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小時候,你就是我的月亮
小時候,你就是我的月亮
回梧桐巷那天下着蒙蒙細雨, 煙霧缭繞,遠處的群山被細膩的霧氣環繞,散發着朦胧的美。
謝枕戈撐着一把巨大的黑傘, 半攬着唐厭的肩膀,一起踏上那條熟悉的青石小巷。
說來也奇怪,謝枕戈只在梧桐巷待了三個月,那種從內心深處冒出來的熟悉感, 他閉上眼睛都能回憶起很多年前的樣子。
梧桐巷的人已經很少了,留在這的大都是上了年紀的人, 年輕人都去好一點的地方工作生活, 漸漸的, 梧桐巷成了空巷。
遠遠的,唐厭就聽到風吹過大槐樹葉子帶起的摩擦聲,沉悶又夾着清脆,是他聽過的最獨特的聲響。
“謝枕戈, 牛記百貨還經營着嗎?”
來往的街上謝枕戈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名字,可能早就湮滅在了歲月的長河裏。
謝枕戈的沉默已經給了唐厭答案, 他笑了笑說:“可惜了,我走之前借了牛叔一把嶄新的小鉗子, 水管修好了,鉗子我還沒來得及還給他。”
那把鉗子後來怎麽樣了呢, 唐厭記得是在夜裏搬家那次弄丢了, 着急忙慌的, 他記得明明塞進了工具箱裏, 可後來翻遍了他的小匣子, 就是找不到。
唐厭第一次明白一個道理,有些東西不是拼命想留, 就能留住的。
“也許,鉗子是他想送給你的。”
是送給他的,想借舊鉗子有的是,沒必要給他一把新的。
在梧桐巷的那兩年是他們最輕松自在的日子,沒有背地裏說閑話的鄰居,更沒有暗戳戳搞事情的小人。他們遇到的,都是至誠至善,純樸善良的好人。
細密的雨珠落在傘面上,越是靠近大槐樹,唐厭腳步就越是沉重。
他面色發白,手指緊緊掐着,明明被謝枕戈抱在懷裏,還是冷的厲害,心口像是壓着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猛然間,謝枕戈小心的掰開唐厭的指尖,強硬的把自己的手指擠進他的指縫裏,溫柔地安撫着他的情緒。
“唐厭,你伸手摸摸,是我們倆第一次見面時的大槐樹。”
唐厭試探着把手伸出來,似乎是怕被灼傷一般,小心翼翼把指尖按在粗大的樹幹上。
順着粗粝的紋路向下,唐厭慢慢蹲在地上,摸索着從樹幹上找到了一道細小的劃痕。痕跡随着槐樹的增長不斷變大,唯一沒變的,可能是唐厭當年劃上去時的心境。
他就是想留下點什麽,從他記事起就開始颠沛流離,梧桐巷是他們的家,那個破破爛爛的房産證上寫着他的名字,他怕什麽都留不下,總是偏執的想留一點點痕跡,就好像,他們真的認真生活過。
“謝枕戈,我那會還想着,我吃了你那麽多零食,怎麽還的起啊。”
太多了,一大包一大包的零食,他一個月沒有什麽零花錢,就是有也舍不得去買零食,還不起,是真的還不起。
“小先生,那是見面禮,咱們第一次見,總要給你些禮物的。”
唐厭笑了笑,半晌才嗯了一聲。
“欸,大下雨天的,誰在樹下啊,一會兒打雷劈着你們,快回家去。”
聽到熟悉的聲音,唐厭朝謝枕戈伸出,借着他的力道起身,面帶微笑向前走了兩步。
“李叔,你的小賣店還開着嗎?生意好不好?”
李叔聞言一愣,他定定的看着傘下的兩人,怎麽都想不起來這倆人是哪家的小子。
“你是誰家孩子來着,你們年輕人常年在外面,咱們一直見不到,我都分不清你們誰是誰了。”
“黎安,我是黎安。”
“欸,小安,是小安啊。”
李叔激動的向前湊了湊,稀奇的看着現在和之前判若兩人的唐厭,感嘆道:“我們真是老了,你都長這麽大了。後來你們怎麽就搬家了,匆匆忙忙的,街坊鄰居都可想你了。尤其是沈老爺子家那個小外孫,天天去你家門口,我還說你們搬走了,他也不走,哭了好幾次呢。”
“是嘛。”
唐厭抿唇笑了笑,扯着謝枕戈的衣角,調侃道:“沈家的小外孫,你跟李叔說說,現在還哭嘛。”
“哎呦,是你們兩個啊。小安還能看出來一點之前的影子,你是完全認不出來了。變化太大了,你姥爺他們後來搬去哪裏了,我爹臨走前還念叨呢,沒有跟沈老爺子下下棋。”
“他去世了,去年走的,現在葬在帝都。他也時常提起梧桐巷的鄰居們,他在這生活的很快樂,比在城裏舒服。”
李叔嘆了口氣,輕聲道:“世事無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不過沈老爺子年齡也不小了,他有自己的歸宿,是喜喪,是好事啊。到了年紀就高高興興的走,好事,好事。”
“對,我姥爺念叨姥姥好幾年了,這算是在天上團圓了,是好事。”
走的時候沒病沒災,開開心心的,已經是很難得了。
“那就好啊。小安,你媽媽怎麽沒有一起回來啊。”
“她過世了。”
李叔心疼的看着唐厭,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黎雲煙一個人帶着個孩子,磕磕絆絆的這麽多年,沒想到已經離世了。
“小安,走,去叔家裏住吧,你們回來一趟不容易,這邊也沒有個落腳的地方,去我那。現在條件好了,都是大院子,房間夠住。”
“不用了李叔,我跟小安哥哥就住我姥爺那邊,我之前沒多久吧,回來過一趟,家裏還好好的,能住。”
“欸,行,你們要是缺什麽就找我,我家還在小賣店那個位置,店鋪後面那個院子就是。”
“行,謝謝李叔。”
李叔一走,謝枕戈明顯感覺唐厭松了口氣,謝枕戈直勾勾盯着唐厭的眼睛,心想,他怕是一直在擔心李叔會問他眼睛的事情。
“小先生,要先回我姥爺家看看嗎?小時候就想邀請你去,你每次都匆匆忙忙的,我一直沒找到機會。”
“一會兒吧,我回家看看。”
從大槐樹到他家,小小的他要跑四五分鐘。現在長大了,從大槐樹到家裏,走了十五年。
這段路唐厭就像是镌刻在腦子裏,沒有謝枕戈,沒有盲杖,他也能完完整整走完。
門上挂着的鎖早就生鏽腐爛,唐厭輕輕一拉,鏽跡斑斑的門就發出陣陣聲響。
咔噠一聲,唐厭推開門,緩緩走進已經長滿了野草的院子。
“謝枕戈,屋子,還在嗎?”
出現在謝枕戈面前的,只剩下斷壁殘垣,主屋半塌,陪房已經看不出本來的樣子,院子裏開着各式各樣豔麗的花,迎風招展。
“還在。唐厭,我牽着你走。”
邁過一朵又一朵花,唐厭走到窗下,他擡手撫摸上窗戶上被頂死的木板,稍稍用力一掰,木板應聲而碎。
隔着窗戶,小小的黎安露出殷切的目光來,困住他的屋子,在十五年後坍塌,天光乍現,投射進細碎的陽光來。
唐厭腦袋一點點低下來,困住他的從來不是黎安,是那個名叫害怕的怪物。他跌跌撞撞走了好多年,卻沒有勇氣走回來看看,物是人非,他害怕回來一切都變了,害怕自己的心理不夠強大,更害怕熟悉的人問起他的近況,問起他的眼睛。
“黎安,你自由了。”
唐厭很低很低的呢喃。
得救的是唐厭,他也自由了。
謝枕戈看向窗戶上的木板,小時候他還不懂好好的為什麽要把窗戶封死,現在他知道了,大概是因為他吧,是他害的唐厭被封在小小的家裏,也是他害的唐厭久久不能釋懷。
“對不起,唐厭,我……”
“你是後悔認識我了嗎?”
“沒有,我從來不會後悔,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都不會後悔。”
唐厭不再是他的小安哥哥,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戀。
“不後悔又為什麽要道歉,沒什麽好抱歉的。媽媽是個很敏感的人,她只是怕我受傷,沒有別的意思。”
“我知道的。”
唐厭愣了好久好久,他思緒紛飛,連個可以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謝枕戈,你找找院裏有沒有什麽能挖土的工具,我找個東西。”
“一把快要爛掉的鐵鍬可以嗎?”
“可以。”
唐厭握着只剩下半個的鐵鍬,扶着謝枕戈的胳膊,一點點挪到院子裏的梨樹下。這顆梨樹還是他們搬進來時,特意栽的,本意是不想再颠沛流離,沒想到天不遂人願,他們沒有安安穩穩過上幾年。
在背對着陪房的方向,唐厭蹲在地上,仔仔細細開始往下挖,謝枕戈給他撐着傘,到底是沒有參與到挖土的過程中。
他知道,唐厭可以。
铮的一聲,鐵鍬像是砸到了什麽鐵器,唐厭停下動作,用手指一點點把埋在土裏的鐵盒子挖出來。
盒子因為氧化已經看不出來原來的樣子,謝枕戈只能通過它大概的形狀,猜測這原來是個奶粉罐子。
唐厭抱着罐子,慢吞吞站起來,他沒有着急忙慌打開,只是平靜道:“不是說要去你家裏逛逛麽,走吧。”
唐厭的步子邁的又大又急,他家那個破敗的房子被遠遠甩在身後,一點點消失在視線裏。
沈家的老宅還是之前的樣子,沈倦念舊,這裏有太多太多關于她爸爸的記憶,她舍不得讓這個老宅荒廢掉。
前幾年姥爺沒有回來住,也是專門請了人打理的,去年姥爺去世之後,負責的那個人害怕就辭職了,沈倦像是突然被打擊到了,再也沒有提起。
“小先生,你先站一下,我把屋裏簡單打掃一下。”
“好。”
謝枕戈打了幾盆水,仔仔細細把客廳打掃幹淨,這才拉着唐厭坐下。
“卧室我就收拾出來一間,是我小時候住的那間,床是一米八的,小先生,你還得跟我擠擠了。”
“嗯。”
等情緒穩定一點,唐厭才把罐子遞給謝枕戈,自己又洗了好幾遍手,一直到手上沒了泥土的味道,才罷休。
“謝枕戈,你打開看看。”
已經生鏽的蓋子粘連在罐子上,謝枕戈拿剪刀把罐子敲開,從立馬倒出來兩顆石頭,還有一些糖紙疊成的千紙鶴。
小小的玻璃瓶裏裝着泛黃的紙條,謝枕戈動作慢下來,他緩緩打開瓶子,紙條掉出來,他把那個金閃閃的絲帶解開,稚嫩的字跡顯現出來。
要一輩子和小呆在一起。
這是唐厭當年寫的,藏在屬于他的時間膠囊裏,過了好多年,他才慢慢拆開。
“唐厭,這些,都是給我的嗎?”
“嗯。”
是拿不出手的回禮,連疊千紙鶴的糖紙都是謝枕戈給他買的糖,他舍不得吃,嘴饞的厲害才吃一顆,也只疊了七只千紙鶴。
謝枕戈心裏酸澀的厲害,他捧着已經快要看不清楚顏色的千紙鶴,還得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他買的糖。
石頭上歪歪扭扭刻着字,黎安,小呆。
兩塊石頭代表的,是他和唐厭兩個人,更是他們的情誼。
“這兩塊石頭是我小時候唯一的玩具,你看像不像星星和月亮。我在河邊翻了好久才找到的,小呆,小時候你就是我的月亮。那會沒什麽好送你的,現在送你應該也不算晚。”
謝枕戈是他可望不可及的明月,他是隔着幾億光年的星星,看似密不可分,實則永不相交。
“唐厭,你是最耀眼,最光芒萬丈的星星,我願意當那個追随你暗淡無光的月亮。”
“禮物我很喜歡很喜歡,這是我收到的,最好最特別的禮物。什麽時候都不晚,只要是你,那就不晚。”
謝枕戈從家裏翻出來一把小刀,他把唐厭攬在懷裏,抓着他的手,在刻字的另一面,認認真真刻下唐厭和謝枕戈的名字。
“好了,現在小呆和黎安,唐厭和謝枕戈就分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