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十年賭約
十年賭約
玉挽雲想着他與謝傾州若沒有這段師兄弟情誼,而是各自成長,偶然之後才得見一面時的場景,并沒有覺得他們會錯過,而以為就算是相隔千萬裏,也總會有見面的時機。
就算只有一次,就算只有一眼,四目相對的時候,也會開心的想笑。
那是沒有任何理由的心生愉悅,恍然間覺得好似萬千花蕊齊齊綻放。
謝傾州說的沒錯,除非他們永生永世,一次也見不到,連對方的名字都聽不到一次,或許才真會全無關系。
但事實是,他們做了許多年的師兄弟,早已經密不可分,退一萬步講,上一世謝傾州是孤身一人,玉挽雲是天上星塵,一個在地一個在天,那是真正遙不可及的距離,但……誰又能說,玉挽雲這一顆天上星,不是為了向謝傾州這一個地上人奔赴而來,所以才會落地生根呢。
玉挽雲看向師尊,接過謝傾州的話,同樣說道:
“我也同樣心意已決,若師尊是要說什麽反對的話,那還是免了。”
蓬丘仙人:……
你說免了就免了?
到底你們兩個是師尊,還是他是做師父的!
蓬丘仙人很想以師尊的身份強行要他們兩個停止這場與天道作對的事情,但他又從來沒有師父的威嚴,就算想棒打鴛鴦,既沒有理由,也沒有實力。
于是現在聽着這兩人執迷不悟的話,只能唉聲嘆氣。
長嘆接着短噓,蓬丘仙人很不解的詢問:
“你們也不是什麽蠢笨之人——就算是有什麽不該有的情緒,壓在心裏不行嗎?我這個做師尊的,就算是看到也會無視,但你們為何一定非要說出來呢,有什麽必要?”
他是真心來問這個問題,然而兩個徒弟卻是沉默不言,那并非是被質問的啞口無言或者心虛,而是不會再被他三言兩語說動。
蓬丘仙人等了一會兒,兩個徒弟也沒人開口講話,于是他只能自言自語的說下去:
“做師兄弟,做好友,難道不行?難道一定要為了這一點情事,你的聖人之路,你的成仙之路,全都不要了嗎?”
他用手指指了指謝傾州,又指了指玉挽雲,是真心感到不可思議與難以理解。
相比于蓬丘仙人激動的情緒,兩個徒弟倒是十分的淡定,或許是已經過去最為激動的時候,且心念已定,便再不會為此動容了。
謝傾州回答道:
“所謂聖人之路,不過是行善之事日積月累的結果,就算我不是聖人,也不是不能做善事,況且我的本心是為天下蒼生行善,而不是為了做聖人去逼迫自己行善,師尊,你搞錯了因果。”
玉挽雲道:
“成仙之路,是我所求之途,但那是因為我別無所求,所以選擇修仙,如今既有所想,斷也無妨。”
蓬丘仙人呵呵兩聲,說道:
“你們兩個現在倒是同聲相和了,現在倒是說的好聽,卻不知道以後又是怎樣光景。”
蓬丘仙人又看向了玉挽雲,問他道:
“你自小修行仙道,從未離開蓬丘島,若叫你脫離仙道,重回人間界,你扪心自問,你能融入到人間界的生存之中去嗎?”
又道:
“不要提前些時日在人間界的體驗,你在人間界行走,旁人敬你三分,不過是因為你是來自蓬丘島,不過是忌憚你的修為——若無靈骨,你的修為一落千丈!沒有蓬丘仙島弟子的身份,你不過是一個修為薄弱的修行者,誰還會把你放在眼裏?”
那近乎于苦口婆心的勸說,就差沒直接說“求”了:
“你可知曉,人間界有一句話,叫做貧賤夫妻百事哀,若你沒有靈氣,再去人間界,怕是寸步難行。”
玉挽雲面無表情,聽完師尊的話後,仍然是毫無動容,說道:
“師尊,我最開始的時候,就是在人間界做乞丐,我就算再怎樣艱難,至多不過是打回原形去做乞丐,還能更困苦嗎?就算有,我還有一條死路可走。”
“你——你!”
蓬丘仙人睜大眼睛,實在是又急又氣,但玉挽雲的性情,看起來是風輕雲淡,實際上意志堅若磐石,他若要做什麽事情,不是旁人能改變的。
于是蓬丘仙人只能轉向謝傾州,道:
“謝傾州!你是做師兄的,你難道也要眼睜睜看着你師弟仙途毀于一旦嗎?!”
謝傾州卻更是笑吟吟的,全然不當回事,又安慰蓬丘仙人說道:
“師尊息怒,師尊又不是不知道,師弟要做什麽是一定要做成功的,莫說是我,就算是師尊您老人家,有成功勸說過麽?”
蓬丘仙人:……
唉。
勸說無用,蓬丘仙人凝視他們,決定使出最後一招殺手锏。
“好,你們既然覺得情比金堅,那就來和為師賭上一局。”
賭?
謝傾州與玉挽雲對視一眼,由謝傾州開口說:
“師尊想賭什麽?”
蓬丘仙人道
“用十年考驗,來賭你們百年未來。”
這句話的意思是——
在他二人的注視中,蓬丘仙人說出了具體的內容:
“謝傾州,你身負魔氣,為師我便将你投入魔域之中,十年魔間歷練,你若能保持本心,那為師我便給予你一卷淨心鎮魔經,讓你不再為魔藤所擾。”
“玉挽雲,你既然想舍去仙骨——好,今日為師封了你靈臺靈骨,只留你三層修為,十年人間游蕩,你若還堅持今天的抉擇,那為師便給予你一卷碧海升仙經,他日你若改變主意,想要舍棄一切飛升,也有回頭的餘地。”
“而這十年時光,你二人不能見一次面,不可說一句話,若十年後你們再見面,還能心念如今日不可摧折,為師便與天道請命,送你們百年無忌光陰,百年之間,百無禁忌,百年之後,仍如今日。”
“怎麽樣,你們敢賭嗎?”
這也算賭約麽?
玉挽雲在心中默念,說是賭約,賭贏了,他們能得到的東西,是肉眼可見的豐厚,但若賭輸了,他們兩個也沒有什麽損失,不過仍是回到一切的原點,甚至更能斷絕雜念了。
所以,這個賭約的真正意義是——
他看了謝傾州一眼,見他神色,便知曉他和自己是同樣的想法。
這就是最終的結果……或者,算是天道的妥協。
十年分離換取百年相守,已經算莫大的幸運。
而百年相守,也足以讓他們把想說,應說,能說的情話盡數言明,乃至百年之後的光影,縱然變成啞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彼此的情誼,自然也溶于無聲天地間。
所以,他們選擇來賭這一把。
而他們也心知肚明這是師尊為他們争取來的機會,謝傾州與玉挽雲齊齊下跪,朝蓬丘仙人拜去,這是真心想要跪謝師恩的意思。
但卻被蓬丘仙人拒絕。
“你們可別現在下跪,我可是真怕你們兩個是在心裏,把這一次下跪當成我受了你們的結契禮。”
蓬丘仙人立刻跳遠,并不接受這兩個徒弟的跪拜。
一則他是被跪出陰影,每次這兩個人朝自己行師徒禮下跪必然不幹好事,譬如往他這個老人家茶水裏放童心散,讓他這個老人家去像個孩子一樣彩衣娛徒,又譬如故意往他搜羅的那些丹藥符咒裏面放咒語相似內容相反的符咒,轉手賣給別人,差點沒被賣家追殺。
世上哪裏有這麽作弄師尊的徒弟,簡直是大不敬之罪倒反天罡!
但蓬丘仙人又拿他們兩個沒辦法,畢竟下跪謝罪了麽,而且事後又主動獻上寶物給他,還能怎麽辦呢,只能原諒了。
不過,蓬丘仙人也很有危機意識了,若哪一次回來,看到他們兩個做出尊師重道的舉措,立刻就轉身飛快跑走,避免再被他們兩個戲耍。
所以這次,他躲開純屬是下意識反應。
另外一個原因嘛,他才不會現在就和這兩個鬧心的徒弟站在一塊去對抗天命。
一邊又伸手收回那只大傘,傘落入手中的時候已經恢複正常大小,而天地暴雨雷電,也在不知覺間盡數散去,只是仍然天昏地暗,鬼火重重。
蓬丘仙人收回黃泉鏡,才又複現澄明天地。
而後,在短暫的告別之後,蓬丘仙人便一人一邊,将他們各自送去了魔界與人間界。
“兩個不聽話的小兔崽子……”
在他二人分別掉落兩界的途中,蓬丘仙人的聲音跟着追過去:
“為師我要閉關請命,這十年間,你們兩個也不要想着能見我一次面,和我說一句話了,至于結契之典拜師之禮,那為師再飲這杯謝師酒不遲。”
***
玉挽雲落入人間,是在一處荒山野嶺。
雖然早做了最壞去當乞丐的打算,但事實上,他剛一走出荒山野嶺,就被等候多時的秦初绮派人接走了。
并且直接将他送入了太平學宮。
玉挽雲當然為此感到疑惑不解,若不是他能夠認出來秦初绮的信物,還以為是什麽故意冒充秦初绮的人,是在這裏攔路打劫誘拐人物的呢。
但就算是确認對方的身份,同意跟對方走,他還是覺得太過不可思議。
畢竟,師尊說這件事情的時候,可沒有其他人在場,而且這個賭約是上一世沒有經歷的事情,也談不上未蔔先知。
但秦初绮竟然能做出這種安排出來,總不能是他的勢力竟然可以滲透到蓬丘仙島,偷聽到了他們師徒之間的談話內容吧。
能滲透到蓬丘島去打探消息,而他與謝傾州卻全然不知,那也太過恐怖,玉挽雲會懷疑,或許秦初绮才是天道真正的化身。
不過,就秦初绮的日常言行來看,這顯然又是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