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自私自利
自私自利
屋內燭影搖晃, 季逢春收起火折子,轉身看向端坐在床沿的椿相庭,她還是頭一回和陌生男子共處一室。
且還在夜晚之時。
這本于理不合。
可她在別人家中, 若是驅趕主人, 也是沒有禮數的。
在她想東想西的時候, 椿相庭卻心中一片明鏡, 好似真将她當成了孩童一般, 取出一只撥浪鼓,晃了兩下。
她愣怔一下, 随後便見他緩緩啓唇, 唱起了民間哄娃娃的曲子。
椿相庭聲音溫潤, 說話本就如沐春風,如今唱起歌謠來也是極為動聽,雖然這是哄娃娃的小曲。
季逢春張了張嘴,忍着笑細細聽着,卻見他停下搖晃的撥浪鼓, 疑惑的看着她, 眼神不解。
“季姑娘為何還不入睡,可是我唱的難聽了?”
你在這裏, 我怎麽可能睡得下去,季逢春嘴角微抽。
季逢春連忙擺手, “不不不, 椿公子唱的極好,只是……”
“你不必擔心, 我知你們凡間女子最重名節, 屋外有灣灣他們在候着,你放心安睡就行。”椿相庭見她為難的模樣, 心下了然。
“怎可如此,這夜風乍寒,灣灣守在外頭豈不凍壞了,快将她喊進來暖和暖和。”季逢春說罷便要起身。
還未待她站起身子,屋外便傳來灣灣的聲音,她似乎有些亢奮,“無事的季姐姐,我現在還暖和不得。”
“灣灣受不得熱。”椿相庭搖頭。
他們仙人還真是奇怪。
“乖孩子,睡吧。”
椿相庭似乎真将她當成了娃娃,眼眸中流轉的像看孩子的眼光,慈愛,柔和。
季逢春,“……”
她連忙和衣而眠,草草蓋了層被子就轉過了身,她實在是沒辦法将自己正對着椿相庭入睡。
可她轉到一半卻又覺得不妥,又慢慢吞吞的将臉轉了過去,只是将被子掩住眼鼻,緊閉雙眸。
真是羞死人了,快走吧你。
可剛待她吐露出心聲,椿相庭便有些不解道,“為何羞澀?”
“啊?”她扒開被子,露出兩只眼睛看着他。
他又道,“你為何羞澀?”
這回輪到季逢春困惑了,他是如何看出,又是怎麽得知自己的想法的,難道她表現得太明顯了嗎。
可她依舊嘴硬,“我只是有些熱罷了,這被子是有些厚哈。”
見季逢春将被子掀開,整個人筆直的躺在床上,雙手交疊,睡得極為規矩,甚至看起來有些僵硬。
椿相庭是頭一回與凡人相處這麽久,他雖時常翻閱民間古籍,也曾下山救濟難民,可他依舊對凡人的一舉一動感到好奇。
他們為什麽會有這麽多情緒。
明明時間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可他們卻如此寶貴。
他不明白,可他喜歡凡人,也樂意與他們接觸,也許是摯友說錯了,凡人都是些好孩子,是摯友以偏概全了才對。
他将哄娃娃的撥浪鼓收起,并未戳穿季逢春的謊話,只是覺得她這種口是心非的模樣也是凡人的特點。
說話這麽不誠實,果然還未長大。
“季姑娘,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何害羞而已,可是我哪處做的不夠好,或者逾越了。”他溫和出聲。
“我與你不同,有許多事情在我看來合理,可在你們凡人身上卻是不行的,你需得告訴我。”
季逢春的臉頰越來越紅,他坐在椅子上,可離她不算太遠,讓一個剛見面的陌生人哄自己入睡,但凡對方是別人,她都會認為是在耍流氓。
或許在他看來,自己只是個孩子。
季逢春紅着耳朵,似柱子一般一動不動,支支吾吾道,“椿公子是仙人,自然覺着沒什麽,可我一個黃花大閨女,還,還請椿公子不要将我當成孩童了。”
椿相庭雖有些詫異,但還是點點頭,起身行禮道歉,語氣陳懇,“冒犯到季姑娘是我的錯,只是灣灣他們從小便被我如此帶大,我本以為……”
“我本以為人類也是一樣的。”
椿相庭倒退三尺,低喃出聲,不知為何她竟聽出了一絲委屈。
“只要椿公子日後別再将我當成孩童便可,在我們人間來算,我如今的年紀可比灣灣他們大多了。”
她見椿相庭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有些發笑,難道這位仙長是從未與人類打過交道嗎。
二人一陣無言。
“灣灣!”
門外只聽撲通的落水聲傳來,季逢春聽的一清二楚,剛要坐起身子,可再一眨眼,眼前卻沒了椿相庭的身影。
她連忙趿着繡鞋跑去門邊。
可是出了什麽大事?
月色下,池子邊,小六抱着灣灣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他捏着灣灣毫無生氣的手,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大人,是我們給您添麻煩了。”他吸了吸鼻涕繼續道,“灣灣時常這般,卻每次都需要您割肉救治。”
小六擦了擦眼淚,抱緊了灣灣,“灣灣方才說過,您這回就別救她了,她是我們這裏患病最嚴重的,她不忍再看您受傷了,就讓她走吧……”
“灣灣還說,今日見到了逢春姐姐,她可開心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能認識人類,她已無憾。”
小六悲恸至極,卻未曾注意到一旁的椿相庭沉默不語,他一把将小六扒開丢在一旁,臉色愈發陰沉,眸中燃起怒火,雙唇抿緊,後牙緊繃。
周身散出一股駭人的氣壓,他一步一步向灣灣走去,眼中冰冷一片,失望,悲痛,無奈。
種種情緒包裹住他,讓他攥緊了拳頭。
“你這孩子,為何不肯信我一回?”他努力忍耐,鼻息起伏。
“明明只差一步,只需再堅持幾十年,你們便都可平安長大,你卻說不想連累我?”他一把抓起灣灣的臂膀,将她抱在懷中。
椿相庭哀嘆一聲,“別說笑了,當年救下你們便是我的因,如今這果也該由我來償還。”
他食指輕輕劃過手腕,捏起灣灣的臉頰,将蜿蜒的液體對準她的唇上,一滴,兩滴,三滴……
可這回并不管用了,灣灣并未醒來,他皺起眉頭,厲聲問道,“小六!你們究竟瞞了我些什麽?”
小六趴在地上,眼淚又止不住的啪塔啪塔,他捂住嘴,搖着頭不肯說。
而與季逢春一道跑來的還有其他娃娃們,他們見此紛紛擰眉不語,往常最為聽話的小一如今也違逆起了椿相庭。
到底發生了什麽。
“好好好,你們真是好樣的!是不是平時對你們太過寬縱,當真以為我是沒脾氣的嗎?”
椿相庭抱起渾身潮氣的灣灣,一步步朝幾人走去,每踏出一腳,就有一個娃娃痛哭不止。
可是他們此時倒是默契得很,任憑椿相庭如何發怒,都不肯吐露半個字。
“你們……”椿相庭見他們心意已決,苦笑出聲,散去威壓。
而獨處于事情之外的季逢春,卻在幾人不注意時跑去了小六身邊,她憐惜的将小六扶起,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塵。
“灣灣可是覺得自己拖累大家了?”她輕聲問話,并無逼問,好似只是尋常問過一嘴。
小六渾身髒兮兮的,抹了把臉,卻被季逢春制止,她打濕帕子輕柔擦拭起小六的臉頰。
小六再也憋不住,他是最聽灣灣話的,可也是最喜歡灣灣的,他曾說過長大後要保護灣灣一輩子,可還未等他有能力實現,灣灣就再也不能說話了。
“姐姐,你救救灣灣吧!”他不敢再去和大人說話,方才大人發的怒是這幾百年都未曾見的。
他膽子太小了。
可他又不想再聽灣灣的話了。
“灣灣她前兩日同我說,她要幹件大事,只有此事成功,大人才可真正飛升成仙,是我們拖累了大人,我不知她究竟想幹什麽。”小六回憶起來。
“這兩日她時常出門,我們這裏唯有灣灣特殊,她算是與大人同出一脈,可她也更為脆弱每每發病都需大人的血肉相喂。”
“大人某日回來說見到了人類,灣灣可興奮了,接連好幾天都求着大人帶她出去,可大人并未同意,或許是怕人類再次誤闖,大人設下了結界。”
季逢春心知肚明這人類是誰,她心中已有猜測,抖着手語氣不穩。
“那灣灣可是因為見到了我,了卻了心中遺憾這才……”
話音剛落,小六再次哭泣,“嗚嗚嗚,姐姐你去求求大人,不要怪罪灣灣,她吃了滅靈散,若是灣灣活下來,我給你們當牛做馬都行。”
可季逢春卻并未立即答應,她沉默不語半晌,只覺得可悲。
明明是最為珍貴的生命,為何會鬧到如此地步。
難道說一切都怪她嗎?
若不是她随意闖入,灣灣也不會死,若是再撐個幾十年,她便可真正的活下來了。
不對,不該是這樣的。
季逢春擡眸直視,眼神淩厲的看着小六,“灣灣,是最自私的,你們也一樣。”
還未等小六說出些什麽,她便快步向椿相庭跑去,連忙告訴他,灣灣服用了滅靈散。
她雖不知滅靈散是什麽,可是料想絕不是什麽好東西。
椿相庭勾唇看向倒在的幾個娃娃,既是心痛又是心寒。
他們把他當成什麽了?!
誰允許他們這麽做的,他們如今的舉動卻是将他這幾百年的心血,都踩在了腳底下。
他尚且未放棄他們,他們又為何輕而易舉的放棄自己的生命?
僅僅是心疼他的付出,可現在又算什麽。
椿相庭以手為刃自手臂內側割下一大塊血肉,最後化為一縷輕煙飄進灣灣的唇齒間。
也幸虧灣灣食用時間不長,藥效并未形成。
“咳咳咳……”
她咳得厲害,椿相庭卻不為所動,忍了忍還是輕輕拍打她的背,“你們這次太胡鬧了。”
灣灣醒來便知自己已然暴露,必定是小六那個狗腿子說漏了嘴,聽着椿相庭疏離的口吻,她略感挫敗。
“灣灣,你吓死我了。”小六邁着小腿跑來,一路磕磕絆絆。
可灣灣卻并不領情,擰眉沖小六喊道,“我讨厭你,你說話不算數,我也不要見到你了!”
小六愣怔住了,也不敢再向前一步,抖着嘴角又要哭出聲,正當他要沒出息的再次哭出來時,一只溫潤的手牽住了他,将他向前帶去。
小六擡眸看向身旁的季逢春,又瞧了眼怒火中燒的灣灣,當即躲在季逢春的身後。
見灣灣還要出言不遜,季逢春忍無可忍,厲聲道,“是你一意孤行,自私自利。”
“你說什麽?”灣灣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耳邊傳來椿相庭的輕嘲的笑聲,下一秒,她便不再被椿相庭抱着,屁股傳來酸痛,竟是他一把松開手,将灣灣丢在地上。
灣灣不明所以,仰着頭看着二人,眼眸中起了一層清霧,“我明明是為了大人。”
為了椿相庭?
真是可笑的話,明明是她自己未曾理解他這幾百年的付出意味着什麽,既然椿相庭能連仙位都暫時放棄,可見他們有多重要。
“這幾百年來,椿公子一直照顧你們,想必已是早有決心,我知你是不想他辛苦,可這麽多年就因你的一句拖累,便要将他的心血付之東流了嗎?”
“而且。”季逢春眼睑狂跳,憋了口氣,“你可知就因你的一意孤行,我卻會為此愧疚一輩子?”
“你想過嗎,你根本就沒有,灣灣,你才是那個最令人讨厭的孩子。”
灣灣抿着嘴,狂抖不止,最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她摸着自己的屁股,翻了個身。
話已說完,季逢春也發洩了夠,她差點就要背負着莫名其妙的罪惡感度過一生,她豈能不生氣。
本該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卻因一次又一次的事情将她牽扯進來。
實在是奇怪,且她的玉佩到底去了哪裏。
椿相庭不知為何将視線轉移到季逢春的身上,他本該是極為憤怒的,可有人替他撒了氣,一時間他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灣灣,我且問你,你的滅靈散是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