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離別
離別
一瞬間,許妙愉還以為他要去維州加入叛軍,但轉念一想,盧嘯雲等人已經回端州去了,端州和維州一東一西,相隔豈止萬裏,不太可能。
而且她得到的消息是維州的叛軍首領殘暴兇戾,攻下一城必定屠城,景珩絕不會與他是一路人。
她耐着性子問道:“你去維州做什麽,那邊現在正亂着呢。”
她心中還殘存希望,或許他并不知道維州的情況,軍報剛剛傳來,城中百姓多有不知,他可能只是剛好有事要去一趟,那自己得好好勸住他。
然而景珩接下來的話徹底打破了她的希望,“看來你已經知道了,我過去自然是奔着平叛去的,周大人與維州刺史是舊識,如今維州正缺人,周大人有意将我引薦過去。”
許妙愉白着臉,一顆心直往下墜,她聲音艱澀,慌亂地說:“你沒聽說那些叛軍有多可怖嗎,周琦這個時候把你引薦過去,安的是什麽心,他想害死你不成?”
景珩握住她的肩膀,嚴肅道:“妙妙,不可亂說,是我之前主動去祈求周大人幫我,他是一片好心。”
許妙愉根本不聽,“什麽一片好心,就算是你想建功立業,他也沒必要把你往火坑裏推啊,這偌大的長安城,機會不多的是嗎?”
景珩嘴角漾出一絲苦笑,他看着她的臉,即使是生氣,依然這麽美麗妩媚,難怪窺伺之人絡繹不絕,他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有。”
許妙愉一愣,思緒翻湧,曾經許多被她遺忘的事情又再度浮現,她終于明白了他的意思,眼前漸漸模糊,她轉身往外走去,“我去找他。”
景珩拉住她的手,将她帶到懷裏,他俯身擁住她,力氣大得許妙愉連掙紮的勁都使不上來,他在她耳邊沉聲道:“不許去。”
許妙愉只覺得呼吸都有些不通暢,“不去,我不去就是了,你松開些。”
景珩意識到自己的失态,連忙放開她,許妙愉瞪了他一眼,氣惱地揉着腰,她雖然不是男人,卻也懂這就是他們的自尊心作祟,絕對不會向情敵服軟。
“我弄疼你了嗎?”景珩問道,情緒有些低落,“我給你揉吧。”
天知道他絕對沒有別的想法,只是覺得愧疚,可是這話一說出來,怎麽聽怎麽古怪,許妙愉漲紅了臉,眼前浮現出一些叫人臉紅心跳的畫面,她結結巴巴地拒絕道:“不、不用了。”
景珩終于反應過來,難得也感到了難為情,扭頭看向一邊。
突然的小插曲讓他們都有時間冷靜下來了,許妙愉走到他面前,認真地看着他,“非去不可嗎?”
景珩也看向她,臉上盡是鄭重,“我要娶你。”
許妙愉抿了抿唇,她原本想說,為什麽一定要娶我呢,我們現在這樣不也挺好的嗎,可是看着他的臉,又說不出口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戰場刀劍無眼,你要是出事了我該怎麽辦?”
景珩握住她的手,“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拼盡全力活下去。”
眼中湧出熱淚,許妙愉将手抽了出來,擦去眼角的淚花,再一次轉身向外走去,“随便你,你要是出事了,我絕對不會傷心。”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景珩苦笑着坐下,她嘴硬的樣子他早已十分熟悉,豈會将此話當真,可是她泫淚欲泣的模樣再度浮現,又令他心痛。
許妙愉走出門去,拐過街角,紫蘇站在馬車前等着她,她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情,事出奇怪,許妙愉沒有像往常一樣讓她一起進去。
所以許妙愉一走出來,紫蘇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她臉上的淚水,紫蘇連忙沖過去,“小姐,您怎麽了,是不是他欺負您了,奴婢去跟他拼了。”
許妙愉搖了搖頭,飛快跳上了馬車,紫蘇沒有辦法,也只能上車去,結果一掀開車簾,就看見自家小姐趴在馬車中央的幾案上,肩膀微微顫動,顯然是在哭泣。
紫蘇鼻子一酸,也哭了起來。
許妙愉聽到聲響,擡頭一看,驚訝地問她:“你哭什麽?”
紫蘇抽噎着說:“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就是看小姐您這麽傷心,忍不住也跟着傷心。小姐,到底怎麽了,您能不能告訴奴婢?”
許妙愉嘆了一聲氣,哀怨地看着她,“你說,他們是不是很自私?”
紫蘇疑惑地皺着眉,“他……們?”
“就是景珩還有我爹啊。”許妙愉越想越氣,聲音也漸漸變大,“他們就知道建功立業,難道想不到,會有人為了他們提心吊膽嗎?”
紫蘇尴尬地不說話了,要她和許妙愉罵一罵景珩她很樂意,可要是其中還包括了老爺,她就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紫蘇只能問:“小姐,發生了什麽事情,怎麽還和老爺有關?”
許妙愉又嘆了一口氣,将景珩要去維州的事情跟她一說,滿以為她能和自己一起聲讨景珩,沒想到紫蘇這次卻站到了景珩一邊。
“小姐,奴婢覺得景公子做的沒錯呀。”紫蘇一本正經地分析道,“他既然想娶您,現在的身份肯定是不行的,連奴婢都覺得不合适,更何況夫人呢。維州雖然危險,但也充滿了機會,奴婢聽說這些賊人都是些烏合之衆,景公子武功高強,想來不會有事,就算有個什麽萬一,那不也說明他和您有緣無份嗎,奴婢覺得這萬事萬物都講求個緣分,不然強求來的也會出問題。”
難得聽紫蘇說得頭頭是道的,許妙愉不禁對她刮目相看,甚至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當然除了最後這句,她美目觑着紫蘇。
她早就感覺到紫蘇對景珩多有不滿,更是對自己與景珩關系敢怒不敢言,無非就是因為她覺得景珩身份低微配不上自己。
可是她竟能說出這麽一番話,許妙愉陷入沉思,也許景珩的決定,才是理智的,他們總不可能一直偷偷摸摸下去。
思及此,許妙愉怒氣和怨氣都消解了不少,擔憂又占據了上風。
景珩非要今日見她,說明他很快就要動身,她賭氣離開,萬一之後真出了意外,這豈不就是最後一面?
想到這裏,許妙愉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無論未來如何,此番分別,他們至少也有月餘見不到面,應該好好話別才是。
她連忙叫馬車折返回去,下了車,直奔景珩的住處,走時大門敞開,這會兒卻緊閉着。
許妙愉心裏覺得奇怪,難道他出去了?
她嘗試着推了推門,沒推動,于是又敲了敲門,門內傳來響聲,有人在,她連忙繼續敲門。
門終于開了,景珩将門打開一人寬的縫隙,身影出現在門後,許妙愉一言不發,看到他的一瞬間,眼淚汪汪地撲進他的懷中,将他緊緊抱住。
出乎意料的,景珩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抱回來,反而雙手攤開,似乎不知所措的樣子。
許妙愉整張臉都埋進了他的懷中,沒能看見他的動作,她感到有些奇怪,但也只以為是他還在和自己鬧別扭。
直到擁着自己的手開始不老實的滑動,景珩終于輕咳兩聲,低聲喚道:“妙妙。”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窘迫,許妙愉察覺到不對勁,擡起頭看向他,他臉上的表情很是尴尬,又有些意外。
就在這時,又是兩聲作為提醒的咳嗽聲響了起來,聲音卻不是景珩發出的,而是從他身後傳來。
許妙愉如遭雷擊,慢慢伸出半個腦袋望過去,只見文弱俊秀的青年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也一臉好奇地看着她。
青年手持一把折扇,扇骨大大張開,正罩在他身邊一個矮小身影的臉上,那身影似有不滿,用手去扒拉扇面,被青年敲了一下腦袋,“非禮勿視。”
這麽冷的天還拿柄扇子,只有沈懷英幹得出來。
至于沈懷英身邊那人,雖看不見臉,也可見是個小孩子或者年紀很小的少年,沈懷英有個小他八歲的弟弟,多半是他了。
許妙愉大驚失色,慌忙放開景珩,用眼神埋怨他,你怎麽不說還有別人?
景珩也很無奈,她這次折返他的确沒有料到,聽到敲門聲還在思考究竟會是誰,沒想到一打開門就被抱了個滿懷,哪有機會說。
自知理虧,許妙愉尴尬得都不知道該看哪兒了,沈懷英也不說話,就看着他們,一臉的驚異,她連見招拆招的機會也沒有。
景珩又咳了一聲,向沈懷英使了個眼色,沈懷英心領神會,朗聲道:“阿珩,既然事情已經說完了,我們還有事,先走了。”
說罷,他收起扇子別在腰間,矮小的身影露出了他稚嫩的臉,與沈懷英相似的長相一覽無餘,果然就是沈懷英之弟沈懷遠。
沈懷遠好奇地盯着許妙愉,沈懷英扯着他的胳膊往外拉他,他才不情不願地離開,全程之中,沈懷英再沒有多看過許妙愉一眼,好似她并不存在。
兩人一走,房間中霎時安靜下來,只有平緩的呼吸聲。
在許妙愉抱怨之前,景珩先發制人,“你怎麽回來了?”
“我——”許妙愉嘴一癟,“你要是不想見到我,那我走就是了。”
話雖如此,她倒也沒動,景珩抱住她,“你能回來,我很開心。”
這好像還是景珩第一次在她面前直白地展露情緒,許妙愉心中一熱,複又抱緊他,嗡嗡地說:“你一定要毫發無損的回來。”
“嗯。”
許妙愉頓了頓,想到最重要的問題她還沒問,忙說:“你什麽時候出發?”
“明天。”
“什麽?”她大驚失色,“怎麽這麽快!”
說完又有些後怕,還好她折返回來了,不然剛才的争吵就成了他們離別前的最後印象,她不喜歡這樣,從前她爹出征之前,她就是裝也要裝出開心的樣子。
景珩道:“你也知道,情勢危急。”
“好吧。”許妙愉悶悶地說,随即看了看周圍,景珩的住處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也不為過,她想了想,靈機一動,“走,我們出去。”
她雷厲風行,說着就拉景珩向外走去,景珩任由她指揮,只問道:“出去做什麽?”
許妙愉回頭揚唇一笑,“買東西。”
買什麽,當然是遠行的必須品了。
衣服得多帶幾套,她聽說西邊白天很熱,晚上又很冷,各個季節的衣服都得有吧,還有什麽幹糧啊,馬匹啊,許妙愉将能想到的都買了一遍。
景珩覺得無奈又好笑,“這麽多也不好拿,我可以在路上買。”
許妙愉辯駁道:“路上買的哪有長安城裏的好,別廢話,聽我的。”
景珩點了點頭,沒再反駁,他們不能去許妙愉常去的那些店鋪引人注目,就在附近轉悠,許妙愉興致勃勃,他不願拂了她的好意,只是在許妙愉被商販瞞騙時提醒兩句。
東西買齊了,兩人回到住處,許妙愉又清點了一遍,确認沒有遺漏之後,讓紫蘇拿來了藏在馬車中的匕首,交到景珩手上,“這個給你,這是我爹特地為我打造的,削鐵如泥,很好用。”
景珩看了一眼,他還記得,當初許妙愉就是靠着這把匕首擊退賊人,削鐵如泥是沒錯,但柄身上華麗的裝飾也昭示着這是女子所用,“戰場上用不到匕首。”
許妙愉恍然,為難道:“哎呀,我忘了這茬了,這可怎麽辦,現在去打武器也來不及了,要不我去我家的府庫中偷把劍出來?”
景珩扶額,連忙将匕首收下,“無妨,匕首就夠了,平時用來防身足以。”
許妙愉知道他在安慰她,自己也不可能真的跑去偷武器,便點了點頭,開始收拾清點好的物件。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覺得不對,這場景,怎麽像是妻子在為遠行的丈夫收拾行李呢?
她不禁擡頭看向景珩,景珩也正失神地看着她,四目相對,慌忙說:“我來就好。”
此話一出,她知道他們想一塊兒去了,臉慢慢紅了,起身騰出地方給景珩。
景珩捉住她的手,“妙妙,等我回來之後——”
許妙愉水潤的雙眸看着他,垂眸羞澀道:“我知道,我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