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謝謝你
第20章 謝謝你
“太宰。”看着坐在辦公桌上,孜孜不倦往自己胳膊上纏繃帶的太宰治,穆庭葉藏遞了把剪刀給他,好方便他剪斷,“你這個年紀的群體會喜歡什麽禮物。”
為數不多同與謝野晶子相處的時間,并不足以讓穆庭葉藏了解對方的喜好。
家裏的随禮需要仔細評估對方能帶來什麽價值,然後贈予一些看起來很貴實際也很貴,一眼就能看出來是誰送的,但除了放在櫃子上當擺件外別無他用的東西。
美其名曰:精神價值。
當人們之間相互猜忌謀算時,精神這種無法被直接幹預的存在就變得格外珍貴。
而那些沒有利用價值的角色,連宴會的邀請函都接不到。
但這些古板的,如同從舊日歷史的樹根延伸下來的老式規則并不适應于朋友或者說夥伴之間。
穆庭葉藏本能的将與謝野晶子同那些待價而沽的商品隔開。
詢問同與謝野晶子年齡相差不大的太宰治成了目前唯一的選擇。至于森鷗外,一開始就被他排除在外。
如果自己帶去的禮物是森鷗外幫着挑選的,與謝野晶子一定會當着他的面把禮物撕成碎片,然後将兩人通通拉進會面的黑名單。
手臂上已經變成粉白色的疤痕被白色的繃帶一點點掩蓋,太宰治拿起剪刀,将繃帶末尾剪了個叉口。壓緊末尾的那一小段,将打結的工作交給了穆庭葉藏。
“禮物的話……”這才有空思索問題的太宰治扒着手指一個個挑選:“繃帶、紗布、可以讓人無痛死亡的藥水……”
穆庭葉藏無情的戳破了太宰治的幻想,“是給女孩子選的。”
“啊——”不敢相信穆庭葉藏真的完全沒有給自己買繃帶的想法,太宰治将自己的胳膊從穆庭葉藏的手中抽出。
“虧我還那麽用心的思考,森醫生還答應了給我調配安樂死藥水,你居然連繃帶都不給我買一卷!”
“這種事情只有沒有執照的黑醫才……”
等等,自己好像從未見過森鷗外的個人行醫資格證。
但能被上層看重,并獨立負責計劃的人應該是有證的……吧。
內心依舊搖擺不定的穆庭葉藏決定跳過這個問題,反正森鷗外去港口mafia是為了治死人的,有證沒證都不重要。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能讓人無痛死亡的藥劑。”
就算是安樂死的藥水,也只是縮短了死亡的進程,但這并不意味着死亡時而痛苦也被縮減。
血壓升高、呼吸困難、抽搐、昏迷、肌肉松弛、心髒衰竭……
這些不良反應通通被壓縮在極短的時間內,說不定會更痛苦。
幫着太宰治将另一條胳膊纏好綁帶,穆庭葉藏衷心希望他不要介意明顯粗了一圈的胳膊,“很抱歉,他騙了你。”
“哎——”接連在兩個人身上感受到欺騙的太宰治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那可是我的報酬!”
在那一瞬間,太宰治又一次感受到了來自成年人的陰暗思想。
穆庭葉藏能明顯的感受到太宰治情緒的轉變。
初次見面時,對方的精神狀态猶如自地面伸向高空的樹,細長的枝在夜色中張牙舞爪,似乎一不留神就會被那狀似瘦長鬼影的樹杈拽往彼岸。
但只要在白天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只是一棵缺乏養料與關注的小樹苗只要澆點水就能讓他重新郁郁蔥蔥。
至于現在依舊喜愛将死亡挂在嘴邊,穆庭葉藏将其歸結于思想上的短視,并且動了将其塞到學校裏的想法。
他不是教育方面的行家,但也知道人應該多接觸這個社會。這一點對一直游離在社會邊緣的太宰治尤為重要。
公立學校怕是有點困難,送到私立學校的話,穆庭葉藏不免開始憂心太宰治的性格能否合群。
思來想去,最後只剩下一個地方——高度育成高等學校。
這個由他部分出資建造的學校,老師看在他的面子上也會多關照一些的。
聯系到太宰治現在的性格,穆庭葉藏莫名覺得他會很适合研究哲學。
死亡與生存,哲學兩大研究方向。
這種雜糅的,矛盾的氣質,在這個十幾歲的少年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穆庭葉藏收回飄遠的思緒,伸手壓在桌面邊緣,低下頭看向這個從來不按套路出牌的少年,“我是認真的,太宰。”
心裏的備選項被他挑剔了個遍,總感覺不夠真誠。
他需要一個人幫他選出一個最起碼看起來還算不錯的禮物。
看着眼前那堪比日式精致人偶的一張臉,只是一瞬間,太宰治收回目光。
他并不讨厭穆庭葉藏,但非常厭惡對方身上的那股氣質。
那種舊式貴族經年累月熏陶出的[标準]。
雖然穆庭葉藏的長相和津島家的人并不相似,但那下意識的動作和表情總是讓他幻視家中的長輩。
對太宰治來說,穆庭葉藏就像是一個飄蕩在自己上空的,名為[标準]的幽靈。
而現在,他在幫這個幽靈挑選一份像樣的見面禮。
根植在太宰治腦中的家族教育第一時間告訴他,選擇一個不會具有任何使用價值但十分華貴精美的器具。
好讓對方一看見就能想起今日的會面。
真是見鬼,身體明明已經離開了,思維卻依舊被牽在那個地方,就像是永遠都無法逃離籠子的鳥,一輩子就只能呆在那個小小的、壓抑的地方。
只有死後,才會被人挪出來。
然後,扔到地上。
獨自生悶氣的太宰治給出了一個絕對不會登上穆庭葉藏送禮清單的物品——一把砍刀。
“考慮到體力因素,普通型的就可以。刀身不超過4mm厚,刀刃長度為240mm至480mm,重量在600克至850克之間。”
看着對砍刀型號侃侃而談的太宰治,穆庭葉藏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阻止,任由他将話說完,然後在心中默默決定給與謝野晶子帶一枚變彩歐珀制作的古董胸針。
砍刀什麽的,是打算在送完禮物立即讓對方砍了自己嗎?
最大問題已經解決的穆庭葉藏同太宰治告別。
森鷗外的診所離那棟舊洋樓并不遠,拿到胸針後,看着那個單薄的盒子,穆庭葉藏總覺得有些拿不出手,又在路邊花店帶了束鳶尾。
據花店店員所說,這種花代表着智慧、勇敢和希望,被視為光明和自由的象征。
總之,很适合拿來送人。
店員把花束包了一層又一次,拿起來頗有份量,遮擋了穆庭葉藏近乎三分之二的視線,下臺階時不出意外的被人撞了一下。
穆庭葉藏下意識的護住手裏的花,小臂磕在欄杆上,被上面凸出來的裝飾劃出一道血痕。
實際上沒多深,就是看起來可怖。過了大概三五分鐘,看着沾了灰塵的指腹,穆庭葉藏用另一只手的手背碰了碰傷口,沒有帶下來任何痕跡,血已經止住了。
将袖口向下扯了扯,遮住傷口。穆庭葉藏收拾好心情,繼續帶着禮物往未來的偵探社駐地走去。
也不知道晶子現在情況如何。
站在門口的穆庭葉藏手擡起又放下,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和與謝野晶子相處的大部分時間都存在着不小的外在矛盾,矛盾處理完離島後就再也沒見過面。
猶豫半天,門直接從裏面被打開了。
開門的是江戶川亂步,上下掃視了穆庭葉藏一眼,目光聚在他的小臂上,沒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後,沖着屋內右手邊的房間喊了一句:“晶子,有人受傷了!”
“誰受傷了?”
自從被江戶川亂步帶到這裏,她就很少有機會使用自己的異能力了。
雖說兩人經常出去偵破案件,但福澤谕吉身手矯健,江戶川亂步頭腦遠超常人。
這兩人一起出門,壓根沒有受傷的可能性。異能力的新方向都沒有人來實驗。這下好不容易有人受了傷,她比誰都要興奮。
待與謝野晶子看清來人是誰後,笑着的臉突然僵了一瞬,她轉頭看向江戶川亂步,對方從櫃子裏拿了瓶汽水窩在沙發上,全然沒有回應的想法。
感受到空氣中凝固的尴尬因子,與謝野晶子主動接過穆庭葉藏手裏的花,“你受傷了?”
“一點擦傷。”穆庭葉藏下意識的看向小臂上的傷口,“已經愈合了,沒必要……”
“不。”與謝野晶子強勢的拽着穆庭葉藏進門,“任何傷口都不能被輕視。”
下一刻,熟悉的蝴蝶飛向受傷的手臂,自傷口處傳來的痛楚瞬間席卷穆庭葉藏。
該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呢。
像是被麻繩摩擦出的紅色細密傷口泡了酒,在那一瞬間,麻繩上的細小纖維順着酒液刺入皮膚更深處,在體內作祟,又癢又麻,還帶着難以抵抗的疼。
自然搭放在桌面的手臂猛的向前伸出了一截,死死地扒住桌角。本來帶着健康的紅色的皮膚,剎那被白色擠占。穆庭葉藏咬緊牙關,才沒失态的叫喊出來。
他勉強擠出一個還算是得體的笑容看向在一旁看熱鬧的江戶川亂步,“亂步。”
“下次記得買甜點哦。”喝完汽水的江戶川亂步晃了晃瓶子,留在瓶內的彈珠同玻璃壁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可是你說的。”看着手臂上的痕跡消失,與謝野晶子叉腰沾在一旁,“只有疼痛才能讓人們記住生的可貴。”
穆庭葉藏為了抵抗傷口治愈過程産生的疼痛而緊閉着的嘴角微微上翹。
這種鮮活的模樣,他只在登島的第一天見到過。
看來你已經痊愈了,晶子。
待那股詭異的感覺散去,穆庭葉藏又恢複了往日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此行最大的擔憂已然落地,還要去考察學校的穆庭葉藏提出告別。
臨出門前,卻被與謝野晶子叫住了。
“謝謝你,還有……”少女沒有佩戴任何首飾的手拂過耳邊,黑色的短發被帶起,一小縷卡在金屬蝴蝶發飾上,看起來既像是束縛,又像是牽挂。
一只腳踏在門外的穆庭葉藏聽見她說:“我暫時不想原諒你!”
可能我就是敏感多疑,即便你有苦衷,有難處,可我還是暫時沒辦法原諒你。
那扇由江戶川亂步打開的門,被與謝野晶子親手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