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信任
信任
窗外似乎又起了風,吹得樹枝驚顫。
許妙愉屏住呼吸,惡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人,手中的物體冰冷刺骨,她的掌心卻不禁冒出了汗,泛白的指節昭示着她的用力,用力到手都在微微顫抖。
景珩注視着她,見此情形忽然想到瓊花宴那一天,少女站在馬車門口,長發随風飄揚,眼中的驚恐一覽無餘。
那個時候,她同樣握着匕首,毫不猶豫地将冰冷的短刃送進陌生人的胸膛。
想到這裏,景珩忽然抿唇笑了一下,這笑容轉瞬即逝,依然被許妙愉捕捉到,她怒道:“你笑什麽!”
景珩沒有說話,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擡起。
許妙愉将手中的匕首稍稍向前一送,威脅道:“別動。”
景珩卻像是沒有聽到似的,不顧來自喉嚨處的威脅,握住了她的手腕,然後才慢慢開口,“你應該知道我輕易就可以奪去此物吧。”
許妙愉眼神一黯,她當然知道,她曾經親眼見識過他的功夫,明白自己此時的反抗有多麽的無力,可是身為許家的女兒,她又豈能乖乖認命。
“況且……”景珩慢慢将她的手拿開,忽然嘆息了一聲,其中仿佛蘊涵了許多無奈與隐忍,實在不像是一個少年所能發出的,“你也下不去手。”
哐當一聲,匕首應聲而落,滾到了許妙愉腳邊。
他的話就像一把利劍刺入心髒,許妙愉茫然了片刻,想要撿起匕首,手腕卻仍被人握住,他沒怎麽用力,似乎是不想弄疼了她,可偏偏讓她不能動彈。
“對反賊,我怎麽會下不去手。”許妙愉後知後覺地否認道,此刻她只恨以前沒多跟父親學兩招,否則也不至于如此被動,“我爹在西邊與戎人交戰出生入死,你們卻掀起內亂禍亂百姓——我真是看錯你了。”
“原來你是這麽看的,禍亂百姓。”景珩若有所思,看着她的眼睛,将她眼中的怒火盡收眼底,眼中閃過譏诮之色,“還是說,你是聽了宣朗的話?”
這怎麽和吳王殿下扯得上關系,許妙愉不解,事已至此,她也懶得去糾正他直呼吳王姓名的僭越之舉,反駁道:“殿下不過告訴我有人刺殺,他化名于澄,正是為了掩人耳目,沒想到還是被那盧嘯雲識破了。”
“那他有沒有告訴你,他為什麽想殺我?”
許妙愉微訝,下意識反駁:“他們不是說了嗎,只是看你行蹤可疑,派人跟着,哪裏是想殺你了?”
景珩挑眉道:“就這麽相信他的話?”
許妙愉不自在地別過眼去,“什麽意思?你就認定了他想殺你?你們無冤無仇,他為什麽要對你動手?”
景珩拉着她走到桌邊,許妙愉心裏還想着那把匕首,眼神不住地瞟過去,景珩見狀将匕首踢到梳妝臺與牆壁的縫隙之間,徹底絕了她的念頭。
許妙愉哼了一聲,以此表達對他的不滿。
景珩無奈道:“他為什麽想殺我,我能猜到,你麽,你當真不知道嗎?”
“我為什麽會知道。”許妙愉越說越心虛,到最後幹脆就沒聲了,想到另一件事,她心裏不禁忐忑起來,難不成是因為——
許妙愉眼神閃爍,不自在地看着地面,聲音也開始結巴,“就、就算他曾經求娶于我,那也是、也是我們之間的事情,跟你又沒有關系。”
早在驿館之中,景珩就察覺到那個陰郁青年身份不一般,他帶着秦瓒和小伍離去,正是為了避免與他沖突,誰料青年竟主動派人來殺他。
他雖将人勸走,心裏卻想不明白原因,在此之前,正如許妙愉所說,他與這位近來聲名鵲起的吳王從未有過交集。
直到看到吳王對許妙愉的态度,以及兩人故人相見遮掩不住的親近,景珩終于明白了原因,原來這位吳王心悅許妙愉。
可是求娶一事,許妙愉不說,他怎麽也不會想到,景珩漠然道:“真的跟我沒有關系嗎?當初我幫你,不過是看在許将軍的面子上,從未想過攀附,但外面的傳言可不會管這麽多,後來你讓紫蘇當街給我遞上書信,又迫我前去許府,可知外面的風言風語?”
“我……”許妙愉愣住,下意識想要反駁,她想說,我做那些事情,是為了蔣熙怡,然而斯人已逝,這話她便也說不出口。
景珩說的傳言,她也曾聽過一些,只是那時她覺得,這傳言傳出來吃虧的是自己,自己并不在意,也就沒放在心上。
她沒有想過,傳言中的另一個人也會被流言困擾,甚至招來殺身之禍。
“對不起。”思及此,許妙愉誠懇道。
景珩很久沒有說話,他放開了許妙愉,在桌邊坐下,外面的風似乎更大了,呼呼地吹着,直吹得窗戶響個不停。
“我和盧嘯雲合作,不是為了謀反,也不是為了報複宣朗。”不知過了多久,景珩緩緩說道。
一切還要從他聽到盧嘯雲等人在雪地中的對話說起,那時他就明白,這夥人就是蘭若寺怪事的源頭,其中還有個觊觎許妙愉美色的下流之徒,就算盧嘯義名聲在外,這些人又豈能合作?
然而他漏掉了弘真,沒有料到弘真竟然是他們的內應,等到反應過來時為時已晚,許妙愉等人皆已落入弘真之手,就連前去搬救兵的小伍也被弘真派人攔下關了起來。
盧嘯雲等人本不打算留下許妙愉他們的性命,是他對他們說,許妙愉與他關系匪淺,若殺了她,他就算是死也要和他們拼個魚死網破。盧嘯雲他們也折騰不起,再加上的确還需要人掩護,這才同意與他合作,留下其他人的性命。
一切水落石出,許妙愉的愧疚也達到了頂點,她再度開口,說的還是同樣的話:“對不起。”
語罷,想到自己那把用來防身的削鐵如泥的匕首,忍不住看向他的脖子,一道極細的紅痕出現在他白皙的皮膚上。
雖然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許妙愉仍然十分愧疚,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想去觸摸。
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皮膚的一瞬,景珩的喉結輕輕一動,他猛地後退,與此同時,許妙愉也快速收回了手,指尖傳來酥酥麻麻的感覺,是她狂跳的心髒在作祟。
此後一段時間裏,屋內的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又都沒有聚焦在某一點上,只有稍顯急促的呼吸聲應和着窗外的風雪。
夜已深,困意來襲,許妙愉終于熬不住,打破了這沉默。
她走到屋內唯一一張床前,腳步匆匆,“我要休息了,你——”
“我在這裏守着。”景珩走到門邊,斜倚着牆站着,輕閉雙目。
從他的方向看過來,正好被櫃子擋住了許妙愉的身影,對于兩人來說,好似在空氣中彌漫的暧昧氣息也減了一分。
許妙愉和衣躺下,看着頭頂的蚊帳,忽然意識到,雖然是演戲,兩人要在一個房間待上整整一晚卻是不争的事實,好不容易平複下來的心緒又波濤洶湧起來,以至于睡意漸漸消退。
蘭若寺的客房比不得家中舒适,些許寒意鑽進了被子裏,她愈發清醒,睡不着時,便開始胡思亂想,一時想到蔣熙怡也曾經在此休養,不禁有些懷念。
既然想到蔣熙怡,她臨終前的囑托又在腦海中浮現,許妙愉擁着錦被坐起身,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道:“一年前吳王殿下在宣州向我爹提親,我爹沒有答應。”
為什麽突然說起此事,許妙愉自己也想不明白,她只是突然覺得有必要解釋清楚。
屋內一片安靜,沒有人回應。
“景珩,你還在嗎?”她輕聲喚道,話音剛落又後悔不疊,這不是廢話嗎,他當然在,不回應是沒有聽見,還是裝作沒有聽見?
不論是哪種原因,都足夠難為情了。
這一回,景珩應了一聲,“我知道,許夫人曾經屬意于沈懷英,若你們答應了吳王,她倒也不用着急将你嫁出去了。”
此事許妙愉也略有耳聞,甚至母親至今仍不曾完全斷了這個念頭,只是她離開長安之後,許府其他人卻沒再提。
知道是一回事,就這麽被景珩說出來,許妙愉還是感到了微妙的古怪,誰讓景珩和沈懷英是兄弟呢。
定了定神,她又問:“那你知不知道,我爹為什麽會拒絕?”
“不知。”
許妙愉輕咳了一聲,“你應該知道,已故的太後是我的姑祖母,當初先帝年紀輕輕薨逝,留下陛下幼年登基,姑祖母她老人家臨朝稱制,替陛下掃清了親政的障礙。但是畢竟她不是陛下生母,還政于陛下之後,仍受陛下忌憚,再加上我爹在軍中威望太高,陛下對我們家多有防備。所以,我爹是絕不希望我再嫁入皇家的。”
有些話,她不方便說的太過明白。
建興帝猜忌心極重,他怕許家再出一個大權在握的太後,自己要是嫁給某位皇子,恐怕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
景珩想到那則傳聞,“但我聽說,陛下曾想為你賜婚。”
“你怎麽知道?”許妙愉驚訝道,很快又自己反應過來,“對了,是沈大人告訴你的吧,那不過是試探罷了。”
論及此事,她尚有些憤慨,“哼,他明明希望我爹拒絕,可真如了他的願,他又不滿了,覺得是我們傲慢,真難伺候。”
所謂伴君如伴虎,不過如此。
聽到她言語中不帶掩飾的怨怼,景珩略一皺眉,即使她瞧不見,依然正色道:“這種話你不該在外人面前說。”
顯然他将自己也歸在外人之列,這沒有什麽問題,卻不是許妙愉的意圖,她輕笑道:“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陛下和許家的矛盾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朝堂上誰不知道,兩年前我爹借故賦閑,好不容易消停一陣,可是這一打仗,又不好說了。況且,我相信你會守口如瓶。”
景珩問:“為什麽相信我?”
許妙愉輕抿朱唇,玉指勾起一縷垂落在胸前的發絲,百無聊賴地繞着圈兒,“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初見時相互誤會,再見面針鋒相對,後來為了蔣熙怡又鬧得不愉快,景珩沒想到許妙愉竟會這麽說,他摸着喉嚨笑了一下,“剛才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許妙愉看不見他的動作,卻能瞬間領領悟他的意思,對此,她顯然有自己的一套邏輯,“我覺得你是個好人,所以剛才更會憤怒,這不是很合理嘛。”
她恨那些挑起戰火的人。
作為許熠之女,父親在外征戰,時常與死亡相伴,她又怎能安心享受優渥生活,她經歷過太多次擔驚受怕,午夜也不知驚醒過多少次。
她錦衣玉食尚且憂懼,還有許多因此家破人亡流離失所之人,更不知活在怎樣的痛苦中。
所以,她怎麽能不怨恨。
但誤會既已解開,那她對他的看法仍是如那晚一般,因為他是個好人,所以為了報答蔣家的恩情護衛蔣熙怡,也因為他是個好人,才會在那晚出現,沒有目的,只是為一個年輕的生命逝去而可惜,
“是很合理,只是可惜,你錯了。”
景珩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許妙愉感覺到他的聲音似乎離自己很近,當挺拔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時,她忽然意識到,這不是錯覺,是他真的走了過來。
俊逸的少年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燭火早就被吹滅了,他的神色不甚清晰,隐隐透露出壓迫感,唯一清晰的墨色瞳仁中仿佛有漩渦旋轉,将一切粉碎。
在詭異的安靜中,許妙愉下意識攥緊了錦被。
勉強維持的冷靜在少年在床沿上坐下的一瞬間奔潰,許妙愉扯着錦被向後縮去,直到纖腰撞到雕花的床頭,她還不算過于單純,知道眼前的人畢竟是一個男人,而且是能輕松制住她的男人。
景珩将她的動作看在眼裏,然後俯身盯着她,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