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不錯。”盛瞻和輕聲道, “正是這個道理。”
“大道無情。大功德如水主,尚不能以一人利天下,遑論十弟?”
覓瑜慢慢道:“紗兒聽聞,真人當初的說法, 是十弟命裏帶運, 又自小在太乙宮為國祈福, 是以——”
盛瞻和搖搖頭:“我這話的重點不在于十弟, 而在于施不空。”
“不管十弟有沒有救國之身, 能不能救,施不空都不該把他推出來。”
“凡修道者,無不以修身克己為要, 舍身為蒼生者有之, 但讓別人去犧牲的——”
他譏諷一笑:“古往今來, 只有妖道才會這麽做。”
他看向她:“紗兒可聽聞, 有哪位祖師是通過這種方法修成大道的?”
覓瑜明白了。
那些流傳下來的祖師事跡, 無外乎“濟世救人”四個字, 且以蒼生為重。
天下蓋蒼生, 你是蒼生,我是蒼生, 他也是蒼生。
十皇子也是蒼生。
若十皇子果真有救國之能, 他可以獻祭自己拯救蒼生, 以一人利天下。
但別人不能逼着他去救,尤其是道門中人。
神妙真人在十三年前做下的種種, 看似是濟世救人,實則卻犯了道門中的大忌, 造下了一樁殺孽。
的确如盛瞻和所言,只有妖道才會這麽做。
但她有些不明白:“十皇、十弟當年以身獻祭, 天下皆知,如果這事當真不妥,是妖道在興風作浪,為什麽沒有道門中人出來阻止他呢?”
盛瞻和道:“誰來阻止?是那些貪利斂財的宮觀觀主,還是不知所蹤的高人隐士?”
“紗兒以為,當今世道只有他一個妖道橫行?當年散布雙生皇子不祥的欽天監不是妖道?正虛觀裏逼良為娼的女冠不是妖道?”
他冷笑一聲:“不說道門裏都是些汲汲營營者,保有一點靈光者萬不存一,就說那些真心向道的,又有幾人修出了真本事,敢對上能呼風喚雨的妖道?”
“如今的道門,根已經爛透了。”
覓瑜的心重重一跳。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情緒,強烈得讓她差點喘不過氣,仿佛一排巨浪朝她兜頭打來,把她淹沒在冰冷刺骨的海水裏。
這是他對神妙真人的恨嗎?對道門的恨嗎?
這恨意是出于身為太子的他,還是奇王的他?
抑或者——是出于失去了同胞兄弟的、真正的他的恨?才會如此痛徹心扉,寒涼透骨?
覓瑜的心弦一陣顫抖。
她眸光晃動,想說不是這樣,道門并沒有全部爛透,譬如她娘親出身的清白觀,就是一個很好的地方,裏面的人都很好很好,是真正的道士。
但她最終沒有說出來。
因為她害怕她說了之後,他會反問她,既然如此,那他們為什麽沒有在當年站出來,拯救他弟弟的命,是因為膽量不夠嗎?還是因為能力不足?
她只能喃喃喚道:“瞻郎……”
這一聲呼喚似乎帶有什麽特殊的功效,盛瞻和不過一個斂眸,神色就恢複成了原來的模樣,冷靜、淡然,仿佛剛才那股強烈的恨意是她的錯覺。
再擡起眸時,他又成為了她的瞻郎。
“當然,這裏頭還有一個原因。”他道,“那就是十弟沒有真的失去性命,三年大旱卻真的由此而解。”
“也許,在道門中人看來,這是神妙真人的計策,以假勢借真氣,既保全了十弟性命,又解救了天下人。”
“他不是妖道,而是真正的得道高人,心懷慈悲,道術高超。”
他含笑看向她:“紗兒說,是也不是?”
覓瑜沒有說話。
她的眼眶有點發熱,連忙垂下眸,避開他的視線,不欲叫他發現。
他這話不無道理,如果十皇子沒有事,旱災卻仍舊解了,不管這是神妙真人的有意為之還是誤打誤撞,衆人都會往好的一面去想,認為真人真的有大神通。
只要十皇子不死。
然而……
她竭力平穩住聲線,露出一個笑容:“這,紗兒也不清楚,或許吧……”
她轉移話題:“總之,真人在那天晚上前來東宮,告知我們府裏會出t事,所以瞻郎才會提前等在西院?”
盛瞻和也沒有同她在神妙真人的好壞上多做糾纏,颔首:“不錯。”
“可你怎麽知道要在西院等我呢?”她不解地詢問,“真人不是只說了‘彙氣之眼處西’這一句嗎?瞻郎是怎麽推算出它是指西院的?”
推出與她有關倒不難,神妙真人出現的時機太巧,就在他們大婚前夜,又有天府星和東南方兩個佐證,很容易就能聯想到她。
可是彙氣之眼處西——這幾個字,他是怎麽推算出西院的?
盛瞻和道:“正月時,我上你們家提親下聘,曾被岳父領着在府上游覽,路過一趟西院。”
這事覓瑜記得,原本是她娘親的主意,讓她領着他逛一逛,說說話,增進一下彼此間的了解,免得她連要嫁的夫君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都不清楚。
雖說她曾與奇王的他相處過一個多月,但她要嫁的是身為太子的他,兩者不盡相同,她提前了解一下沒有壞處。
然而那時的她因為害羞,沒有在第一時間應下娘親的話,等她準備點頭時,她的爹爹已經搶先一步攬下差事,她也只能作罷。
當天晚些時候,祝晴差點沒把趙得援的耳朵扭掉,罵他:“太子殿下是向紗兒提親,不是向你!你巴巴地湊上去做什麽?破壞你女兒的姻緣?”
趙得援一邊叫疼一邊喊委屈:“疼疼、夫人輕點!哎喲,我這不是為了避免冷場嘛,你沒看當時紗兒那鹌鹑樣,叫她半天也不應,讓人家殿下怎麽想?”
祝晴更氣:“你女兒要是鹌鹑,你就是熊瞎子!你只看見了紗兒在開頭不應聲,沒看見她後來要點頭答應?你這眼睛長來做什麽的?”
“哎喲喂——疼,夫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明日!明日我就請太子殿下過府,讓紗兒領他游園,如何?哎哎哎,夫人別擰——”
教訓完丈夫,祝晴又轉頭說她:“你也是,從前和奇王殿下相處時不是好好的嗎?怎麽今日換了太子殿下,你就不會說話了?”
她糾纏着十指,忸怩地回答:“奇王、奇王與太子殿下不同……”
“有什麽不同?他們不是同一個人?”
“奇王又不是女兒的未婚夫婿……”
“就是,紗兒是個姑娘家,害羞是正常的。想當年我向你師父提親時,你不也羞得不理我了?她這是随了你的性子,怪不得她。”
“好啊,這還成了我的不是了?”
“哎喲喲,疼疼疼——為夫錯了,為夫真的知道錯了,明日我就把太子殿下請來,夫人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盛瞻和沒有再被請來,納彩是六禮中的壓軸禮,再之後就是迎親,在此期間未婚夫妻不得見面,覓瑜也有許多規矩要學,更是沒時間去想別的事。
直到大婚前夜,他們才見了第二面,有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交談。
想遠了,覓瑜把思緒拉回來,看着盛瞻和道:“然後呢?瞻郎在路過西院時,遇到了什麽奇怪的事嗎?”
盛瞻和道:“沒什麽奇怪的,就是看了一眼,聽岳父說了兩句。”
覓瑜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她的爹爹雖然在審問犯人時言辭鋒利,能逼得人崩潰,平日裏卻頗有些不着調,尤其在涉及家人時,總是語出驚人,氣煞人也。
盛瞻和又特意點了此事,想來她的爹爹沒有說出什麽尋常的話。
她有些不安地詢問:“爹爹他……說了什麽?”
盛瞻和看着她,唇角微勾,彎起一抹淺笑。
“岳父說,你小時候有一次犯錯,被罰關在家裏不許出門,你就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時候跑到西院,偷偷架梯子翻牆跑了出去,讓他和岳母一通好找。”
“為此,岳父特意囑托我,別看你面上文靜乖巧,實則膽量頗大,總喜歡不聲不響地做下驚人之舉,讓我以後好生管教,切莫被你的外表欺騙。”
覓瑜:“……”
盛瞻和:“果然,岳父說得很對,紗兒在安靜待嫁三個月後,于大婚前夜做出了驚人之舉。若非我去得及時,恐怕你與我的名字就要天下皆知了。”
覓瑜:“……”
盛瞻和:“還和小時候一樣去了西院。”
覓瑜:“……”
盛瞻和:“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準備爬梯子翻牆出去?”
覓瑜:“……”
她後悔了,她就該在四個月前應下娘親的話,領着他在府內游覽,和他好好培養感情,而不是讓她爹爹搶先,把她的裏子面子全部賣了。
她幹巴巴地開口,轉移話題:“所以,瞻郎是因為此事……才想到西院的?”
“算是吧。”他道,“雖然施不空說得聳人聽聞,但有大批禁軍守着趙府,我不認為能出什麽事,就随意去了一趟西院,回憶岳父談論你的往事。”
覓瑜:“……”他能別提這事了嗎?真是叫她臊得慌。
她漾出一抹笑,帶着點讨好賣乖地道:“看來瞻郎運氣很好,一下就猜中了紗兒的去處。”
“運氣不好也無礙,左右府裏的禁軍是我的人,你一路行跡匆忙難以掩蓋,我只消詢問一聲,就能立刻得知你去了哪裏。”他道。
“就是令我有些意外,沒想到你迷暈了看守在閨苑外面的護衛,要知道,他們都是精心訓練出來的好手,尋常迷藥且迷不倒。”
覓瑜:“……”
望着數度陷入沉默、以至于有些坐立不安的妻子,盛瞻和露出一個輕笑。
“當時我就在想,看來我是娶了位杏林仙子。不錯,挺好的,我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