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安
不安
結束之後,景珩帶着許妙愉上了二樓。
那顆夜明珠被他拿在手上,堪堪讓人看清二樓的樣子,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許妙愉窩在景珩懷中,只看了一眼又阖上了眼睛,她雙腿酸軟無力,完全是被景珩帶着走上來的,至于景珩的目的,她也無力去想。
今夜他們都被觸動了心弦,行事便失了節制。
她知道此刻距離她離開許家的車駕已經過去了許久,是時候該回去了,可是卻一動也不想動。
如果所有事情都能按自己的心意來該有多好,那她也許就不會有那麽多苦惱。
景珩擁着她來到窗邊,将夜明珠收入懷中,又将窗戶打開,冷風吹拂進來,許妙愉一下子清醒了不少,連帶着忽然而起的悲傷也淡化了。
她睜眼看了一眼。
原來從這裏可以将燈會的盛況盡收眼底,各色彩燈盡力閃爍着最耀眼的光芒,組成了一片光的海洋,人們在其中穿行,也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就像在仙境一樣。”她不禁感嘆。
景珩靜靜抱着她沒有說話,時間靜靜流淌,許妙愉看着不遠處一張張笑容滿面的臉,也默不作聲,他們什麽時候才能成為其中一員。
不多時,優雅渾厚的鐘聲忽然響了起來,人群紛紛駐足,這是新年的鐘聲,響過三聲,新的一年到來。
一下。
兩下。
三下。
人群之中忽然爆發了一陣歡呼聲,親人相擁在一起,共同慶賀着新年。
許妙愉感到自己的腰間的手臂收緊,她也默默将身旁的人抱得更緊,可是她的視線卻落到了街邊的一家三口之上。
年輕恩愛的夫妻牽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童的手,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她一陣恍惚,這時四周又響起了噼裏啪啦的鞭炮聲,震耳欲聾,還有煙花升上了半空,在天邊綻放,照亮了半個夜晚。
鞭炮聲持續了很久。
為了耳朵着想,景珩将窗戶關上。
許妙愉抱着他,仰頭對他說:“我剛剛許了三個願。”
景珩沒有追問是什麽,她才不管,自顧自地說:“第一個願望是,希望不要再打仗了,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
景珩笑了,“原來妙妙還是一個憂國憂民的姑娘。”
許妙愉赧然道:“那我也沒有這麽偉大,我只是見了太多因為打仗而家破人亡的人了,哪怕是我家,我們也在為了我爹而提心吊膽。對了,這和我的第二願望有關聯,我的第二個願望是,我希望我爹能早點兒回來,我好想他。”
說着,她将臉埋進了景珩懷中,眼淚從眼角滲出,打濕了他的衣服,她帶着鼻音說:“就算我娘總是管我,我也好想她。”
景珩輕拍她的背安慰她,正是萬家團圓時,就算她有其他疼愛她的親人,父母終究是不一樣的,這樣的感覺,大概沒人比他更懂。
許妙愉哭了一會兒,整理好思緒後,又說:“還有第三個願望,跟你有關的。”
這時候再不追問就是他的不是了,于是景珩問:“是什麽?”
“不告訴你。”
她想象着景珩為了她的答案抓耳撓腮的樣子,期待着,結果景珩卻平靜得讓她抓狂,他只淡淡應了一個字:“好。”
“你不好奇嗎,你真的不好奇嗎?”許妙愉沒想到抓耳撓腮的變成了自己,她連連追問,見景珩果然無動于衷,頓覺挫敗不已,高聲道,“我要回去了。”
她擡腳就走,一步,又一步,越走越慢,然而身後的人一點兒也沒有要叫住她的意思,許妙愉嘴一癟,剛要轉身,景珩從背後抱住了她。
他低頭輕咬她的耳垂,“明年這個時候再告訴我吧。
“好。”許妙愉輕輕地點頭。
柔情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前路雖然迷茫,但好似還有方向。
這個時候,他們還不知道,陰影早已将他們籠罩,她再也沒能說出第三個願望是什麽。
***
新年伊始,許夫人終于回到了長安城。
她的馬車在許府門口停下,人剛被扶着下了馬車,一個人影就從門內沖了出來,一把抱住她,“娘,我好想你。”
動作之迅速,聲音之清亮,直接讓許夫人愣在原地。
好一會兒,她才擡起手,遲疑着推開了嬌小的身影,嚴肅道:“我才走多久,你怎麽一點兒規矩也沒了,當街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許妙愉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可是我抱的是我娘呀,誰能說什麽。”
許夫人眼神閃躲,竟不敢直視她,忙擺了擺手:“行了,趕緊回屋去,我還要去見你祖母,待會兒再來找你。”
許妙愉吐了吐舌頭,在許夫人訓斥她之前,趕緊跑開了。
許夫人嘆息一聲,也向門內走去,顏姑跟在她身後,聞聲笑道:“夫人心裏明明很開心,為何要嘆氣呢?”
誰會不喜歡兒女對自己親近,可許夫人從小學習的規矩和一向一絲不茍的性格總是讓許妙愉敬而遠之,尤其許妙愉漸漸長大之後,她更能感受到兩人之間的距離,今天許妙愉對她的回來表示出莫大的歡喜,實在讓她驚訝,同時又十分開心。
然而,許夫人道:“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還這般任性妄為,我們現在縱容她助長她的氣焰,等以後她嫁了人,恐怕要受人搓磨。”
很快,許夫人就知道,自己暫且沒有這個煩惱了。
驚訝與開心瞬間轉化為怒氣,她從許老夫人屋中出來,急匆匆地來到許妙愉的閨房,卻撲了個空,許妙愉沒有聽從她的話回屋。
丫鬟禀報說:“小姐在花園中散步。”
她又帶着人去花園,結果又來晚一步,花匠說小姐去練武場了。
許夫人額頭青筋直冒,顏姑趕緊為許妙愉說好話,“夫人莫急,小姐還是有分寸的,一直在府中沒出去,夫人一路舟車勞頓,先回去休息,奴婢去找小姐。”
許夫人怒道:“她是我的女兒,我還能不了解她,她這是在躲着我呢,看來剛才也只是想賣個乖糊弄我。”
顏姑低着頭不再說話了,知女莫若母,她雖然在勸慰夫人,心裏也清楚夫人說的是事實,不禁有點兒埋怨起許妙愉來。
夫人為她操碎了心,她怎麽還是像長不大一樣任性。
練武場中,許妙愉阿嚏一聲,揉了揉鼻子,她還不知道後院發生了什麽,這次許夫人的确是冤枉她了,她之所以到處跑,真就只是因為坐不住罷了。
不過很快家中婢女就将相關消息帶到了她面前,許妙愉這下是真慌了,在練武場中走來走去,想着該怎麽辦。
許夫人在房間中等了半晌,終于等到了許妙愉出現,那張既像自己又肖似其父的俏臉上挂着讨好的笑,慢吞吞地挪到自己面前。
許妙愉讪讪地問:“娘,您都知道了?”
等了半晌,氣都消了不少,許夫人招了招手讓她坐下,許妙愉神色凜然,堅決不坐,許夫人無奈道:“行了,我又不是要把你怎麽樣,怕什麽,我只問你,你這麽拒絕了吳王,以後該怎麽辦?”
她冷靜下來一想,許妙愉拒絕吳王并沒有錯,但錯就錯在她用的理由上。
許妙愉察言觀色,見母親果然怒氣已消,心下一喜,連忙上前去挽住她的手臂,解釋道:“那時女兒也想不到別的好辦法了,只能這麽說,但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嘛,吳王殿下遲早是要娶妻的,等他娶了妻,這風頭就算過了,女兒那時候再嫁人不就行了。”
許夫人觸及她希冀的目光,心也軟了下來,但同時心裏又閃過一絲古怪,以往說到這個話題,她總是還會說一句,就算一直不嫁人也沒什麽不好,今天怎麽偏偏沒了這一句?
來不及細想,許妙愉又問:“外公怎麽樣了?”
她在轉移話題,許夫人無奈,但這次她用的借口自己又不能忽視,只能先答道:“是些老毛病,修養了一陣沒大礙了。”
“沒事就好。”
許夫人睨她一眼,“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在想什麽,這事暫且先放過你,這段時間你就老老實實待在家中,我會想辦法解決。說什麽也不能再拖下去,吳王殿下要是一直不娶,難道你也跟着耗着?他耗得你可耗不得,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
許妙愉嘟囔道:“我才十七,哪裏老了。”
許夫人不為所動,“我十七時你都出生幾個月了。”
許妙愉古怪地“啊”了一聲,雖然周圍這個年紀成婚生子的比比皆是,但聽自己母親提前,她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忽然有些害怕。
他們一直有喝藥,應該沒事吧?
許夫人目光如箭,看向她的手,“你摸肚子做什麽,不舒服嗎?”
許妙愉老實回答:“沒有沒有,我只是在想,生孩子好吓人,娘您那個時候不怕嗎?”
許夫人怔了怔,臉上浮現出回憶的神色,神情有些恍惚,她不知想到了什麽,漸漸皺起了眉,看着許妙愉的眼神也變得糾結。
許妙愉不明所以,想要問她,她卻說太累了要休息,急不可耐地将許妙愉趕走了。
許妙愉一頭霧水地回了房間,母親有事瞞着自己,可是是什麽事,她猜測不到,現在似乎也不是個詢問的好時機,不過看樣子她應該是打消了趕緊将自己嫁出去的念頭。
接下來的幾天裏,許妙愉沒有再去找過景珩,每天都老老實實待在家中,偶爾和母親一起出門去參加宴會。
新年伊始,長安城中各種集會數不勝數,熱鬧的态勢一直持續到了初八才漸漸平息。
安分了幾天之後,許妙愉發現母親回來之後似乎一直在忙着什麽事情,總不在家,她問了幾次,母親卻不願意說。
她只好不去管,看着母親對自己的關注少了,心思漸漸又活泛起來,時不時去找景珩。
大多數時候兩人都是在他家中見面,景珩果然聽了她的話,在床上多鋪了幾層軟墊,睡起來沒那麽硬了。
不過他們也不是每次見面都只是溫存一番,偶爾景珩也會為她改換裝束,帶她出去游玩,在他的帶領下,她才知道原來長安城中有許多她未曾踏足的地方,新奇又好玩。
日子一天天過去,除了父親始終沒有回來之外,她的生活可謂是風平浪靜,怡然自得,就連朝堂之上也平靜得就像一面鏡子,沒有一點兒漣漪。
許妙愉漸漸不安起來,有些太平靜了,靜得就像暴風雨前無波的海面一樣,只有看不見的暗流,等待着寧靜被打破的一瞬間吞噬一切。
原來太過平靜的生活也會讓人感到不安。
轉眼就到了元宵,因着先帝忌日的緣故,這一天的長安城又冷清起來,街上巡邏的衛兵多了一倍不止,整個長安城都籠罩在不詳的氛圍之中。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許妙愉也是這天早上才聽說,大夏西邊的維州發生叛亂,叛軍又是連克十城,維州刺史送來加急軍報,請求朝廷派兵增援。
這并不是近幾個月來唯一一場叛亂,自盧嘯義的叛亂被吳王平定以後,天下就像炸開了花,到處都有人舉旗反叛,不過都不成氣候,很快被當地守軍消滅。
如維州這般控制不住局勢的,卻是幾個月來頭一回。
這本來和許妙愉關系不大,可是景珩這時忽然托人送來口信,他想見她一面。
從他們關系更進一步之後,每次都是她主動去找景珩,這還是景珩第一次主動,許妙愉不覺得欣喜,反而有些忐忑。
事出反常必有妖。
趁着天色尚早,她趕緊找了個借口出門,來到景珩的住處,見到他的第一面,他就說出了緣由:“妙妙,我要去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