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迷煙
迷煙
景珩進入暗道之後,紫蘇、秦瓒以及弘真三人連番勸說,許妙愉依然不肯離開暗道口,她的擔憂三人看在眼裏,只能在心底默默嘆息一聲。
等待總是難捱,秦瓒一面緊盯着暗道口,一面與弘真閑聊。
“大師是哪裏人,聽口音不像長安本地人。”
弘真微微一笑,将身世娓娓道來:“實不相瞞,貧僧的确是在長安城中出生,幼年家貧,無以為繼,便将小僧送到蘭若寺出家,已經圓寂的前任主持見小僧有些慧根,收小僧為徒。不過小僧十幾歲時就拜別師父游歷四方,在外行走了數十年方回到寺中,其中待得最長的一個地方是吳越之地的華亭,沾染上了當地的口音。”
秦瓒眼中流露出懷念,“原來如此,在下年輕時也曾到吳越的杭州,蘇杭自古富庶之地,膏腴豐美,至今難忘。可惜近來吳越之地屢有盜匪作亂,弄得民不聊生。”
弘真道一聲“阿彌陀佛”,口中誦念經文,似乎是在為當地的百姓祈福。
許妙愉坐在紫蘇為她搬來的凳子上,聽着他們的對話,心裏卻想起另一件事,數日前父親的家書中曾提過,西邊維州似有異動。
一東一西,大夏當真是不安生。
現在太子又被廢,不知以後會成什麽樣。
那即将進京的吳王,他——
她正這樣想着,不期然秦瓒也提到了吳王。
秦瓒道:“端州剛經戰亂,陛下又将吳王殿下召進京來,如今端州群龍無首,百姓只會更苦。”
弘真誦完經文,面向長安城的方向而立,“淑妃娘娘前些日子也曾到本寺為死于端州叛亂的官兵設壇超度,想來陛下和娘娘都惦記着端州百姓。”
他正好背對着許妙愉,許妙愉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卻捕捉到他言語中的悲怆,不禁也心下一沉,低聲喃喃道:“他們真的會惦記嗎?”
她的聲音很輕,秦瓒聽不清楚,以為她有什麽吩咐,便問了一句,“許小姐有何吩咐?”
許妙愉連忙搖頭,“不敢吩咐,我只是在想,淑妃娘娘年紀輕輕,竟能記挂着端州,有些佩服。”她好像聽人說過,劉淑妃進宮時跟她現在差不多歲數,那算起來還不到桃林之年。
秦瓒卻驚訝道:“許小姐不知道嗎?淑妃娘娘的族兄皆在端州一役喪生。”
許妙愉眨了眨眼睛,臉上有着茫然的神色,她一向對後宮的事情不甚在意,要不是最近這劉淑妃太過得寵,她甚至不知道有這麽個人。
心裏閃過一絲不妙,她忙問:“族兄?莫非淑妃娘娘就是端州人?”
“正是。”
許妙愉張了張嘴,似乎還有話要問,最終卻沒有問出口。
紫蘇也是一臉驚訝,她要沉不住氣得多,不禁說道:“小姐,難不成——”
許妙愉皺着眉看了她一眼,她這才恍然大悟,連忙閉上了嘴。
秦瓒和弘真都察覺到了其中的暗流湧動,一個是覺得閨閣女子能有多大的秘密可言,并不在意,一個秉持着與達官貴人打交道時要謹言慎行的道理,只當耳不聞眼不見。
沉默蔓延。
又等待了半個時辰,暗道口還是毫無動靜,一個僧人突然急匆匆走進來,看着弘真,卻不說話。
弘真見狀,不急不忙地對許妙愉和秦瓒說道:“許小姐,秦大人,寺中另有要事,貧僧失陪片刻。”
秦瓒身負要責,許妙愉擔憂着景珩,兩人沒有阻止。
弘真走後,兩人一時無話,也許是太冷清了,片刻之後,秦瓒還是忍不住開口道:“許小姐,您別怪我多嘴,您和我們大人,是個什麽情況?”
許妙愉臉頰微紅,下意識便想說,當然是沒有任何關系,可轉念一想,景珩救了她一事不說人盡皆知,也在長安城被傳為過美談,秦瓒這個景珩的下屬肯定知道,再說這話就顯得欲蓋彌彰了。
她想了許久,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而這個時候,沉默和扭捏就是最好的答案。
她不知道,秦瓒此刻想的是,憑自己多年看人的眼光,這景珩雖然年紀輕輕,但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現在許将軍的女兒都對他有意,将來大有可為。
秦瓒心裏有自己的盤算,許妙愉猶猶豫豫的,錯過了說話的時機,她的心緒還沒理清,弘真又走了進來。
依然是不疾不徐,“許小姐,秦大人,有一件事想與您二位商量,剛才有香客提出肚餓,我們打算将夥房中的火升起來煮個清粥,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他們在那邊生火,勢必會有青煙飄到這邊來,說來是有些不便,但許妙愉他們難道還能讓人餓着肚子不成,便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還是剛才那個小僧,抱進來一堆木柴,點燃竈火,将木柴投了進去,青煙果然飄了過來,有些難聞,許妙愉用手帕虛掩着坐了一會兒,實在有些悶,起身打算出去透透氣。
沒想到她剛一站起身,就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傳來兩聲悶響,她看過去,是秦瓒和紫蘇倒地的聲音。
怎麽回事?
她勉強維持着最後一絲清明。
難道是這煙有問題?
她向弘真所在的方向看過去,果然見弘真好端端地站着,神色複雜地看着他們。
想要質問,但她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也不知過了多久,許妙愉慢慢醒轉,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化不開的黑暗,隐隐可見頭頂刀鑿斧刻的痕跡。
心裏有一瞬間的茫然,今夕是何夕,她又身在何處?
有人端着燭臺靠近,昏暗的火光下一張不算陌生的臉。
許妙愉心裏一抖,徹底清醒,來不及思考就撐着手臂往後縮去。
那張臉普普通通,不算英俊也不醜陋,放在大街上不會讓人多看一眼,可是眼裏的淫邪卻怎麽也遮掩不住。
竟然是昨天想對她不軌的男人。
我到底在哪裏,他怎麽會在這裏?
她不禁手腳冰涼,低頭看到自己仍然穿着昏迷前那套衣裳,整整齊齊,才松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從她身後繞過來一只手,溫暖的手掌覆蓋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粗砺的厚繭輕輕擦過她嬌嫩的肌膚,引得一陣戰栗。
“沒事,我在這裏。”熟悉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将她抽出自己的手的沖動抑制住,緊接着,那只手掌又移到了她的胳膊上,稍稍用力,将她拉了起來。
起身之後,她的視野瞬間開闊了不少。
餘光瞥到,她正身處一間昏暗無窗的石室之中,男人手上的蠟燭是唯一的光源,照亮了不遠處幾張陌生的面孔。
他們或躺或坐,身上都有傷,為了包紮傷口,有些直接袒胸露乳,許妙愉哪見過這般情景,尖叫一聲向後退去,腳卻踢到了什麽,像是個人。
她低頭一看,清秀的面容,丫鬟的打扮,不是紫蘇又是誰?
她急忙要蹲下去查看,胳膊上的那只手卻沒有松開,将她牢牢縛住。
“她沒事,只是暈過去了。”
許妙愉輕咬下唇,沒再堅持,就在這時,那幾個包紮的人被她的聲音吸引,視線移了過來,愣了片刻,喉嚨裏發出暧昧的笑聲,其中一人言語粗鄙輕浮道:“果然是世家小姐,和我們那些婆娘就是不一樣,景兄弟,你豔福不淺。”
什麽?
許妙愉聞言瞪大了眼睛,她不知所措地看向胳膊上那只手的主人,那人卻将她拉到了身後,阻隔了那幾人的視線。
許妙愉忍無可忍,輕捶景珩的背部,“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給我講清楚。”
“呦,小丫頭還有點兒脾氣嘛。”又是先前那人。
在他的言語調侃下,許妙愉惱恨不已,就連景珩臉上也呈現出窘迫的神色,這時,許妙愉不認識的一個人走了出來,沉聲道:“行了,少說兩句。”
這人顯然是他們的頭,他一開口,幾人都噤了聲,唯有端着燭臺的青年冷哼道:“還以為是什麽貞潔烈女,原來不過是個和人偷情的□□。”
他話音未落,一柄長槍直射過來,深深插到他鞋尖之間的地面,離他的鞋尖不過一直的距離,要是再近一點兒,将會貫穿他的腳。
這回別說是污言穢語了,青年連動都不敢動一下,景珩握着許妙愉的手,慢慢走到青年跟前,将插入地面半尺有餘的長槍拔了出來,槍頭上挑,直指青年的喉嚨。
其餘人見狀,不管是坐着還是躺着的紛紛起身,原來看熱鬧的神色早已不見,各個焦急得不行,連忙勸道:“景兄弟,息怒。”
還有人對已經吓傻了的青年喊道:“少主,您快道歉啊。”不過青年顯然已經不能做出反應。
聽到這個稱呼,許妙愉眉頭一皺,她看向剛才那個一句話就讓其他人都噤聲了的中年人,此刻那中年人反而是唯一沒有出言勸阻的。
她眼珠一轉,因青年的話而升騰起的怒氣漸漸平息,捏了捏景珩的掌心,柔聲道:“算了吧。”
景珩驚訝回頭,實在沒有料到嬌蠻任性的許妙愉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識大體”起來,不過他還是依言将長槍扔到了一旁的地上。
許妙愉向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走到青年面前,揚起素手,重重落下,啪地一聲,聲音之大,其他人都忍不住為之一抖,仿佛能感受到那疼痛。
青年被這一巴掌打清醒了,怒不可遏,擡手要還擊,許妙愉見狀,一下子就鑽到了景珩身後,青年看到景珩那張冷臉,悻悻又把手收了回去。
這時候,許妙愉又從景珩背後探出個小腦袋,狐假虎威道:“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再口無遮攔,就不是一巴掌這麽簡單了。”
一場對峙就這麽結束,又回到一開始的話題。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許妙愉到現在都還有點兒懵,她記得她昏倒前看到紫蘇和秦瓒都被迷暈了,而弘真還好端端地站着,那幕後黑手就是弘真,而這個地方,多半就是暗道裏面,可是弘真和秦瓒卻不見了蹤影。
景珩仍然握着她的手不放,從最初的羞怯,到現在的習慣,她已經不會再難為情。
她看得出來,景珩和這些人的關系非常微妙,不像是單純的脅迫與被脅迫,更像是合作,可就算是合作,也是信任基礎極差的合作,一碰就碎。
正想着,弘真出現了,有皺紋的臉上依然古井無波,略顯淩亂的步伐卻昭示着他的不平靜,“他們來了。”
簡潔的四個字,許妙愉一頭霧水,其他人聽了,卻無不神色凝重。
中年人向景珩抱拳道:“景兄弟,接下來要靠你了。”
景珩颔首,拉着許妙愉向外面走去,許妙愉回頭看向仍然昏迷不醒的紫蘇,那中年人又朝她微微一笑,笑容暗含機鋒,“姑娘放心,我會照顧好你的婢女的安全,保證她毫發無損。”
許妙愉這回算是聽出了,紫蘇就是他們手裏的人質,誰來了她尚且猜不到,但是這些人躲在此處,看來是要她和景珩打掩護。
秦瓒的失蹤想來也是一樣的作用。
一走出暗道,許妙愉又聞到了熟悉的煙味,不過這一次這煙火之中不再混有迷煙,只是單純的煮飯時的煙氣。
外面的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冬季的夜晚總是來得格外快些,許妙愉跟着弘真從雜物間的另一個門走了出去,夥房中忙碌的人們沒有注意到他們。
沒有了那幾個兇神惡煞的人的監視,許妙愉的心情卻沒有變得多輕松,她多次想向景珩或弘真問個清楚,終因兩人步履匆匆而放棄。
三人行至蘭若寺正門附近,争吵之聲從門後傳了過來。
“許小姐應該知道要怎麽說吧。”弘真腳步不停,低聲說道,說罷推開大門,外面的景象毫無遮掩地呈現在他們面前。
寺中僧侶與穿着铠甲的士兵分立大門兩側,成對峙之勢,僧侶持少林棍,士兵執刀槍,冷刃之上暗紅色的血跡猶如雪中殘梅。
在士兵的後方,一個身披錦裘的青年漠然矗立。
看到那青年的一瞬間,許妙愉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