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當年事
當年事
冷風呼嘯,從門縫灌進屋內,昏暗的燭火被吹得一閃一閃,映照着牆上的人影忽大忽小。
景珩坐在燭火之前,半邊肩膀的衣袍褪至胸口處,裸露的肩膀上深可見骨的傷口血肉翻飛,桌上擺着藥瓶和白布。
他拿起其中一瓶藥倒在手上,塗抹到傷口處,鑽心的疼痛瞬間襲來,比受傷時還要難以忍受,他緊咬牙關,雙目緊閉,眉頭皺起,逐漸熟悉這疼痛之後,又拿起另一瓶藥。
瓶塞尚未打開,敲門之聲卻響了起來。
外面天剛剛黑,伸手勉強可見五指,平時這個時候,他還在街上巡邏,今天因為白天追捕兇犯意外受傷,才提早回來休養。
所以會是誰這個時候來找他,莫非是金吾衛中同侪?
景珩走到門口,想了想,還是将衣袍拉了上去,下一刻,看着打開門之後出現在他面前的嬌小身影,不由得慶幸起自己剛才的謹慎。
“你怎麽來了?”景珩站在門口,沒有讓開讓來人進來。
許妙愉睜大眼睛看着他,第一時間就聞到了他身上傳來的血氣和藥味,略有不滿道:“我不能來嗎?你身上這是什麽味道,你受傷了嗎?”
景珩沒有回答,擺出一副不歡迎她的樣子,兩人沉默良久,好像在比試誰更有耐心,最後還是跟在許妙愉身後的紫蘇打破了僵局。
她當然站在自家小姐這邊,“景大人,你這是什麽态度,你知不知道小姐為了問出你住在哪裏,費了多大的勁?”
許妙愉面露尴尬,觑了紫蘇一眼,叫她不要多嘴。
景珩聽了這話,态度終于柔和了一點兒,他搬出沈家之後,自己租了這間一進的房子,周圍的環境并不算好,魚龍混雜,房子也年久失修,勝在便宜。
認識的人中,只有沈家兩兄弟知道他的住處,多半是沈懷英說的,但就沈懷英對她避之不及的态度來看,她想要問出來定然費了一番功夫。
景珩目光下移,看到許妙愉鞋邊有一點兒髒污,這是以往不會出現在她這種萬千寵愛于一身的世家小姐身上的,他退開一步,“進來說吧。”
小院破舊,牆角堆着雜物,景珩搬進來前就有,他也沒興致收拾,任由其風吹雨淋,逐漸長滿青苔。
他不打算讓許妙愉進屋去,兩人男未娶女未嫁,當初在蘭若寺迫不得已共處一室已是十分不妥,此刻斷不能再逾矩。
許妙愉也明白他的意思,沒有強求,好奇地打量着這小小的院落,她小的時候去過一次沈府,與這麽個破舊的地方簡直天壤之別。
真不知道他是怎麽适應下來的。
許妙愉胡思亂想了一會兒,景珩也不催促,她有些奇怪,還以為他會不耐煩呢,看過去卻發現他正看着自己出神,不禁問道:“我有什麽不妥嗎?”
她已經感受到此地住戶的混亂,方才一路上過來,走得略急了些,或許發絲不再一絲不茍。
“沒有。”景珩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許妙愉說起正事來,“你認識靈泉鎮的梅夫人嗎?”
景珩愣了一下,神色漸漸變冷,“她找到你了?”
自己果然沒有猜錯,許妙愉定了定神,将前兩天梅夫人找到自己說的話簡單重複了一遍,其中大部分是十一年前的事情,景珩想必比自己清楚。
她清了清嗓子,明眸隐隐有羞澀流動,“她說她對當年發生的事很抱歉,但其中還有隐情,想當面與你說,可是給你送的信都石沉大海,只好找我當這個中間人。”
毫無疑問,梅夫人誤會了她和景珩的關系,她仍記得當時自己漲紅了臉斷然拒絕的樣子,可是回莊子之後,卻翻來覆去放不下這事。
畢竟涉及到景珩的父親,還是告訴他一聲吧。
她最後做出決定,于是第二天就從靈泉鎮趕了回來,不想再去金吾衛找他讓他難做,就從沈懷英那裏問到了他的住處。
當然,她也不是沒有自己的私心,那天在兄長面前說“我想嘗試一下”,總不能輕易放棄,這或許是個契機。
但許妙愉不知道的是,對面的人也在想着那天發生的事情,只是他和許望清說的是——
“不用理會她。”景珩沒有太多表情,更沒表現出激動或者驚訝,梅夫人給他的信他都看過,沒有回信也是他故意為之。
梅夫人竟然能找到許妙愉,這是他沒有想到的,但轉念一想那天在靈泉鎮中發生的事情,一切又有跡可循。
“你不用管她。”景珩再次強調,“以後她若是再找你,你拒絕便是,她不敢拿你怎麽樣。”
景珩的态度太過強硬,令許妙愉不自覺地皺眉,但是其中的擔憂也容不得她忽視,勾起了她的不安與好奇。
“我可以拒絕她。”許妙愉無辜地盯着他,話音一轉,“但是你得告訴我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許妙愉看着景珩,景珩也看着許妙愉,兩人誰都不願意讓步,僵持了片刻,景珩退了一步,無奈地問:“你想知道什麽?”
許妙愉眉梢微挑,她贏了,但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題,神情又迅速嚴肅起來,她問:“梅夫人說的是真的嗎?”
許妙愉将這個問題放在第一位,自認為應該很好回答,沒想到景珩竟猶豫了許久,他心裏藏着事情,而且不願意告訴自己。
許妙愉不滿道:“很難回答嗎?”
“真也不真。”景珩斟酌一番,如此答道。
許妙愉眼中露出茫然,這個答案,還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她想過梅夫人說的都是真的,或者都是假的,當然半真半假也有可能。
真也不真?這是什麽意思?
她好奇地看着景珩,好在景珩沒讓她等太久,緩緩解釋道:“她所說的十一年前的故事,從大多數人看來,都是真的,只是其中有一些她知道的內情,沒有告訴你。”
原來是這個意思,許妙愉恍然大悟,心裏忽然有些後怕,看起來,梅夫人想見景珩一面,目的就是為了這些內情。
不過看樣子,梅夫人的打算注定落空,景珩似乎早就知道其中的內情了。
“是什麽?”
“真想知道?”
理智告訴她,自己不應該太過好奇,可是既然自己已經身陷漩渦之中,不搞個清楚,只會讓她更加擔心。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景珩看向站在一旁豎着耳朵凝神聽着的紫蘇,許妙愉心領神會,命令道:“紫蘇,去門口等我。”
紫蘇面露不願,但又不敢忤逆,只好慢慢往門口挪動,邊走邊說:“小姐,要是有什麽事情,你就大聲叫奴婢。”
許妙愉失笑,眉眼彎彎,“行了,放心。”
笑完,她回過頭去繼續看着景珩,正好發現他不自在地轉過頭去,神情似乎有點兒慌張,許妙愉美眸一亮,不禁問道:“你剛剛在偷看我嗎?”
景珩抿唇否認,“不是。”
許妙愉笑道:“那你躲什麽?”
景珩不說話了,許妙愉悄悄靠近他,狡黠的笑顏太過耀眼,景珩視線落在她小巧殷紅的耳垂上,然後看向她的眼睛,四目相對,其中仿佛有什麽再也壓抑不住。
“你的笑容很好看。”
景珩脫口而出,說完,俊臉上立刻顯露出懊悔的情緒來。
再看許妙愉,這一句也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驚訝之下,她完全愣住了,然後才慢慢感覺到熱意上湧,雙頰燦若朝霞。
許妙愉眼神慌亂,左閃右躲,不久又覺得自己的反應會叫人看笑話,假裝調侃道:“難道我不笑時就不好看了嗎?”
“不是。”景珩否認得很快,快得讓人覺得狼狽。
許妙愉臉更紅了,他們都意識到不能再這麽下去,于是景珩立刻又道:“該說正事了。”
許妙愉立刻點頭表示贊同。
既然說到正事,氣氛一瞬間又冷了下來,只是這份冷意反而讓兩人更加自在。
景珩沒有直接從十一年前的事情開始說,而是說起了許妙愉回到靈泉鎮那一晚。
許妙愉對當時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唯一記得的是,那時的街道上行人稀疏,氣氛壓抑,仿佛陰影中有人在窺伺。
許望清走之前,對莊子裏的護衛耳提面命,讓他們确保許妙愉的安全,不過後來始終風平浪靜,許妙愉都快忘了還有此事了。
而按照景珩的說法,那晚她的感覺不是錯覺,因為——
景珩冷笑了聲,“盧嘯雲他們離開蘭若寺後,還是舍不得就這麽放棄,跑到了靈泉鎮,想在靈泉鎮上伺機而動,那晚就是他們在暗中看着。”
許妙愉一點就透,“莫非,盧嘯雲和梅夫人搭上了線,所以梅夫人才會通過我來找你?”
景珩贊同地看着她。
但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可是,盧嘯雲他們的目标不是吳王嗎,十一年前,吳王才十歲左右吧,梅夫人應該和他沒有恩怨?”
景珩引導她:“盧嘯雲只是為給兄長報仇才針對吳王,他們最初的目的是——”
不需要他将話說完,許妙愉已經猜到了那個可怕的可能性,她的臉色有些白,“我可以理解盧嘯雲的目标是那一位,可是和梅夫人有什麽關系嗎?”
景珩嘆息道:“這就跟梅夫人隐藏的內情有關了,在大多數人眼中,彭城王是被潘起林陷害致死,那一位只是被潘起林蒙蔽。但事實上,彭城王當時在民間威望極高,甚至有一種聲音說,彭城王會是下一任皇帝。那一位再喜歡彭城王,又怎麽可能會讓一個非自己親子的人接任呢。”
許妙愉駭然,“你的意思是,陛下知道彭城王是被冤枉的,彭城王之死,是他默許甚至一手造成的?”
景珩颔首,繼續說道:“不僅如此,潘起林的許多禍亂朝堂的行為,都是他授意的。潘起林沒有什麽才幹,當上宰相之職,全憑他的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四個字被他刻意加重了語氣,景珩的眼眸中仿佛有什麽情緒在流動,是憤怒,還是輕蔑,許妙愉分不清,她的心情也很複雜。
她自然早知道建興帝剛愎自用又無容人之量,可當年被潘起林所害死的不乏棟梁之才,若是建興帝授意,這般自毀長城,也實在令人心驚。
“你是怎麽知道的?”許妙愉忍不住問道。
“抱歉,我不能說,但這就是事實。”景珩漠然看着天邊的烏雲,冷靜道,“我不知道盧嘯雲對梅夫人說了什麽,但她大概将我當成了可以共謀大事的人選。因為那個害死我父親的人,在他做出這樣的事情之前,他也只是個無辜家破人亡的可憐人,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另一個高高在上的幕後之人。”
許妙愉輕咬下唇,說到和他切身相關的事情,他表現得過于冷靜了,如果自己的話,不論是對那個兇手還是幕後之人,一定會非常憤怒吧。
反常的反應反而更讓人擔憂,許妙愉不會在此刻再去質疑真假,她很想握住他的手,但身體卻僵住,紛雜的思緒在心中萦繞。
這時,景珩問了她一個問題:“那天在蘭若寺,你不贊同盧嘯雲他們在端州的所作所為,你認為他們應該怎麽做呢?”
許妙愉擡眸,慌亂在眼眸中一閃而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