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主動
主動
“小先生, 你是要休息了嗎?”
“嗯,有點累了。”
唐厭一時間情緒波動太大,連心口都悶悶的, 他擡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扶着謝枕戈的肩膀起身,慢吞吞往樓上走。
“謝枕戈,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唐厭似乎是提前預判了謝枕戈的動作, 在他跟上來之前就事先阻止。掌心抹了藥膏的地方涼飕飕的,唐厭虛虛攥着拳頭, 就像是把那些回憶一起收藏起來。
他要是能看見就好了, 看看小呆長成了什麽樣子, 是不是還和小時候一樣,笑起來時連眼睛都跟着彎下來。
窗外的倦鳥嘶鳴,唐厭蓋着被子,閉上眼睛, 腦海裏卻還在不停的回憶以前那些事。他以為他早就忘了,可知道謝枕戈就是小呆的那一刻, 卻還是那麽那麽的清晰。
叮鈴鈴,叮鈴鈴。
突然的鈴聲打破寂靜, 唐厭手肘撐在床上,摸索着接起來。
“喂, 老板, 我聽小助理說你受傷了, 怎麽回事啊?”
“沒事, 不是什麽要緊事, 蹭破點皮。小助理沒事吧,我一直也沒有顧上問問他的情況。”
小張聽到唐厭沒事, 這才松了口氣,心有餘悸道:“以後再有這種緊急合同,就讓別人去吧,我還是跟你比較放心,要是再出這種事,不能及時趕到。”
“對了老板,合同我已經簽好了,尚麗的老板還想邀請你去他們公司考察考察,有一條生産線說是省裏的特色,獲過獎的。”
尚麗主要做的是女性的化妝用品,一整套流程,研發加工再到銷售,是一條生産線,是美妝行業的标杆。唐厭跟他們簽的是研發合同,由唐氏給尚麗研發新機器,合同期限是三年。
唐厭重生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個合同從唐耀陽斃掉的項目裏撿回來。尚麗是不可多得的合作夥伴,短短兩年他們就成了美妝行業的标杆,是多少人搶着合作的對象。
更重要的是,要是謝枕戈以後想代言美妝,尚麗擁有的時尚資源不可多得,作為合作夥伴,他們說話也有點份量。
“要是去的話,來回最少得兩天吧。”
“對,他們的生産線不在帝都,在江城,咱們來回路上就得耽誤不少時間。”
唐厭應了一聲,揉了揉發緊的太陽穴道:“先等等吧,這個事情不着急。你明天去了公司先把沈清河的賬目算一下,他有任何問題,讓他去辦公室找我。”
“明白,那老板你先休息,我就不打擾了。”
一堆事藏在心裏,夜裏唐厭都沒有睡好。
他好像夢見媽媽回來了,她穿着熱烈又鮮豔的紅裙子,站在芍藥花叢裏,竟然比芍藥還要美上幾分。
唐厭記憶裏的媽媽從來沒有穿過這樣的衣服,她永遠是素靜的白,是淺淡的灰,是沉悶的黑,暮氣沉沉的,從來沒有像夢裏這樣明媚的笑過。
唐厭吸了吸鼻子,手指攥緊一旁的手機,額頭抵在枕頭上,輕聲呢喃:“媽媽,你不用擔心我了,我現在挺好的。”
咚咚咚。
“小先生,你起來了嗎?”
“剛醒,怎麽了。”
謝枕戈臭着一張臉,冷冰冰道:“家裏來了兩個臭蟲,趕都趕不走。”
那會謝枕戈還在廚房煎雞蛋,聽到門鈴響了好幾遍,還以為是小張,直接把雞蛋盛出來,匆匆關了火,就給開了門。
開門的瞬間,四目相對。
謝枕戈下意識就要去關門,卻被唐耀陽眼疾手快,拿後背一整個擋住,護着唐德州進屋。
“爺爺,您還不信我,我就說大哥還在跟這個人鬼混,您還覺得是我誇大其詞。現在帝都誰不知道,大哥又犯病了,不僅玩男人,還把弟弟送進了派出所。”
“二位,這裏不歡迎你們,請回吧。”
謝枕戈冷笑一聲,心想唐德州還真是下了功夫,有他家的關系在,唐耀陽能出來,除非是唐德州連帝都上面的領導都驚動了,鐵了心要把唐耀陽撈出來。看來啊,還得用些別的手段才好。
“這有你說話的份嗎?這是我大哥的別墅,你充其量就是個上不了臺面的小情人,主人家說話,你插什麽嘴。”
唐德州沒說話,但是表達的意思也非常明顯。
“你也說了,這是唐厭的別墅,那我就是這裏的主人,別的狗要是想進來,還得看看我這個人主人的面子。”
“你特麽的……嘶。”
謝枕戈死死攥在唐耀陽揮過來的拳頭,稍稍用力就把人甩出去。唐耀陽後背結結實實撞在牆上,一時間重心不穩,雙腿一軟跪在地上,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惡狠狠盯着謝枕戈,倒是沒再開口。
“呵,我們家地板還挺幹淨的,倒也不用你跪下來擦。”
謝枕戈輕嗤一聲,轉頭就和唐德州對視上,在唐德州極具壓迫感的眼神下,謝枕戈不僅沒有退縮半分,還隐隐有壓他一頭的感覺。
幾十秒後,唐德州率先移開視線,他真是老了。對一個二十幾歲的毛頭小子,居然生出一絲恐懼來,他錯開視線,态度到底還是軟了一點。
“你既然知道我是誰,就該知道,爺爺來看看孫子,天經地義,你沒資格管。”
“爺爺來看孫子天經地義,爺爺牽着狗一起來的,少見。”
謝枕戈嘲諷完,好笑的看着唐德州鐵青的臉,這才慢吞吞上樓去喊唐厭。
等唐厭洗漱完下來,唐德州都等的不耐煩了。
看見唐厭,他第一句話就是,“怎麽,看見我來很驚訝,還是不歡迎我,我是你爺爺。”
“不歡迎。從老宅搬出來的時候,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你可以當沒有我這個孫子,也可以不認可我姓唐,随你。”
“大哥,今天來沒別的事,就是讓你給我道歉的。兄弟阋牆,說出去讓帝都的人看了笑話。”
唐耀陽說話時氣音都不太對勁兒,像是挨了揍,臉腫着那個音再出來的樣子。
“道歉,我有什麽錯需要給你道歉。是沒有讓你偷到我公司的項目書,還是沒有被你派出去的人害死。故意殺人罪,盜竊罪,唐耀陽,一樁樁一件件,我哪裏對不起你。”
“你,你別胡說。”
唐耀陽氣急敗壞的打斷唐厭的話,具體情況他哪裏趕讓唐德州知道,唐厭這麽一說,不就都露餡了。
“證據我都提交了,你怎麽出來的是你們的事。爺爺要是覺得唐耀陽做的這些事都無所謂,那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一句話,你能撈他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我倒要看看他怎麽辦。”
“當然,你要是覺得我的命就不是命,死了正好,也沒關系。你就任由唐耀陽胡作非為,你一次一次給他善後就好。”
唐德州眼睛眯起來,他只知道是唐厭報警把唐耀陽抓了,火急火燎找人硬撈出來,卻不想,還有這麽一茬。
他視線在唐厭和唐耀陽之間來回逡巡,幾秒後,還是決定就做一個和事佬的角色。
“耀陽,跟哥哥道歉,咱們家就你們兩個孩子,說到底以後唐氏還要靠你們兩個,有什麽不能說開的,道個歉,這個事就算是完了。”
“不好意思,我不接受道歉,也完不了,我不會跟一個企圖殺人的罪犯當兄弟,他也沒資格當我的弟弟。況且,是不是弟弟還兩說呢,我們兩個,哪有一點相似的地方。”
唐厭要是現在把鑒定結果拿出來,唐德州肯定覺得是他僞造的,但要是他自己發現,或者等趙荔妍的事情曝光,他就不信,唐德州還能無動于衷。
“唐厭,你什麽意思?”
一向腦子不清楚的唐耀陽,這次直接聽懂了唐厭的言外之意,他跟唐厭是同父異母沒錯,怎麽可能沒有一點相似。
“字面意思,沒什麽事請回吧,以後也別來了,你們來怎麽一次,我還得徹徹底底消毒大掃除一次,怪麻煩的。”
唐德州下意識去看唐耀陽的樣子,從唐厭被接回來的那一刻,他就沒有懷疑過他的身份,眉眼間全是唐寧遠的影子,錯不了。反倒是唐耀陽,更像趙荔妍一點,幾乎看不出來像唐寧遠。
一直到兩人走遠,唐德州才反應過來,唐厭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對他沒有一點尊重,反倒像是陌生人。
“爺爺,要不然咱們現在去做個親子鑒定吧,省得唐厭挑撥離間。我媽對爸爸有多愛你是知道的,懷疑我就是懷疑她的忠誠,對她不公平。”
唐耀陽剛升起來的心思也歇了,他擺了擺手,輕聲道:“你是不是我孫子,我能不知道麽。”
“爺爺,我就知道,你是最疼我的。唐厭他就是嫉妒,嫉妒我才要摸黑我,你千萬別被他給迷惑。”
“我知道。”
可惜了,他最疼愛的孫子,是個草包,看不上的孫子,是難得一見的天才。
“小先生,快來吃飯了,別被那倆人影響了胃口。”
“嗯。”
他已經不是重生前的唐厭了,對幾次三番要害自己的人,還能輕聲細語,和顏悅色。唐耀陽,唐德州,等着吧,你們所在意的一切,都會一點點灰飛煙滅。
***
“唐總,我等你好久了。”
“為什麽要開除我,我适應期是還沒有過,但是随随便便就開除,還是不太符合勞動法的規定。”
唐厭無神的眸子直勾勾落在沈清河身上,他似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好笑道:“所以,你懂法啊。”
“那你知不知道,盜竊公司的機密文件,随意傳播,并以此獲利是犯什麽罪。嗯?沈清河,你不是懂法嗎,來,說說吧。”
沈清河腦子嗡的一聲,頓時慌了神。
唐厭怎麽會知道的,他自以為做的很隐秘,他不可能知道的,況且還有技術部門的人幫忙掩護,監控視頻是剪輯過的,萬無一失。
沈清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梗着脖子,反駁道:“我不知道唐總在說什麽。”
“沒關系,你看看就知道了,小張,給他打開看看。”
清晰的監控視頻擺在沈清河面前,彩色的畫面把他偷拍文件時興奮的模樣都展示的清清楚楚,證據确鑿,他張了張嘴,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沒有讓你坐牢已經是仁至義盡,要是真坐牢外加賠償公司的經濟損失,你猜猜把你賣了夠不夠。适用期的工資你也拿到了,該繳納的錢公司一分不少給你繳納了,在唐耀陽那拿到的好處怎麽着你也得吐出來吧。”
“沈清河,我立馬報警讓警察把你抓起來,還是賠償公司二十萬,你看着辦吧。”
小張已經調查清楚了,沈清河偷文件的好處費就是二十萬,他已經打回家裏給家裏買了房子,現在賬戶上應該是沒有這麽多。
他想要這個錢,就必須去和唐耀陽要。但唐厭清楚,唐耀陽那個人,怕是會一腳把沈清河踢開。
呵,成年人,做事之前總要考慮清楚的。
“唐總,我求求你,你就饒了我這一次吧,我真的是鬼迷心竅,從來沒想過要做傷害公司的事情。我真的錯了,放過我吧,我沒有二十萬,真的沒有。”
“看在,看在咱們都是梧桐巷的份上,是老鄉,唐總,您就繞了我吧。我不知道那個機密文件,真的不知道。”
“三天時間,周五的十點四十,我要是沒有見到這二十萬,咱們就派出所見。”
“小張,送他出去。”
不知道是機密,除非他眼睛瞎了,看不見機密兩個字。
梧桐巷,他要是不知道謝枕戈才是那個人,怕是這件事就不了了之,就當是還他的人情。
可,誰讓他知道了呢。
等辦公室的門一關,謝枕戈立馬貼了上來,從背後環抱着唐厭,手指輕輕捏在他的耳垂上,親昵的不像話。
“小先生,你老實說,你以前是不是以為沈清河才是我。”
哼,梧桐巷梧桐巷,沈清河還有臉提,他要真是認唐厭這個老鄉,有老家的情結在,就不會幫着唐耀陽害唐厭。他不會不知道把這份項目書給了唐耀陽有什麽後果,可還是那樣做了。
唐厭唔的一聲,莫名心虛起來。眼皮顫了顫,很快耷拉下來。被謝枕戈捏着的耳垂一寸寸紅起來,就是抿着唇不語。
“欸,我就知道。小先生,我好傷心啊,你怎麽會把其他人當成是我,我跟那個沈清河有哪裏很像嗎?這算替身文學嗎?”
“唐厭,你這樣的,在火葬場文裏,都要被打成渣受的。”
唐厭:嗯?
渣受是什麽?
唐厭壓下心裏的疑惑,認認真真解釋道:“我又看不見,姓沈,梧桐巷來的,愛哭,不是都對上了。”
“謝枕戈,你不能怪我,是你不說名字,我還沒有生氣呢,你生氣了。怎麽着,我是不配真的你的名字嗎?還說什麽我是你唯一的朋友,還不知道你背地裏交了多少朋友。”
酸溜溜的語氣讓謝枕戈周身的氣壓一松,心理也跟着難受起來,他更緊更緊的摟住唐厭,似乎要把人揉進血肉裏。
“怪我,我有無數次機會告訴你,一直沒有開口,我的錯。那會還小,家裏千叮咛萬囑咐,不讓說名字,就真的不敢說,其實現在想想,一個名字而已,害的你都認錯了。”
“黎安,重新認識一下,我是謝枕戈。”
久久的沉默之後,唐厭才緩緩開口:“謝枕戈你好,我是唐厭。”
黎安死在了兵荒馬亂的十六歲,活着的,只能是唐厭。
“小先生,我沒有騙你,從小到大,真的只有你一個朋友。”
謝枕戈是很純粹的人,他答應了唐厭,就一定是說到做到。
“哦。”
末了,唐厭又含含糊糊補充,“我也是。”
“謝枕戈,你湊近一點。”
“幹嘛?”
啾。
唐厭把很輕很輕的吻烙在謝枕戈的嘴角,他慌慌張張貼了一下,又飛快把頭扭回去,心髒在一瞬間飙到了一百八,騰騰騰的。
他喉結滾動,微顫的手指去拿桌子上的筆,握了幾次,都沒有拿起來。
哼,謝枕戈一看就是個傻子,沒有一點反應。
謝枕戈不是沒有反應,是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知道應該有什麽反應。
他試探的摸上嘴角,溫熱的嘴角似乎還慘留着唐厭的體溫。
唐厭親他了,主動親他。
謝枕戈腦子嗡嗡嗡的響着,炸開一簇又一簇的煙花。他捂着臉不停的傻笑,活像是中了幾個億的彩票。
“小先生,這,這是什麽意思?”
“道歉。”
“不該認錯的。”
沈清河和謝枕戈完全不一樣,他沒有謝枕戈的赤誠和磊落,完完全全是不一樣的兩個人。
謝枕戈哦了一聲,唇角的笑意更大,要不是時間地點都不對,他一定把唐厭親死在床上。
他,他怎麽就那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