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七所
第21章 第七所
在穆庭葉藏離開那棟外牆都有些掉色的紅色舊洋樓時,那些沉澱在與謝野晶子心中,源自戰場上累積的壓抑情緒也同那些古舊的漆面一樣,在風中剝離。
走在大街上的穆庭葉藏似有所感的擡頭看向四樓的窗戶,白色的窗簾順着敞開的窗頁向外舒展,隐隐約約還能看到藍紫色的鳶尾。
想起剛才那短暫卻足夠令人印象深刻的治療,穆庭葉藏選擇了聽從太宰治的建議,為與謝野晶子選了一把砍刀。
輕便、鋒利,即便是力氣小的人也可以單手使用。
在和助理确定好地址後,一向塞滿了各大分公司發來的彙報總結與邀約的郵箱突兀的彈出一封陌生郵件:
【穆庭先生,我的權限不夠高,能查到的東西很有限,這次貿然聯系您是有了一些關于擂缽街的那件實驗室的信息。
那間實驗室被命名為'第七所',有關檔案全部被加密封存,目前已知的消息是:該實驗室的主要研究方向為病毒純化,研究目标與母本暫不明确。】
落款人是誠平。
在退出浏覽界面時,這封郵件便自動銷毀了。看來前一段時間的功績讓他的仕途更順了些。
将手機放回大衣的口袋,穆庭葉藏罕見的沒有選擇乘車,他獨自一人,慢悠悠的順着車道邊緣行走,用自己的雙眼來觀察這個逐步恢複生機的城市。
看着來往路人臉上的笑容,他欣慰的笑了,擡手輕撫原本應該有一條血痕的地方,經過治療,疤痕已經消失。
無論是作為個體的人類,還是因為聚居才連結出的城市,治愈的陣痛已然過去,以後有的,只會是美好的明天。
等一下!
回過神來的穆庭葉藏突然記起到擂缽街實驗室進行的是病毒研究!
雖然絕大部分病毒在離開适宜環境的二十四小時之後就無法存活,更是無法在高溫環境生存。
可萬一呢,萬一有特殊個體在那場爆炸中存活下來了呢?
想到擂缽街那密集的人群和髒亂的環境,穆庭葉藏的心髒停了一瞬,本就不健康的臉色愈發蒼白。
鐳缽街這個在巨坑下建立起的居所,是病毒的天然培養皿。
亂步、晶子、還有太宰治,他們或多或少都是因為自己才留在了這個地方。
如果他們出了問題……
明明特意挑了個大晴天出來的穆庭葉藏站在陽光下,手腳一陣冰涼。他擡頭看向天空,只覺一片灰暗,整個世界都沒了色彩。
他的思緒順着頭頂的雲彩一起往後飄。
恍惚間,穆庭葉藏看到了自己的母親,那個人生中唯一一次叛逆就是嫁給父親的女子。
她本來是有機會離開的,但偏偏懷了孕,被人用一團未知的胚胎囚在了穆庭家,一輩子只能呆在那個壓抑的院落。
穆庭葉藏在心中不斷催促着自己往前走,僵硬的邁着步子。直到走到樹蔭下,看不見太陽,才有所緩解。
未知的病毒,未知的存活率,以及未知的未來。
大街上的人群來來往往,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唯獨穆庭葉藏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似時無處可去。
在這個混亂的時期,任何排查與調研都會被有心人拿來充當瓜分權益的武器,用以互相攻擊。
更何況病毒的線索只有一句話,沒有名稱,沒有具體的結構,也沒有入侵後的顯狀,更沒有任何已知的副作用。
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的。
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的穆庭葉藏撥通了森鷗外的電話。
電話不出意外的被挂斷,穆庭葉藏就這麽在樹底下等着。
自從森鷗外去給港口mafia的首領看病後,他的時間就變得稀缺起來。
生病的老人總是格外需要醫生,也可以說是依賴,只不過依賴的是醫生手中的藥品。
其他醫生顧及着自己或是家人的生命,不敢用一些猛藥,總是用一些調養身體但暫時看不出來治療效果的方案。
而森鷗外不同,他的資歷雖然稍微潤色了一下,但作為外來人員,他并不容易讓人取信。
尤其是他的取任對象還是一個黑色組織的首領,年輕時經歷過太多打殺和謀劃,讓這個精明的老人總愛疑神疑鬼。
但這只不過是病症晚期帶來的并發症,只要将足量甚至是超量的止痛藥灌進去,無論是誰都會變得脾氣溫和好商量起來。
因此森鷗外在極短得時間內取得了極大的信任,而其他醫生也樂的輕松,壓根不往首領跟前湊。
而代價僅僅是一位老人所剩不多的壽命。
在路口的第三個紅燈快要結束時,穆庭葉藏收到了森鷗外的回電。
接通的那一瞬,指甲剮蹭聽筒所帶來的紊亂刺耳的電流聲飄出,穆庭葉藏下意識的将手機拿遠了些。
這是他們事先商量好的暗號,這代表着森鷗外的身邊有其他人,其他并不能信任的人。
“學長。”穆庭葉藏低頭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下擺與情緒,“實驗出了點問題,人工培養的效果不明顯,要再加一些催化劑。”*
對此森鷗外的回答是等他晚上回來一起商量。
他和穆庭葉藏唯一項正在進行的可以稱為實驗的只有針對港口Mafia的計劃,現階段自己幾乎二十四小時都要待命,在這個人人自危的節點,不是一個收買人心的好時機,許多信息只能靠愛麗絲的耳朵。
外界發生了什麽,森鷗外确實不知道,好在穆庭葉藏給了他一個借口,一個可以暫時離開的借口。
目前唯一的麻煩就是他離開後,首領會不會因為身體不舒服召集其他醫生。但凡有點本事的人都能看出來,這個老人的內裏已經被藥物啃食的空空如也。
為了保證首領的安全,任何尖銳的,具有攻擊性,亦或是能留存信息的工具都不被允許帶入。
在将手機上交後,森鷗外照例給這位身體被禁锢在病床上無法逃離病痛折磨的老人注射了過量的鎮定劑與止痛藥,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在離開期間,他做的一切不會被發現。
至于這兩樣藥品同時使用會不會加重病情,那就不關他的事了。
看着港口Mafia首領瞪着的眼珠逐漸渾濁渙散,陷入沉眠,森鷗外伸出手懸在這位病人的脖頸前方。
長期未正常飲食的身體透着不健康的幹瘦,看起來像是公園裏最老的那棵樹。森鷗外并未實握的手暗自用力,指甲在掌心掐出痕跡。
他在心中告誡自己:還不到時候,掐痕也不好隐藏,再等等,等到局勢有利于自己的時候。
這些天的信任帶來了新的輻射影響,其中最為顯著的一面是他的行動相較于其他醫生要更為自由。
離開時有幾位基層員工路過,他們不約而同的對着森鷗外露出友好的笑容,托這位醫生的福,近期首領下達的命令少了很多,這也就意味着他們的生命安全暫時有了保障。
此時的他們還不知道,這位醫生在不久的将來,即将成為這五棟大樓的主人。
港口Mafia外不遠處,一輛快要同這夜色融為一體的汽車停在那裏,避開了守衛的視線,無聲的靜候着應來的客人。
司機早早地讓穆庭葉藏找了個借口支了出去,在森鷗外來之前,車裏只有他和太宰治兩個人。
幾番接觸下來,穆庭葉藏對太宰治的性格也有了了解。
如果說江戶川亂步是缺乏常識的天才,直來直去,對所有的好意來者不拒。那太宰治就是努力将自己蜷縮在自己劃定範圍內的,看到任何好意都要思索對方是否有所求,背後到底有什麽目的的審慎者。
比起單方面的付出,太宰治對于交換的接受程度要更高。因為只有這樣他才不會在這個過程中受到傷害,在自己還有利用價值之前,不會有人将他抛棄。
相互利用,才是世界上最牢固的關系。
“太宰。”敲完郵件最後一個字的穆庭葉藏按下确認發送的按鍵,将電腦合上,轉頭看向太宰治,“我們的計劃要提前了。”
“我可以在葬禮上挂自己的名字嗎?”
對于計劃是否提前,太宰治并不在意。在得知世界上并沒有無痛死亡的藥劑後,他就對森鷗外要做什麽沒了興趣。現在他最感興趣的反倒是穆庭葉藏剛才發出去的那封郵件。
第七所?
太宰治默默在心中咀嚼着這個在郵件上出現的陌生名字。
這個對普通人來說過于離經叛道的想法,穆庭葉藏表示接受良好,“如果你想的話,還可以收禮金。”
将太宰治從參加自己葬禮的興奮中拉回的是森鷗外的敲窗聲。
他頗為嫌棄的看了一眼這個憔悴的騙子,沒在身後看到熟悉的黑發幼女後,太宰治的眼珠轉了半圈,一抹壞笑浮現在他的嘴角。
在穆庭葉藏不在的那幾天,太宰治看似不經意的觸碰過愛麗絲的頭發,一個活生生的少女,在他眼前,在他的異能力下,消失的一幹二淨。
而他很确定,被人當成藍本的穆庭葉藏并不知曉這件事,又想起先前森鷗外欺騙自己無痛死亡藥水的事,太宰治故意提高了聲音,“話說怎麽沒有看到愛麗……”
拉開車門,把森鷗外帶進來的穆庭葉藏還沒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一轉頭就看到森鷗外捂住了太宰治的嘴。
思緒早已混亂的不成樣子,目前只是靠着理智辛苦維持才沒崩潰的穆庭葉藏淡定的關上車門,“打起來時請不要波及到我。”
心中知曉太宰治想要做什麽的森鷗外低頭湊到他耳邊,壓低聲線,“我醫務室的藥品随便拿。”
現在絕對絕對不能讓穆庭葉藏知道愛麗絲的樣子,絕對不行!
“成交!”
短暫達成協議的兩人安分了不少,排坐在一起,齊刷刷的看向穆庭葉藏。
被兩人盯着有些不自在的穆庭葉藏扯了扯領帶,擡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現在是七點十二分,再過十三分鐘,會有一場襲擊事件。”
“事情有些複雜,暫時解釋不清,今晚你們兩個的任務就是想辦法讓現任首領留下遺言。”
首領死了留沒留下什麽都不要緊,最重要的是,穆庭葉藏需要他留下什麽。
看着躲在暗處的全副武裝的GSS*的人,森鷗外突然有些好奇,“你是怎麽說服他們的?”
距離行動還有些時間,但森鷗外和太宰治作為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必須提前到達,不然被誤傷的概率太大了。
在聽到疑問後,穆庭葉藏推着兩人往外走的手頓了一下,“他們想回總部,我剛好有渠道。”
在幾個集團撤離橫濱後,穆庭葉藏接手了絕大部分渠道。
送幾個武裝安保公司的職員回國,并不是什麽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