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糾纏
糾纏
許妙愉對景珩新家的最終評價是,其他的都挺好,就是床太硬了,睡得她硌得慌。
對此,景珩未作任何表示。
兩人纏綿之後,天已經黑了,紫蘇未雨綢缪燒的熱水起了作用,兩人梳洗之後,看了看天色,決定出去逛一逛,地點正是許妙愉向許望清提起過的曲江。
曲江很大,最裏面是皇家園林,曾經皇家多在此設宴款待群臣,近來建興帝多疑,不願輕易出宮,宴會也多在內城,這裏逐漸開放,除了最裏面仍有禁衛軍把守之外,外面成了百姓游玩之處。
其間各種雜耍表演鱗次栉比,好不熱鬧。
許妙愉拉着景珩在其間穿梭,她在宣州時就最喜歡逛這種地方,顯得很是興奮,今天還因為戴了帷帽略有些不夠盡興。
好在景珩近幾年多與市井之人打交道,對其中門道一清二楚,與他聊起來倒很新奇,不會覺得無聊。
兩人逛了一圈,沒注意漸漸靠近了最裏面的園林,被一個禁衛軍喝止過後,許妙愉忙拉着景珩離開。
剛走了沒兩步,有人叫住了他們。
兩人轉頭一看,來者身着戎裝,面容端正,許妙愉不認識,景珩卻很熟悉,正是他的老上司周琦。
他低聲對許妙愉說了周琦身份,然後對周琦抱拳道:“大人,別來無恙。”
周琦讓剛才那個禁衛軍下去,等四下再無旁人了,打量了躲在景珩身後的許妙愉幾眼。
許妙愉帶着帷帽,遮住了面容和身形,但不難看出是個妙齡少女,她穿着一雙雲頭錦履,緞面流光溢彩非是尋常人家能有。
周琦略有計較,詢問道:“賢侄,這位是?”
“是小侄的未婚妻。”
周琦當然不會相信,他很看重眼前這個少年,一直關注着他,自然也就知道他沒有什麽未婚妻,不過少年少女之間因情愫而走到一起,在他看來也完全可以理解,只這一問便不在意。
“老夫正有些事情想跟你說,不知道現在方便嗎?”周琦道。
景珩看向許妙愉,許妙愉在他身後戳了戳他的背,小聲說:“你去吧,我在這等你。”
景珩嗯了一聲,又道:“我不會走太遠,有什麽事大聲叫我就好。”
兩人自相識以來總是遇到險境,也難怪景珩要這麽說了,許妙愉顯然很明白他的意思,藏在帷帽後的小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她看着景珩和周琦走到旁邊的一條小路上,心裏忍不住想,周琦是想說什麽呢,好奇漸漸增加,她有些後悔剛才就應該讓他們在這裏說。
不過也許只是周琦的一些私事,那她确實不方便聽。
胡思亂想了一陣,兩人又走了過來,面上平靜,看不出什麽端倪。
而許妙愉在這裏,連個鬼影也沒遇到。
周琦告辭走了,景珩和許妙愉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隔着四季常青的樹木,曲江的熱鬧再度出現在眼前,許妙愉在人群邊緣看到了紫蘇,剛才她不讓她跟着自己,此刻紫蘇久久不見許妙愉,正急得團團轉。
紫蘇身後,變戲法的人向圍觀的人群展示了空空如也的袖子,然後忽然廣袖一揮,一只小猴子從他袖中跳出來,蹦到紫蘇面前,抓起紫蘇腰傷的荷包又跑了回去。
紫蘇驚愕不已,連忙去抓那小猴子,卻怎麽也抓不到,引得周圍一陣哄笑。
好一副雞飛狗跳的情景。
許妙愉不禁笑出了聲,景珩也看到了這一幕,莞爾一笑,“那猴子從小聞錢的味道長大,專挑錢袋荷包搶,被搶的人為了面子,就算本來不想給錢,也不得不給了。”
許妙愉恍然大悟,果然很快就看到小猴子扒拉出一塊銀錠握在爪子裏,将荷包扔給了紫蘇,簡直跟成精了似的。
而紫蘇呢,實在受不了周圍的笑聲,狼狽地趕緊走開了。
許妙愉噗嗤一笑,又道:“要是我,說什麽也要把那錠銀子要回來,我要是看得開心,給他這銀子也無妨,哪有搶的道理。”
她雖在笑,言語間卻多不贊同。
景珩看她一眼,“這麽說來,你倒是比你那婢女臉皮厚多了。”
“怎麽說話呢?”許妙愉惡狠狠地在他手心掐了一下,“我這才不是臉皮厚,我是拎得清楚什麽應該忍什麽不該忍。”
景珩嘶了一聲,顯然她這一下掐得不輕,他惡作劇般掀開她面前的紗簾,輕輕地捏了捏她的臉頰,戲谑道:“哪有人自己說自己拎得清的。”
許妙愉沒有想到他這一動作,愣了一下,臉上染上紅霞,她嘟囔道:“我又沒有說錯,不是這樣的話,那天我就不會——”
她說的含糊,甚至沒有說完,可是兩人一對視,都知道她說的哪件事,愧疚漸漸在景珩眼中浮現。
許妙愉忽然擡手遮住他的眼睛,她說:“事已至此,我要的才不是你的愧疚。”
那她究竟想要什麽?每當景珩問時,她又什麽也說不出來,景珩一說要娶她,她便轉移話題,有時他甚至覺得,她只是太無聊了,所以才與自己糾纏。
可是每每這種想法一冒出來,他又很快按了下去,少女靈動的雙眸總有在這時候浮現,她眼中的情意做不得假,還有哭着說不要再喜歡自己時的傷心也是真真切切的。
過了好一陣,許妙愉才将手放下,交叉放到他的背後,悶悶地說:“你多陪陪我就好了,不要躲着我。”
“好。”
景珩認真應道,手指插進她的烏發之中,她不得不仰起頭看着他,帷帽掉落到地上,滾動幾圈徹底安靜,景珩低頭吻她,她也踮起腳尖回應。
起初這個吻還是輕柔的,如一陣微風拂過,漸漸地好似有什麽在悄然改變,兩人的呼吸越來越重,手也越來越不老實,仿佛有一團火,吸引着他們越來越近。
直到不遠處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叫好聲,聲浪一浪高過一浪,終于将景珩驚醒,他懊惱地收回放在許妙愉胸脯上的手,輕輕推開她,“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許妙愉尚且茫然,眼神迷離,嘴唇殷紅地看着他,少頃之後忽然反應過來,紅雲飛上臉頰,腳步匆匆,向紫蘇的方向走去。
就這麽一路無話回到許府之後,随着大門在身後合上,許妙愉這時才想起來,自己的心神後來都被兩人有些出格的舉動占據,竟忘了問他,周琦到底跟他說了什麽。
不過她又想,沒關系,多半他是不會說的,問了也是白問。
紫蘇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麽似的,也在這時提醒道:“小姐,玉佩——”
許妙愉表情一僵,心虛地望着天,“咳咳,我又給忘了。”
紫蘇撇了撇嘴,嘟囔道:“真的是忘了嗎?”
許妙愉正色道:“當然是,怎麽,我還要跟你說假話不成?”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紫蘇擔憂道,“但是小姐,您別忘了,夫人馬上就要回來了,要是她問起來該怎麽辦呀?”
哎呀,許妙愉跺腳,她想起來,她今天去找景珩,想跟他說這件事來着,竟然也忘了,看來只能接下來幾天另外找個機會,幸好景珩答應她不再躲着她了。
許妙愉計劃得很好,卻沒想到,接下來的幾天,雖然景珩沒再躲着她,她自個兒卻忙碌了起來,一直到除夕當天家中午宴之後才得空閑。
自從先帝在元宵當天病逝後,大夏便改了風俗,燈會由元宵移至除夕,一邊守歲一邊逛燈會,倒是別有一番意境。
傍晚時分,許妙愉雖得了空,卻仍不得自由,祖母年事已高,她的母親又不在,家中一應事務由她的伯母也就是許望清的母親承擔,她從旁協助。
所以這個時候,她還要等候在家中,然後跟随着衆人出門去賞燈。
出門游玩,少不了要好好梳妝打扮一番,最近流民又多,護衛也得安排好,等伯母拉着她的手登上馬車之時,她已經一臉迫不及待。
伯母打趣了她兩句,許妙愉打蛇随棍上,趁勢撒嬌說她待會兒想自己去逛逛,伯母猶豫片刻不忍心拒絕,只叫她多帶幾名護衛。
許妙愉目的達到,喜不自勝,心裏盤算着該怎麽去找景珩。
不多時,馬車駛到最熱鬧的城門處,高大的燈樹伫立在城樓外,錦繡盈身,金箔飾面,光亮耀目,連馬車內都被照得猶如白晝。
許妙愉下車去,但見燈樹旁游人如織,穿紅戴綠,歡聲笑語,樹下有人翩翩起舞,行歌踏歌者不計其數。
人群中有人在議論,說是此番燈會熱鬧盛大比起往年有過之而無不及,乃是陛下念今年多災,特以此振奮人心,待會兒還會親自攜皇室宗親登上城樓觀看。
聽到這話,許妙愉興致大減,來到許望清面前,“哥哥,你們好好游玩,我去那邊暫且躲一躲。”
她手指的方向,是臨近城樓的另一條街,街巷偏窄,但同樣熱鬧,不過由于從城樓上望不見,很少有達官貴人往那處去,多是尋常百姓游玩之處。
許望清知她深意,點頭應了,“去吧,別走太遠。”
得了首肯,許妙愉立刻腳步輕快,頭也不回走了過去,此處亦有燈樹,雖不及先前那株繁華大氣,但也精致可愛,別有一番風味。
不過她現在無心欣賞美景,脫離了許家大部隊的視線,她立刻給紫蘇使了個眼色,紫蘇會意,打發走其中幾個護衛,僅留下親信。
許妙愉一步也不停歇,倩影從一盞盞花燈旁掠過,直至人煙漸稀,忽聽耳邊傳來一聲呼喚:“妙妙。”
她驚喜回頭,景珩從燈火闌珊之處走了出來,眉眼含笑,遙望着她,他束着發,身着一身錦衣,腰間未佩戴武器,忽就從平時的武人模樣變成了風流倜傥的貴公子樣。
許妙愉眼前一亮,上次見他這樣打扮,還是在長公主別苑中,不過那時他興致缺缺,除了錦衣都很随意,此番卻明顯看得出來有一番精心裝扮。
他是為了我。
許妙愉吃吃笑了,緩緩走到他面前,平時的大膽直接忽然消失不見,她竟然難為情起來,小聲嗫嚅道:“你、你怎麽這麽穿?”
景珩微微張開雙臂,含笑答道:“今日畢竟是除夕,懷英極力勸我穿這一身,怎麽,不合适嗎,那我還是換回去好了。”
他佯裝失落,許妙愉急道:“合适,很合适。”
景珩又道:“合适便好,他說這身最招長安城中少女喜愛,看來沒錯。”
許妙愉一愣,頓時黑了臉,心裏将沈懷英啐了幾遍,他這是安的什麽心思,是嫌景珩的臉還不夠招蜂引蝶嗎。
她嚴肅道:“這一點他說錯了,最近城中不興這一套了,而是……”而是什麽,她實在編不下去。
景珩也不拆穿,一本正經地附和道:“原來如此,看來他的話也不可信,不過也省了我的事,其他人的喜愛我也不稀罕,只要——”
景珩捧起她的臉,“只要我心愛的姑娘喜歡就夠了。”
話音剛落,許妙愉已經吻了上去,她也算是聽出來了,他說了這麽多,一半是為了打趣她,一半就是為了這句話。
沒有人會不喜歡聽這些話,許妙愉也不例外,況且說這話的人又是他,他絕非輕浮之人,能說出來,已經大大出乎她的意外。
有一瞬間,她真想放下所有,不管不顧嫁給他,和他每天在一起。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更何況他們已經足足五天沒見,兩人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思念與渴望,發髻也亂了,呼吸也亂了。
千鈞一發之際,景珩尚還保留着一絲理智,他擁着許妙愉走進路旁一座兩層樓高的漆黑小樓之中。
樓中寂靜無聲,許妙愉感到有些害怕,拽緊了他胸口的衣服,他将她抱到桌上,手臂撐在她的身側,細密的吻落到她的臉上,“別怕,這裏是我朋友的地方。”
許妙愉放松下來,仰頭回應他,黑暗遮蔽了視線,卻将每一點兒聲音放大,不管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還是抑制不住的吟哦聲,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耳朵裏。
她幾乎要承受不住,勾起的腳趾輕輕踢了一下他的大腿,“不、不行……有燈嗎?”
景珩動作略停,須臾啞着嗓子說:“點燈了有影子,會被人看見。”
許妙愉一怔,胸口忽然湧起一陣酸楚,是啊,她怎麽忘了,他們現在的關系是見不得光的,她低聲說:“那不用了。”
景珩放開禁锢她的雙手,熱源從身上抽離,許妙愉頓時慌了神,她不禁打了個寒戰,然後黑夜中的輪廓拉住景珩的胳膊,“你要去哪兒?”
景珩低頭親吻她的額頭,溫聲道:“等我一下,我去拿個東西。”
“不要,我害怕。”
“好。”他答得很快,但并沒有如許妙愉所想放棄,反而單臂将她抱了起來。
許妙愉知道他力氣大,但也沒想到會如此之大,吓了一跳,雙手緊緊摟着他的脖子,斜靠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走動來到了小樓深處的一張軟榻上。
景珩在榻邊摸索了幾下,摸出了一個夜明珠扔到榻上。
夜明珠散發出熒熒幽光,光亮很小,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正好将兩人籠罩其中。
景珩握着她的腰肢重新又覆了上來,炙熱的掌心撫過一寸寸瑩白的肌膚,仿佛燎原的野火,要将兩人灼燒殆盡。
他的動作漸漸失了溫柔,許妙愉的回應也愈發熱烈,似乎只有這樣,才能驅散寒冷與黑暗,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對方屬于自己,而自己也是屬于對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