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下山
下山
晨光熹微,紫蘇蹲在房門口,看到許妙愉和景珩從房間中走出來,撲到她的面前,一張臉皺成一團,號啕大哭道:“嗚哇哇哇,小姐,都怪奴婢沒有保護好你。”
許妙愉微微一愣,臉色發紅,紫蘇這意思是以為他們倆昨晚發生了什麽。
但事實上什麽也沒發生,雖然中途景珩突然來到她的面前說自己不是個好人,好像是有點兒危險,但他更像是在警告她,說完又走開了。
她半是疑惑半是後怕,此後一言不發佯裝睡覺,此後竟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早上醒來之時,景珩還站在原來的位置,斜倚着牆,阖着眼,眼下有一點兒烏青,也不知是不是一夜沒睡。
她沒問,他也不提。
擡眸掃了一眼站在院門口說着話的弘真與盧嘯雲,許妙愉不能在此時說出實情,只好笑了笑,試圖用無所謂的神情來安慰紫蘇。
兩人甫一出現,就吸引了弘真與盧嘯雲的注意,容貌出衆的少年少女并肩而立,總是能引得人感慨一番。
弘真不知說了什麽,兩人會心一笑,而後盧嘯雲大步上前,不同于昨日的審視與倨傲,他今日看着許妙愉的眼神多了幾分認真與和善。
許妙愉以為他有事要與景珩說,便準備叫上紫蘇去用早飯,剛走了沒兩步,沒想到被盧嘯雲叫住了。
盧嘯雲對她鄭重行了一禮,“許小姐,昨日在下不知您是許将軍的女兒,多有得罪,希望您不要介意。”
許妙愉正為他的前倨後恭感到奇怪,聞言恍然大悟,原來他昨天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一向以許熠之女這一身份自傲,自然會接受他的歉意。
接受之餘,心底的疑惑反倒越來越大,不禁問道:“你認識我父親?”
盧嘯雲面露遺憾,“許将軍之名威震四海,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曉,在下一直十分欽慕許将軍,只是可惜未曾相識。”
原來是父親的崇拜者,這樣的人許妙愉見識過不少,看他神情毫無虛僞,知他所言不假,納罕了一陣,不禁又問:“既然你欽慕我父親,當知我父親忠義,為何還要在端州叛亂?”
盧嘯雲笑了笑,沒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她:“許小姐以為是為何?”
許妙愉垂眸道:“兩年前大明宮東邊的宮室走水,毀去泰半,陛下下令重修,要求用最好的木料,而這天下最好的木料,就出自端州,我曾經聽說過,為了砍伐與運輸木料,端州廣征民夫,弄得民不聊生。”
盧嘯雲嘆息道:“許小姐果然聰慧,這的确是原因之一,但還不完全,徭役雖苦,但大部分還能勉強活下去,況且幾個月前,砍伐木料随着宮室漸漸完工已經停止了。但端州又起旱災,那群當官的中飽私囊,不顧百姓死活,又豈能叫人不反。”
許妙愉眼前閃過一些身影,是多日前在城外遇到的那群流民,其中雖有賊人,大部分仍是真正的流民,他們面黃肌瘦,身形枯槁,神情更是充滿了喪失希望的麻木。
她還記得自己當時對蔣熙怡說的話,多麽憤慨,時至今日,這份憤慨依然是不變的,但是——
“可是我也聽說了,你們的軍隊一開始只是攻占了官府的糧倉,甚至還将糧食分給窮人,本來是受到歡迎的,但是後來貪欲漸起,竟然在端州境內大肆劫掠,貪圖享受。說到底,同樣是不顧百姓死活。”
盧嘯雲眼中有些意外,他沒想到眼前的少女能說出這麽一番話來,起初他并不意外許妙愉知道木料一事,因為許熠曾為此事上書勸谏,但後面的這些,若非真心關心時局的人,是不會知道的。
“來投奔的人越來越多,我的兄長又是個極講義氣的人,連其中明顯心懷鬼胎的也接納,對此我也很痛心。”
許妙愉看着他,眼神銳利,“痛心嗎?從盧文元身上我可是半點也看不出來,這只是你一個人的一廂情願吧。還好吳王平息了這場叛亂,否則還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被你們禍害。”
盧嘯雲冷笑了一聲,仿佛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控制不住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許小姐,你以為你口中的吳王他率領的軍隊就是什麽好貨色了?”
許妙愉不明所以,忙問:“什麽意思?”
盧嘯雲止住笑聲,又嚴肅地看着許妙愉,“在下說的再多,許小姐心裏肯定是不信的,不如您自己去打聽打聽。昨日多得罪了,許小姐放心,我們這就要下山去,宣朗既已進城,我們也不得不放棄刺殺,至于您和景小兄弟的事情,我向你們保證,不會有人多嘴說出去。”
說完,他看了一眼景珩,眉峰好似動了動,看得許妙愉懷疑他們有什麽密謀,但仔細看去,又并無異樣。
盧嘯雲很快轉身離去,許妙愉狐疑地看向景珩,“你們真的沒有謀劃什麽?”
昨晚景珩解釋說他是為了許妙愉和秦瓒等人的生命安全才不得不暫時與盧嘯雲合作,雖然說得過去,但她總覺得兩人之間不太對勁,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反正就是覺得,兩人仿佛還有別的事情。
“有。”
沒想到他大方承認了。
許妙愉一時愣住,眼前一花,視野中就只剩下了他衣袍上的鶴紋,景珩走到了她的面前,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俯身在她耳邊低語。
“咳咳。”
身後傳來兩聲咳嗽,是送盧嘯雲離開的弘真又折返了回來,臉上帶着尴尬的笑意。
景珩退開,瞬間将兩人的距離拉遠,許妙愉卻顧不上弘真的想法了,腦子裏滿是景珩的話,臉上慢慢浮現出害羞的神色。
“景大人,小伍醒了,吵着要見您。”
景珩點了點頭,跟随弘真往關押小伍的地方走去,轉眼間便要消失在許妙愉的視線之中。
許妙愉連忙追上去攔住他們,“等等,我還有個問題,弘真大師,你為什麽要幫他們?”
弘真道:“十年前,小僧在吳越之地游歷時,曾受過已故的盧施主的救命之恩,只恨不能親自為盧施主報仇,但将許小姐等無辜之人牽扯進來是小僧不對,許小姐回去後若要問罪,小僧願一力承擔,只求不要牽連整個蘭若寺。”
問罪?
她當然很想問罪,自己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原是想放松心情,沒想到先是遇到驚吓,又被人威脅,不僅沒放松,冷汗都吓出來好幾回。
可是她如何能夠問罪,她要是回去把事情一說,第一個倒黴的是蘭若寺,第二個就是景珩,她總不能為了出氣将景珩置于危險境地。
但她仍然咽不下這口氣,于是嘲諷道:“大師這是犯了多少戒了,看來高僧之名的确名不副實。”
不痛不癢,弘真無動于衷。
兩人離開之後,紫蘇跑過來,焦急地說:“小姐,要不我們還是趕緊回府去吧,這裏太危險了,您要是再出了什麽事,奴婢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想到紫蘇剛才的大呼小叫,許妙愉也很無奈,青蔥食指輕輕點在紫蘇額頭上,貌似埋怨道:“你呀,就是大驚小怪,你看我的樣子,像出了什麽事嗎?”
紫蘇有點兒委屈,“可是那個景珩,他怎麽能、他怎麽能……”重複了好幾遍,她始終不能把話說完。
許妙愉可太清楚她腦子裏在想什麽,于是小聲将昨天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看到紫蘇驚詫不已的表情,又佯裝生氣道:“總之,他可是又救了我一次,你千萬不能去外面亂說。”
紫蘇點頭如搗蒜,心裏也是松了一口氣,原來景珩還真是正人君子,小姐沒事就好,但她還是覺得這個地方不能久留,還想繼續勸許妙愉,卻見許妙愉不知想着什麽想得出神,芙蓉面隐隐透着嬌羞。
她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詢問道:“小姐,您在想吳王殿下嗎?”她心裏還抱着一絲希望。
“啊?”許妙愉柳眉微蹙,“我想他做什麽?”
希望破滅,紫蘇不死心,又問:“那您在想景大人嗎?”
“沒有。”許妙愉還是否認。
但這并沒有讓紫蘇感到放心,自家小姐兩次否認的神情完全不一樣,第一次是毫不猶豫的,第二次卻遲疑了一下,眼神閃爍,臉也更紅了,明顯是在心虛。
紫蘇哭喪着臉,“小姐,您忘了夫人說過什麽了嗎?”
她試圖用許夫人來喚回許妙愉的理智,這一招果然很有效,許妙愉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下來,她輕咬下唇,那是不安的訊號。
許久之後,她才說:“你想多了,我就算喜歡他,也沒想過要怎麽樣,況且他又不喜歡我,我難道還要死皮賴臉地貼上去?”
真的不喜歡嗎?
紫蘇見過景珩看着許妙愉時的眼神,可一點兒都不像是不喜歡的樣子,但她也沒必要提醒許妙愉,也就不說話了。
這番對話之後,許妙愉情緒變得稍顯低落,一直持續到景珩帶着秦瓒和小伍再度出現,她才勉強笑了一下,問他們接下來什麽打算。
昨夜風雪呼號,山路上的雪又厚了幾層,眼下雖然放了晴,反而讓人感覺更冷,也不知景珩是怎麽和秦瓒和小伍說的,兩人看起來神色如常,仿佛昨晚什麽事也沒發生一般。
景珩回望來時的路,三人的腳印在雪地中分外明顯,“弘真大師他們正在想辦法将路清理出來,屆時我帶你們下山去。”
雪大路滑,此時下山的确不是良計,許妙愉點了點頭,與紫蘇往膳堂去了。
她心裏還有些話想問景珩,礙于秦瓒和小伍在場,沒能說出口,于是态度又恢複到了昨天剛相見時。
反正這麽厚的雪層,估計至少還要個兩三日才能下山去,也不急于一時。
許妙愉計劃得很好,但她怎麽也沒想到,晌午剛過,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從長安城中出來,帶着各種開路的工具,短短一個下午,就将下山的路清理了出來。
許妙愉聞訊來到寺門前,溫潤如玉的青年正與弘真互相寒暄着,見到她,擔憂地上下看了看,“妹妹,你怎麽樣?”
“哥哥。”許妙愉見到他,有些驚喜,她提起裙擺,跑上前去,太過激動一腳踩進雪裏險些摔倒。
許望清忙扶住她,“小心。”
許妙愉笑靥如花,毫不在意自己的失态,“我沒事,哥哥,你怎麽來了?”
許望清嚴肅道:“吳王殿下回到長安了你可知道,他說他在蘭若寺遇到了你,覺得你一個人在這裏不安全,讓我們接你回去。”
許妙愉嘴角一撇,笑容消失,小聲嘟囔道:“他怎麽多管閑事。”
許望清拍了一下她的腦袋,面上更加嚴肅了,“不許這麽說,殿下是為你着想,你該感激他,怎麽是這個态度。”
許妙愉可太了解他了,他就是看着嚴肅,其實并沒有生氣,于是狡黠一笑,辯解道:“我也不是一個人在這裏呀,紫蘇跟着我呢,我還從莊子裏帶了幾個護衛來保護我。”
許望清來之前,聽宣朗的言外之意,仿佛許妙愉身處極危險的境地,一路上着急得不行,此刻看她神情生動,言笑自若,終于放心下來,也有興致調侃她兩句。
“就他們嗎?”許望清嘴角漾起一絲笑意。
許妙愉眼珠滴溜地轉,毫不猶豫地說:“當然啦。”
她知道許望清話裏的意思,反正就是要嘴硬,當然這并不是因為不好意思,而是要是讓許望清知道了昨晚發生了什麽,她難以想象許望清會作何反應。
她還在胡思亂想,餘光一瞥,景珩已經出現在了身後。
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見到景珩,許望清并未表現出意外,只是看了一眼許妙愉的反應,見許妙愉臉色微紅,,微微挑眉。
景珩本就是因為被金吾衛中郎将派過來的,出現在這裏有理可依,所以見到許望清他表現得十分從容,兩人簡單寒暄過,許望清說到他是來接許妙愉回去的,問景珩要不要和他們一起。
景珩欣然同意。
暮色将至,紫蘇趕緊回去收拾行李,一行人與蘭若寺僧衆拜別,又浩浩蕩蕩地下山去了。
下山路上,許妙愉驚訝地發現,許望清不僅将山路上的雪掃盡了,還在道路中央鋪上了一層薄毯,這是為了防止路滑,但許妙愉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了盧嘯雲的話。
她稍稍走快,趕上最前方的許望清,低聲問道:“哥哥,這是你叫人做的?”
許望清搖了搖頭,左右看了看,同樣低聲回答道:“這是吳王殿下的安排。”他的語氣中分明有淡淡的憂愁。
吳王此意何為,許妙愉和許望清都明白。
沉默片刻,許望清回頭望了一眼走在最後的景珩三人,自從出了蘭若寺,他們堅持走在最後,自此與最前面的許望清和許妙愉再無交流,“妹妹你是怎麽想的?”
就兩人說些悄悄話,許妙愉也不再假裝聽不出其中深意,她看着眼前的階梯,眼神從茫然到堅定,閃爍着動人的光,“我想嘗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