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梅夫人
梅夫人
從蘭若寺下來後,沐浴着夕陽的餘晖,許妙愉卻沒有感覺到溫暖,反而有些發抖,頭暈乎乎的,喉嚨也不舒服。
紫蘇最先發現她的異樣,一摸她的手,有點兒燙,連忙将情況告訴了許望清。
許妙愉還想硬撐,許望清已經當機立斷放棄進城,先去離此地最近的小城鎮上,許家的別莊就在城鎮上。
許望清派人将情況告知景珩。
他的原意是許家的隊伍不得不與景珩等人分道而行了,沒想到景珩卻說:“我們三人來蘭若寺一是為了查案,二也是保護許小姐的安全,許小姐病了,我們難辭其咎,怎麽着也得将許小姐平安送到大夫面前。”
許望清聽了仆人的禀報,沉吟片刻,望向許妙愉,病痛總是來得很快,在山上她還活蹦亂跳的,此刻病容已經顯露,這回臉頰上的紅暈可沒有人會誤會了。
“看來得讓他們跟着我們去莊子裏去,妙妙,你看如何,若你不願意,我這就打發他們走。”
許妙愉恹恹地嗯了一聲,此時此刻,她實在沒有力氣猶豫,唯一的念頭是趕緊回去,不過聽到景珩的話,她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絲高興。
于是衆人調轉方向往城鎮而去,又走了将近一個時辰,終于走到了許家的別莊。
冬季的黑夜來的格外的早,他們出發時還是陽光明媚,此刻已經被濃稠的黑暗包圍。
這個鎮子名叫靈泉,因鎮中有許多溫泉泉眼而得名,是長安城中勳貴最愛來游玩的地方之一,衆人進來時鎮中大多數店鋪已經歇業,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街邊燈籠被風吹得搖頭晃腦。
有種令人不安的安靜,好似有許多雙眼睛在暗中窺伺。
怎麽回事?
許妙愉迷迷糊糊地想,前幾天她離開的時候,靈泉鎮不是挺熱鬧的嗎,怎麽突然安靜了這麽多,是因為下雪嗎?
許望清也察覺到不對勁,使了個眼色,衆人都警惕起來,牢牢地将許妙愉護在中間,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走過幾條街後,走進許家別莊,沉重的木門合上,古怪的感覺也消失不見。
許妙愉被紫蘇攙扶着回房休息去了,許望清叫人請來大夫,又将周圍的護衛布置好,确保萬無一失之後,來到景珩面前,“借一步說話?”
景珩沒理由拒絕,兩人行至莊子的花園之中,寒夜百花凋謝,唯有臘梅迎風而立。
四下無人,冬風肅殺,許望清的口吻也頗為冷肅,“景大人,你對我妹子,究竟是什麽想法?”
聽起來像是好奇打探,語氣卻更像興師問罪。
景珩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只訝然于他比自己想象得平靜,許妙愉偶爾的真情流露根本沒想過隐藏,別說是許望清,就連不過見過兩人幾面的秦瓒都有所察覺,也就只有小伍年紀太輕懵懵懂懂。
他壓了壓嘴角,盡量用冷靜的語氣說出接下來的話,“許将軍放心,我對許小姐并無僭越之心。”
一句話,将所有的可能性都掐滅,許望清不信,他有眼睛,看得出景珩也對妹妹非同一般,只是那特殊太過淺淡,稍不注意就會溜走。
或許,他有難言之隐,又或許,他只是沒那麽喜歡。
許望清冷着臉道:“既然如此,在下希望景大人能夠不要再出現在舍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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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許妙愉從睡夢中醒來,一摸額頭,自己出了一身汗,身體沒有那麽燙了,頭還有點兒暈,但已經比昨天好了許多,看來昨晚吃的藥起了作用。
紫蘇伺候着她用了早飯,雪沒再下,天氣卻依然很冷,許妙愉不敢托大,繼續回屋休息去了。
她小的時候,身體也不是太好,總是生病,後來随着年紀漸長又跟着父親堂兄學了幾下子,情況有所好轉。
這次病來得又急又快,大概還是因為山上太冷加上一直擔憂,還好并不嚴重。
許妙愉正慶幸着,忽然聽到紫蘇說景珩昨晚就離開了,好心情頓時一掃而空,“他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麽?”
紫蘇搖了搖頭。
許妙愉撇了撇嘴,心想走了就走了吧,自己這時候才沒空理他呢,轉而問道:“哥哥呢?他還在嗎?”
紫蘇道:“公子還在,這會兒正在訓練莊子裏的護衛,奴婢聽說公子在朝中還有要事,可能這兩日就要回城去。”
許望清平時也十分忙碌,常常許久見不到人,這回特地為自己跑一趟,許妙愉不免心裏有點兒愧疚。
此後幾日,許妙愉便一直在莊子裏養病,許望清在第二日回了長安城,臨走之前将他帶來的人都留了下來,并且叮囑許妙愉身體好了之後早些回府去。
來到靈泉鎮那一晚的奇怪氛圍他始終記得,中途也曾派人去探查,卻沒查出個所以然來。
自從經歷了瓊花宴外那一遭,許妙愉也知道現在自己在某些人眼中是個香饽饽,這幾日便一步門都沒有邁出去。
不過等她感覺自己已經大好了之後,天氣也已經轉暖,靈泉鎮逐漸熱鬧起來,許妙愉也坐不住了。
靈泉鎮裏有一片梅花園,很受長安勳貴青睐,經過幾番修繕和布置之後,園中花木相映泉水叮咚更加錯落有致,一年四季都吸引着游人前往,尤其是冬天最為熱鬧。
許妙愉前往時,雪尚且沒有化完,一點兒輕雪壓在枝頭蕊心,更襯得傲然高潔。
梅園的主人是一個孀居在此的婦人,外面都稱呼她為梅夫人,早在許妙愉剛來靈泉鎮的時候,梅夫人就已經拜訪過她。
兩人相談還算融洽。
因此許妙愉剛踏入梅園的大門,梅夫人就派人來請,許妙愉跟着梅園的仆人蜿蜒前行,來到一幢小樓前。
梅夫人在樓中等着她,坐在軟墊上,身前擺着一張矮腳小桌,旁邊是一個紅色的火爐,架在火堆之上,爐中沸水滾滾。
梅夫人身材清瘦,穿一身素色衣裳,裙擺處繡幾朵鮮紅的梅花,與梅園相得益彰。她顴骨較高,眉眼細長,總是籠着淡淡的愁緒,笑起來又溫柔似水,看上去很有親和力。
許妙愉這次出來,其實是因為前兩天梅夫人多次派人請她前來,之前她因病拒絕了,今天怎麽說也要來一次。
梅夫人舉着白玉酒杯,遙遙向許妙愉點頭,許妙愉視線前移,只見梅夫人對面的位置上也擺着酒杯。
她剛一皺眉,梅夫人已經展顏一笑,“姑娘放心,杯中非是酒,只是清水。”
許妙愉眉眼舒展,在她對面坐下,“夫人近來可好?”
梅夫人悠悠嘆一聲氣,屏退仆人,愁緒氤氲的雙眸輕擡,仿佛在看着眼前美麗的少女,又仿佛透過她瞧着遠處的梅林。
“許姑娘,實不相瞞,妾身最近過的的确不是太好,今日邀你前來,也是有一事相求。”她滞起桌上的一方手帕,包裹着指尖提起了小爐。
爐中滾燙的熱茶傾倒進茶杯之中,梅夫人輕輕揚手,将茶杯推到許妙愉面前。
許妙愉有些猶豫,她和梅夫人算不上很熟,心裏總還是存了一份警惕,梅夫人見狀微微一笑,為自己又倒了一杯,“這是産自宣州的月華,許姑娘應該不陌生。”
茶香四溢,的确熟悉,許妙愉略一點頭,抿唇看着她,“什麽忙?”
她心裏有一絲好奇,能夠在長安附近經營起這麽一間園子,往來的皆是身份非凡的貴人,梅夫人顯然不似她看上去那般溫柔無害。
我能幫到她什麽?
有好奇就有打動人心的機會,梅夫人明白這個道理,不過這麽一點兒好奇還不夠,她又是一笑,這回的笑中滿是神秘色彩,引誘着人一探究竟。
“許姑娘,妾身先給你講個故事吧。”梅夫人端起酒杯,輕抿一口清酒,嗓音微啞,帶着懷念,“十一年前,奸相潘起林禍亂朝堂,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冤下獄,将刑部的大牢都占滿了,其中身份最高的一個,你知道是誰嗎?”
許妙愉想了想,“彭城王?”
潘起林之禍至今仍有影響,曾經歷過這一時期的人,現在說起來依舊心有餘悸,許妙愉聽父親提過幾句,但更多的了解卻沒了。
梅夫人點點頭,“沒錯,彭城王宣則,雖非陛下親子,但他從小在陛下身邊長大,一直受到陛下喜愛。彭城王待人寬厚,體恤百姓,不喜潘起林的種種作為,多次上書彈劾潘起林,因此被潘起林嫉恨。潘起林捏造證據,誣陷彭城王謀反,彭城王入獄,不久在獄中去世,當時潘起林的說法是彭城王畏罪自殺,但根據潘起林倒臺之後為彭城王翻案的說辭,彭城王是被潘起林派人缢死。”
許妙愉眨了眨眼睛,眸中有些沉重,她也聽說過彭城王的仁厚,不由得覺得可惜,同時眸中又有些疑惑,梅夫人究竟想說什麽呢?
梅夫人繼續道:“姑娘莫急,且聽我慢慢說來。同樣是十一年前,妾身不過雙十年華,嫁給了彭城王手下的一個小吏,名叫齊崤,齊魯的齊,崤山的崤,妾身與夫君雖稱不上天作之合,但也恩愛和美,原以為日子能這樣一直過下去,沒想到彭城王殿下一朝被冤枉,他的下屬也盡皆被投入大獄,夫君當時不在長安,逃過一劫,等他悄悄回到長安之時,彭城王已被潘起林害死,他原想帶着妾身逃走,但是有人找到了他,是彭城王原本的下屬之一。他們同樣受到彭城王的恩惠,想集結有志之士為彭城王報仇。夫君一向講義氣,不顧我的勸阻加入了他們。他們暗中策劃刺殺潘起林,尚未動手,卻被時任刑部侍郎的沈如海發覺。”
聽到這裏,許妙愉下意識皺了一下眉,提到沈如海,她立刻就想到了景珩,一絲不安在心中氤氲。
梅夫人已經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沒有注意到她的變化,抑或是這就是她的目的,她的語氣愈發悲傷,“沈如海一路追查,多次險些将他們抓住,他們不得不先解決掉沈如海。”
說到此處,梅夫人停了下來,看向許妙愉。
許妙愉心頭一跳,不知是因為梅夫人這一眼,還是因為梅夫人說的話,她忽然站起身,盯着梅夫人:“你究竟想說什麽?”
沈如海如今高居刑部尚書一職,那些人自然沒有得逞,可是——
梅夫人突然笑了,只是笑容并不好看,“許姑娘這麽聰明,一定猜到了這個故事後來的發展,他們刺殺沈如海,有人替沈如海擋刀救了沈如海,但是這個人卻死了。他死之後,沈如海将所有人一網打盡,我的夫君也在,他們都……”
笑着笑着,她的眼角流下了眼淚。
許妙愉心裏也不是滋味,事到如今,她仍然不明白梅夫人究竟是為了什麽自揭傷疤,但是她卻已經明白,這個故事中的另一個隐藏人物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