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演戲
演戲
怎麽會是他?
慌亂之中,許妙愉匆忙放開景珩的手。
手中的柔軟離開之時,景珩低頭看了一眼,瞥見她尚未來得及掩藏的震驚與不安。
形勢沒有留給他詢問的機會,幾乎就在同時,青年也看到了剛來的三人。
不同于在驿館中的探究打量,這一次,他的視線直直地落到許妙愉身上,陰郁的神情随之柔和,薄唇一抿,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他身邊的侍從為他推開兩側的人群,他快步從容地走到三人面前。
弘真見狀微訝,往旁邊邁出一步,為青年讓出位置。
青年看着許妙愉,驚喜道:“妙愉。”
妙愉,略顯親近的稱呼。
許妙愉下意識擡眸看了一眼景珩,卻只看見他不為所動的側臉,心下稍稍低落,然後尴尬地抿唇笑了笑,正要行禮,青年瞧見她的動作,又搶先說道:“可否與你單獨說兩句?”
許妙愉正猶豫間,景珩看了過來,冷着臉道:“我看就不必了吧。”
他似乎對眼前的青年有敵意,許妙愉不知道這敵意從何而來,餘光瞥見青年的表情又重新變得陰郁,連忙走到兩人中間。
“好。”她對青年嫣然一笑,又轉頭氣惱地瞪着景珩,仿佛十分不滿似的,“要你管。”
說是單獨說兩句,兩人倒也沒走出多遠去,不過走到了空曠的雪地上,仍然在衆人的視野中,只是聽不清他們的聲音罷了。
兩人沒說兩句就走了回來,許妙愉神情嚴肅,來到弘真面前,細聲細氣地解釋道:“主持,我已經明白情況了,都是誤會一場。這位是新上任的光祿寺少卿于澄于大人,在山下遇到了歹人襲擊,後來歹人逃脫,他正帶着人搜尋歹人蹤跡。這一點,景大人也可以證實,景大人曾經在山下的驿館遇見過于大人。”
景珩冷哼一聲,沉默不言。
許妙愉有些着急,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說話呀。”
她的聲音嬌柔動聽,雖是催促,卻又像是撒嬌,景珩耳垂微紅,無法再繼續無動于衷下去,勉強說道:“是。”
“阿彌陀佛,原來如此。”弘真揮了揮手,僧人們将少林棍立正,士兵們也在于澄侍從的示意下放下兵器。
于澄也不說話,那侍從便笑呵呵地走上前來,對許妙愉說道:“許小姐,好久不見,你可還記得老奴?”
許妙愉也回他一笑,“當然記得,鄭參軍。”
鄭參軍道:“說起來是老奴的錯,在驿館中老奴自作聰明,以為這位景大人行蹤有些可疑,故派了幾人跟着,沒想到引起了景大人的誤會,要是因此讓景大人和我家大人有了罅隙,老奴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既然是誤會,說開了就好了。”許妙愉大度道,她尚且不知道不止是跟蹤,只是單純地希望景珩和于澄暫時不要起沖突,她也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對勁,但是有人給了臺階,權衡之下還是就着臺階下去更好。
她又暗中扯了扯景珩的衣袖,景珩無奈,只好點了點頭,此事暫時揭過。
劍拔弩張的氛圍雖然消弭,現在卻也不是其樂融融的時候,于澄等人為刺客而來,蘭若寺中僧人雖然有些不情願,也只能讓他們在寺中搜查一番。
外面風大,士兵們搜查期間,其餘人等移步偏殿等候。
在高大的佛像的注視下,只有弘真一人神情淡然。
許妙愉心中忐忑,矛盾的心緒拉扯着她,既希望他們能查出點什麽,又害怕因此害了紫蘇和秦瓒,她不時關注着門口,倒成了最關心結果的人。
至于景珩和于澄,兩人倒是一樣的冷冽,不曾和對方講過一句話,于澄還偶爾與許妙愉說一兩句,也只有在這時,才能看見他臉上的笑容,景珩卻從頭至尾一句話也不講。
不久之後,士兵們來報,寺中并無異常。
“沒有異常?”王參軍非常驚訝,他看向于澄,“……大人,這……”
于澄皺了皺眉,走到偏殿門口,偏殿建在峭壁旁邊,一眼便可将整個蘭若寺收入眼底,雪不知何時停了,積雪短時間卻難以化去,覆蓋在蘭若寺的紅牆綠瓦上,仿佛将天地間的污穢都掩蓋住。
他回過頭,淡淡道:“賊人不會憑空消失,或許,是有人将他們藏了起來。”
許妙愉心頭一緊,尤其是看到他的視線正落在景珩身上時,慌亂瞬間襲來。
景珩臉色微沉,“于大人是在懷疑下官?”
于澄道:“從晌午到我們來之前,這寺中來的外人只有你,怎麽能不讓人懷疑,更何況,你的兩個屬下呢,怎麽不見他們?”
景珩道:“他們被我遣回長安城了。”
“即使探案,為何要将人遣回長安城,難道案子破了?”
“正是。”
“犯人何在?”
“犯人只是一只野貓,弘真大師心善,決定将它養在寺中。”
弘真适時說道:“正是如此,于大人若是不信,小僧可讓人将那小貓帶來。”
先前王參軍曾經問過景珩來這裏辦的什麽案子,弘真只說是寺中丢了吃食,懷疑有賊人,說辭與昨日報給京兆府的一致。
他們這顯然是商量好的說辭,只怕連野貓也已經準備好了,許妙愉不知道還有這一出,大概是在她昏迷時發生的。
但此時她也不得不附和道:“的确如此。”
她知道于澄并非好糊弄的人,只希望自己的話能為這番說辭增加一點可信度。
于澄看她一眼,眼神古怪,又問:“既然案子已經破了,你為何不随他們一起回長安去,卻還留在寺中?”
景珩沉默了下來。
他的沉默助長了于澄咄咄逼人的氣勢,“說不出來,只能将你交給刑部——”
“是我。”就在這時,一個細弱的聲音突然響起,沒了平素的驕傲任性,熟悉又陌生。
于澄聽到這個聲音,不用特意分辨就知道是誰,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難以置信地看過去,只見許妙愉的臉色有些白,但白裏又透着紅,像初綻的桃花。
她很是難為情的樣子,仿佛花了極大的力氣才說出來,身體微微顫抖,但語氣卻極堅定,“是我讓他留下來的,我們也一直在一起,”
許妙愉點到為止,不再多言。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話,卻足以在每個人心中掀起軒然大波。
後面于澄還說了什麽,許妙愉記不清了,要在這麽多人面前承認并不存在的事實,而且事關自己的聲譽,她已經花掉了所有的力氣,腦袋也嗡嗡作響。
等她反應過來之時,于澄已經帶着人離開。
暮色降臨,偌大的蘭若寺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于澄走了,危機卻仍在身後,暗道中的人離開了暗道,綁着蘇醒的紫蘇和秦瓒出現在了許妙愉面前。
他們聽弘真講述了白天發生的事情,對景珩和許妙愉的關系再沒有疑問,卻在意起了另一件事。
“你認識那個人?”
許妙愉暗道不好,但事已至此隐瞞也無濟于事,只能答道:“是。”
幾人對視一眼,片刻之間,殺氣湧現,“那留不得你了。”
景珩站到許妙愉身前,手握長劍,冷聲道:“我說過,要傷她,先過我這一關。”
幾人怒目而視,看着他手中的長劍一時不敢上前,還是那中年人冷靜,率先收起兵器,沉聲道:“景兄弟,我們也不想和你為敵,只是——”
他沉吟片刻,似有顧慮,不曾将話說完。
景珩忽然一笑,英氣的臉上竟帶着一絲痞氣,“只是那人根本不是什麽鴻胪寺少卿于澄,而是吳王宣朗,你們擔心她會忠于皇權選擇告發?”
說罷,不顧許妙愉的驚訝,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邊,又摟住她的腰,将兩人的親密顯露無遺。
中年人眼中警惕愈盛,“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景珩漫不經心地答道:“一個文官,身邊怎麽會帶有這麽多士兵,還有那個鄭參軍,下屬怎麽會自稱老奴,早在驿館之中,我看他舉止,就猜到他是個宦官,宦官為侍從,又在這種時候來長安城,除了吳王,還能有誰?我說的對嗎,盧将軍?”
若說頭兩句話只是讓人感嘆他的敏銳,那這最後一句就是讓對方臉色大變了,“你……”
景珩道:“你們試圖僞裝成長安口音,可惜學藝不精,輕易就能聽出是南方口音,再加上叔叔與侄子,侄子是少主,卻沒人聽他的,又一心要殺了吳王,只能是近來被吳王征讨的端州叛軍了。我只是沒想到,盧将軍你不去收攏殘部,卻以身犯險跑到長安城來刺殺吳王,這可不是理智的決定。”
許妙愉聽到這裏,也反應過來,這個中年人就是近來在端州叛亂的盧嘯義的弟弟盧嘯雲,而那個意圖對她不軌的青年,則是盧嘯義的兒子盧文元。
她曾聽兄長說盧嘯義義薄雲天,善待百姓,端州百姓多歸附于他,沒想到卻有個如此好色草包的兒子,看來虎父犬子才是常态。
盧嘯雲看着他們,神情陰晴不定,那盧文元倒是一臉憤懑,但也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沉得住氣了,不發一言。
許久之後,盧嘯雲終于笑了,“景兄弟少年有為,在下佩服,既然如此,我們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明日一早,我等就離開這裏,就算這位姑娘要告發我們也無所謂,但今晚——”
景珩沉思片刻,手臂用力,迫使許妙愉與他更加親密無間,他低頭笑道:“今晚我和她同處一室時刻監視着,如何?”
許妙愉剛松了一口氣,又聽到景珩的話,俏臉立刻通紅,但這時她也不敢反駁,只能無奈道:“我的确沒想過要告發你們。”
她怎麽說盧嘯雲不關心,有了景珩的承諾,盧嘯雲才敢放心。
時候不早,也是該休息了,盧嘯雲目送兩人進了原本許妙愉的房間,又留下兩人在外監視,這才回了暗道。
進得屋內,門窗一關,景珩立刻放開了許妙愉。
纖細的腰間還殘存着他掌心的溫度,他本人卻已經躲出了老遠去,許妙愉撇了撇嘴,心道:“就這麽讨厭我嗎?”
但現在可不是糾結這些兒女私情的時候,景珩退,她便進,很快将景珩逼到了角落裏,景珩無奈道:“許小姐,男女授受不親。”
許妙愉眨了眨眼睛,很快眸中閃爍着淚花,她垂淚傷心道:“今天你屢次三番親近于我,這時候卻來說男女授受不親,是要始亂終棄嗎?”
美人梨花帶雨,總能惹人憐愛,除非眼前的人鐵石心腸。
不巧,許妙愉面前就站着這麽一個人,起初,景珩面容上閃過一絲窘迫,但很快,那絲窘迫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嘴角的一抹笑意。
他靜靜地看着許妙愉,好像在等待什麽。
不出片刻,許妙愉将淚一抹腳一跺,嗔怪道:“你好沒意思。”
景珩無所謂道:“這裏就我們兩人,我可沒興趣繼續陪你演戲。”
許妙愉美目觑着他,雖然纖長的鴉睫上還挂着淚珠,言語間間卻沒有半點兒委屈,反而揶揄道:“什麽演戲?我又沒有說錯,剛才牽我手摟我腰的是不是你?非要和我共處一室的是不是你?我們孤男寡女待一晚,傳出去吃虧的是我好不好?”
她越說聲音越低,人也慢慢靠近他,仿佛是情人間的呢喃低語,近得擡手便能觸碰到她發間的珠釵,那珠釵在燭火的照耀下閃爍着璀璨的光彩,猶如她明亮的眼眸。
景珩晃了晃神,她的問題句句尖銳,他卻無法反駁,想到她本就是無辜被牽連,擔驚受怕至今,眉眼不禁柔和下來。
他正欲開口,許妙愉素手擡起,似乎是要觸碰他的臉頰,但又停留在了頸項前。
下一瞬,冰涼的觸感自喉嚨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