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噩耗
噩耗
晨起霧濃,如雲吞吐。
東方既白,皇城之中早朝到了尾聲,随着宦官一聲唱和,身着各色官服的朝臣自大殿湧出,神色沉重,腳步匆匆。
許望清辭謝過幾位大人的相邀,匆匆往宮外而去,剛出了丹鳳門,背後響起馬蹄之聲,有人喚他:“許大人且慢。”
許望清回首望去,有人騎馬破霧而出,深紫衣袍紋繡四爪金龍,龍目圓睜,威嚴肅穆。
許望清迎上前去,行禮道:“參見吳王殿下。”
吳王端坐于馬上,衣袍随晨風飄揚,金龍随霧氣時隐時現,仿若活物,正在雲中翻舞,許望清不由想起一個傳聞,心下微嘆。
吳王未曾下馬,只在馬上擡手,“許大人不必多禮,本王前來,正有一事想要解釋。”
許望清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吳王側目,望向巍峨壯麗的皇宮,殿宇在濃霧中看不清了,那股腐朽沉重的氣息卻如影随形,充斥着每一個角落,大夏建立已逾百年,比現在更嚴重的危機不是沒有經歷過,卻從不曾讓人感到如此無力。
吳王道:“許将軍多次上書希望班師回朝,然維州局勢難控,國庫空虛,難以再征調兵卒馳援,是以才有兵部今日之谏言,此乃本王與兵部相商之對策。”
許望清垂首道:“此乃上策,殿下何需解釋。”
吳王低頭看他,稍顯赧然,“吾知許将軍之女一直盼望着許将軍回朝,心中頗有愧疚,希望許兄可為吾解釋一二。”
果然是為了妹妹,許望清再度心中嘆息,應允下來,“殿下多慮了,舍妹深明大義,不必下官解釋,亦能明白殿下的良苦用心。”
吳王騎馬離去,許望清繼續往外走去,旭日初升,霧氣漸漸散去,出了皇城,道周又熱鬧起來,許望清的侍從在皇城外等候,見到他忙牽上一匹馬來。
許望清翻身上馬,對跟在身後的侍從說道:“先随我去一趟杏花樓。”
日頭漸盛,許妙愉突發奇想,在家中練習射箭,一連射了十箭,不是脫靶,就是偏離靶心很遠,她放下長弓,甩了甩手臂,懊惱地坐下休息。
她的箭術可是父親和堂兄教出來的,幾年前小小年紀雖不是百發百中,那也至少半數以上都能正中靶心。
沒想到荒廢幾年,竟退步如斯。
紫蘇為她奉上熱茶,她只喝了一口便再沒興趣,“怎麽這麽難喝?”
紫蘇連忙低頭聞了聞,茶香四溢,清香怡人,無論是茶葉還是泡茶的手法都與以往別無二致,以往許妙愉很是喜歡,怎麽今天口味變了。
“沒問題呀,這是您最喜歡的碧螺春。”她看了一眼遠處的箭靶,心中了悟,看來是小姐正在生自己的氣,于是她連忙安慰道:“小姐,您多年未摸過弓箭,手生了也正常,只要勤加練習,定能恢複當年風采。”
許妙愉依舊悶悶不樂,她想到了自己為何手生,還不是因為母親以舞刀弄劍不夠大家閨秀為名,強行叫停了她的練習。
今日得以重新重新站到箭靶前,也是因為母親知道她在吳王殿下面前的說辭後,暫時歇了張羅她的親事的心思,對她的管教日漸放松。
“不行,我要再試試。”
沒坐片刻,許妙愉起身又拿起弓箭,彎弓瞄準,箭如流星,勢如破竹。
然後毫不意外又射偏了。
她大為失落,垂頭喪氣地從箭筒中又抽出一支白羽箭,正要搭弓,卻見兄長從旁邊小路走來。
“妹妹,怎麽突然有興致練習射箭了?”許望清溫聲問道,吩咐侍從奉上他剛從杏花樓買來的糕點,“先休息片刻,瞧我給你帶了什麽。”
許妙愉疑惑地看着他,杏花樓可不在皇宮到許府的路上,兄長事務繁忙,平時難得見到人影,今天怎麽突然得了閑繞遠路為她買糕點?
無事獻殷勤,一定有問題。
不過糕點都買了,她當然不能怫了兄長的好意不是,當即又坐了回去,拈起一塊杏花酥,邊吃邊審問:“發生了什麽事情?”
許望清猶豫良久,終于在她疑惑的眼神中敗下陣來,說道:“還是妹妹你有高瞻遠矚,能提前預料到陛下的安排,一早就開始關心維州的局勢,陛下果然派叔父帶兵前往平叛。”
“不用給我戴高帽——”許妙愉聽到前半句,既好笑又赧然,正要反駁,又聽到後半句,一下子驚得跳了起來,“什麽?”
自景珩離開長安已有一月,算算腳程,他應該在半個月前就到了維州,于是許妙愉常借着關心天下大局的名義詢問許望清維州形勢,幾乎是每天堵也要堵着他問一句。
許望清再脾氣好,也有些不厭其煩了。
迄今為止,維州叛亂仍未平息,朝廷軍隊與叛軍互相占不到便宜,陷入了僵持之态。
沒想到今天事情突然出現了轉機,今日早朝,在兵部的谏言之下,建興帝決定調許熠所率領的征西軍隊加入平叛。
許望清這才恍然,原來妹妹是有先見之明,可他大概怎麽也想不到,許妙愉關心維州,并非是有什麽先見之明,而是為了景珩。
“你沒有猜到這一安排?”許望清疑惑道,“那你為何天天問我維州的事?”
什麽天下大局,端州出事時,卻沒見她如此關心,分明只是借口。
許妙愉只好撒謊道:“我當然猜到了,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維州局勢不是沒有惡化嗎,陛下這是怎麽想的?”
許望清不疑有他,沉思道:“恐怕是維州來的軍報有問題,陛下擔心,再拖下去事情會發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這才派叔父前往。”
軍報有問題?
雖然這只是許望清的猜測,但許妙愉頓時感覺茅塞頓開,沒錯,她也一直在疑惑,每次她從兄長那裏都問不出什麽有用的消息,她也在奇怪。
景珩是為了功名前去平叛,她相信,就憑他的聰明才智勇武過人,稍加表現,很快就能嶄露頭角,可是現在卻半點兒消息也沒有。
就是有問題,許妙愉不由得确信。
現在不僅景珩,就連她父親也即将要去維州,許妙愉的心頓時五味雜陳,他們會不會見上面,父親會不會不喜歡他,還有這個軍報,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會不會對他們不利。
真是雙份的提心吊膽,她又後悔起來,不該放景珩離開的。
但事已至此,後悔也無用了。
看着杏花酥,她也沒了胃口,“怎麽回事,今天怎麽茶也不好喝,糕點也不好吃。”
許望清無奈,“妹妹你這就是思慮過重,放心,叔父征戰多年,一群不成氣候的叛軍能奈他何。”
許望清不知她還在擔心另一個人,這話只能稍稍寬慰,正巧這時許夫人聽聞消息匆匆趕來,要問他朝堂上的細節,兩人的對話只好暫停。
許妙愉對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實在沒有興趣,也不練習射箭了,憂心忡忡地回屋去,不安地踱了一會兒步,命人取來地圖,仔細研究半晌,怎麽看都覺得維州叛軍構不成大的威脅,終于安心下來。
沒過幾日,她又從許望清處得知,父親将大部分軍隊留在了與西戎對峙的城池,自己僅帶一千軍士急行軍前往維州,頓時又慌了神。
後來聽許望清一通分析,這一千軍士乃是他精挑細選的勇猛之士,各個身經百戰,別說以一當十,以一當百也未嘗不可後,她才稍稍放心。
至于景珩那邊,卻一直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此後半個多月,維州的消息不時傳來,一開始是許将軍剛剛奔赴戰場,就接連打了好幾場勝仗,一時人心振奮,衆人無不喜氣洋洋。
但是緊接着,捷報卻漸漸變少,到一月下旬,長安城中已有近十日未收到來自維州的任何消息,明知其中有問題,許妙愉卻只能自欺欺人,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至此刻,許望清的臉上沉重日顯,就是再不懂軍事的無知小兒,也能從一片愁雲慘淡中看出不尋常來。
畢竟,一開始朝廷派許熠前去平亂之時,期望的是他能帶着精兵良将速戰速決。
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如此惴惴不安又過了半個月,噩耗終于還是來了。
這一日清晨,許妙愉照常随母親前往祖母房中請安,母親和祖母正說着話,許望清忽然走了進來,臉上帶着悲痛的神色。
在他身後,另有一人,年逾不惑,滿身風塵,臉上刀疤剛愈合,粉肉猙獰。
許妙愉和許夫人都認得他,此人名叫阮維春,是許熠的副将,常年跟随許熠出生入死,與許家人也關系良好。
許妙愉小的時候,他還經常幫許熠帶各地的新奇玩具給許妙愉,許妙愉也親切的稱呼他為阮伯伯。
阮維春不似許熠嚴肅,一張愛笑的圓臉,因蓄着胡子,更顯憨态可掬,此刻他臉上的刀疤削去了一部分胡子,留下一個狹長的缺口,瞬間顯得可怖起來。
此番出征,阮維春仍是跟随在許熠左右,此刻他回來了,那許熠呢?
許妙愉懷着最後一絲希望,看向阮維春的身後,但是她一個人也沒瞧見,空空蕩蕩的,好似她的心。
阮維春同樣是一臉悲痛,見此情景,許老夫人豈能不知發生了何事,她悲鳴一聲,雙眼一翻,竟是直接暈了過去。
許妙愉腦袋嗡嗡作響,幾乎已經停止了思考。
她看向母親,母親臉色煞白,扶着身旁的椅子,似乎腿軟得站不住,可她瞧見婆婆暈倒,又只能強撐着精神趕緊叫人去請大夫,又指揮着丫鬟們将許老夫人扶到榻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按虎口,好是一番混亂。
許妙愉感覺自己的腿好像不聽使喚了,她艱難地走到了阮維春面前,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火海上,她啞着聲音問:“阮伯伯,我爹呢?”
阮維春閉上眼睛,似是不忍,“将軍他……戰死了。”
“我不信,你為什麽要騙我?”許妙愉看着他,平靜得可怕,她一字一頓地說,“我爹才不會戰死,他可是天下聞名的許将軍,怎麽會——”
死在小小的維州呢?
她終于說不下去,眼眶完全紅了,淚水從眼角溢出,仿佛帶着血。
阮維春說:“大雪封了路,消息一直傳不回來,将軍已經去世十日,靈柩正在回來的路上,下官不得不先趕回來報信。”
“你騙我。”許妙愉毫無感情地重複道,“你究竟有何居心,竟然假傳軍報——”
“不得無禮!”那邊許老夫人終于悠悠醒轉,聞言險些又暈過去,許夫人有空來理會她,忙沉聲喝止道。
她終于閉上了嘴,通紅的眼睛卻緊緊盯着阮維春,好像是要從他的臉上盯出撒謊的意味。
她該如何相信,她一直心念念着父親回來,結果卻等來了父親的死訊,甚至連父親頭七之時也已經過了,她也茫然不知。
她的父親那麽厲害,怎麽會死呢。
不對,一定是騙人的。
即使她知道,在這件事上,沒有人會說謊。
可她就是不信,要她怎麽相信?
“她說得對,我也不信。”這回說話的卻是許老夫人,她仿佛一夕之間蒼老了許多,連聲音都變得更加渾濁,“我兒大大小小經歷戰役無數,豈會輕易失敗,其中必有緣由,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陡然增高,迫使着面露猶豫的阮維春不得不艱難開口,“是有人洩漏了軍機,故意害死了将軍。”
“誰?”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他身上,就連許望清也驚愕不已,顯然阮維春并未向他提及。
阮維春環顧四周,忽然道:“老夫人,此事機密。”
許老夫人便讓一衆丫鬟仆從出去,關上門窗,僅留下許家人。
這時,阮維春忽然看了一眼許妙愉。
許妙愉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若擂鼓,不安在心中漸漸發芽,很快長成參天大樹,她直覺會聽到自己不想也不願聽到的名字,忽然産生了拔腿就跑的沖動。
但是她不能這麽做。
阮維春眼中露出憤恨,朝許老夫人鞠了一躬,咬牙切齒道:“下官不敢隐瞞,那人名叫景珩,是維州刺史帳下士卒,他說……他與許小姐兩情相悅,懇請将軍成全,将軍不肯,他竟——”
阮維春再也說不下去,七尺男兒竟也不禁紅了眼眶,目眦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