氣。
“只有夫妻之間,才可随意進出彼此的屋內,你如此,是不合禮數的。”
她親眼瞧見坐于床邊的男子,在她一句話下,耳邊蔓上一層紅暈,連帶着脖頸根都紅了個徹底。
只不過眨眼間,他便連雙頰也染上一片桃紅,眼尾亦是。
這也太,純情了吧。
他似是頭一次遇到這種問題,眼神不自然地左右亂瞟,卻不肯再看季逢春一眼。
“那,那按姑娘所說,我應當如何。”
椿相庭盯着被褥,入定般一動不動,怕她難堪又找補道,“我并無惡意,只是你昨夜睡不踏實,口中一直喊着敘止二字,恐你夢魇,這才不曾離開。”
這回倒輪到季逢春詫異了,原是她喊出口的嗎?
季逢春想到昨夜的夢,如需如實,她好像記得自己化作了一團煙,四處漂泊,又是與誰說話,她記不清了。
“椿公子也不必在意,我知你是無心的。”她彎起嘴角,盈盈笑了起來。
“那我現在,可以起身洗漱了嗎?”
“自然。”
季逢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如此往複三四回,椿相庭疑惑起來,“怎麽了。”
她默了默,有些好笑。
“還請椿公子讓開,你擋着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