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覓瑜的臉有些紅了, 因為尴尬,也因為害羞。
他怎麽總是喜歡在重要的地方講一些無關要緊的話?還擺出一副沉穩鎮定的模樣,仿佛都是她自己在胡思亂想……他是故意的還是無心的?
她垂下眸,輕抿丹唇, 濃密微卷的睫翼顯得她分外乖巧, 花瓣似的唇瓣泛出瑩潤的光澤, 使她看起來像一朵盛開在枝頭的海棠花。
“瞻郎謬贊……”她小聲道, “往後, 紗兒不會再那般沖動行事了……”
盛瞻和微笑着撫上她的臉頰:“我沒有說你做得不好。能一下子迷倒這麽多人,說明你的醫術很高明,這很好, 我不用再擔心你沒有自保能力。”
覓瑜臉上的熱度又增加了, 這回是純粹因為害羞。
她輕應一聲, 把話拉回正題:“能夠在西院遇到瞻郎, 阻止我的愚蠢舉動, 是紗兒之幸……”
“不過, 瞻郎為什麽會來呢?以瞻郎對真人的态度, 我……不覺得你會相信他的話。”
“我相信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為什麽會來找我, 對我說出那樣一番話。”盛瞻和道, “我想不通, 便幹脆順着他的話,去你們府上一探究竟。”
她心中一緊:“瞻郎不怕這是一個陷阱嗎?”
他面色不變:“我的人在你們府上守了三個月, 若還是被設下陷阱,就是我無能, 我認栽。”
覓瑜一怔,意外于他的回答。
這份淡然處之的自信和氣度……真是叫人心醉, 她好像又多喜歡了他一點。
她低下頭,缱绻漾笑,淺聲道:“所以,瞻郎選擇了來見我。”
“是。”盛瞻和同樣含笑看着她,修長的手指梳理着她的發絲,“我很慶幸我那天晚上去了。”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沒有對你生氣。”他道,“你那時是不是覺得我很大度,連你的逃婚都能不計較?”
覓瑜擡眸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是。紗兒那時十分羞愧,覺得瞻郎虛懷若谷,堪為世間君子,反觀我,是個不識好歹的小人。我……我配不上你。”
“那你現在不用羞愧了。”他道,“我之所以沒有生氣,是因為我知道這件事不尋常,所以施不空才會夜半前來警示。”
“再加上紗兒那時百般辯解,說沒有想逃婚,我就認為一切都是他搞的鬼,自然不會把這筆賬算在你的頭上。”
她一愣,心虛道:“可逃婚一事,的确是我的臨時起意……只不過當時的我不敢承認,生怕瞻郎會因此降罪我們家,所以才強行狡辯……”
“我知道。”盛瞻和平靜應聲,“但我相信你,相信你沒有想逃婚。”
覓瑜露出t迷惑的神色。
見狀,他解釋道:“紗兒不是同我說過嗎?你的逃婚念頭是忽然生起的,不知道從何而來,仿佛被迷住了一樣。”
“你不覺得奇怪嗎?備嫁半年,你都沒有生起過這方面的心思,為什麽在大婚前一天生了?”
覓瑜當然奇怪過,但很快就被別的理由說服了,那就是:“我、我那時以為,我是因為在成親前太緊張了,才會生出這種胡亂癡狂的念頭……”
“如果沒有施不空的夜半警示,也許你的這個想法是對的。”盛瞻和道,“然而一旦有了前者,再發生後者,就不僅僅是一樁巧合了。”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覓瑜要是再察覺不出不對勁,就不是愚鈍,而是愚蠢了。
神妙真人竟有此等通天之能,連她想要逃婚都能算到,還算到了她會去西院翻牆?若果真如此,他還在宮中當什麽真人?早立金身塑像,受萬民供奉去了。
可如果說這是有人在背後搞鬼,又有誰有這麽大的能耐,能控制住她的心神?
傳聞雲州有種玄妙的蠱毒,能讓中蠱者受下蠱人的驅使,可——誰會花費這麽大力氣來做這種事呢?
覓瑜百思不解,唯一令她稍感寬松的,是依照目前的情況,她當初的逃婚之舉不是出于她的本心,她沒有真的想這麽做。
這讓她感覺好受了一點,盛瞻和對她太好、太疼愛了,每每想到她在大婚前夜的舉動,她的心裏都會湧上一股羞慚,覺得自己不配受到他的寵愛。
現在得知她沒有真的想要逃婚,沒有背叛過他,徘徊在她心頭的那一小片烏雲終于散去,讓她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
“瞻郎。”她充滿信任和依賴地喚道。
盛瞻和回以溫柔的微笑:“所以,紗兒現在明白,我為什麽要說這本書裏暗藏殺機了嗎?”
覓瑜:“……”
她的笑容消失了一點。
“紗兒愚鈍……”她支支吾吾道,“還請瞻郎明示……”
她真是太笨了,怎麽什麽都聽不懂呢?到底是他太聰明,還是她愚鈍?
幸好,盛瞻和沒有嫌棄她的愚鈍,解釋道:“不管是你的逃婚也好,還是施不空的警示也好,都代表了一件事。”
“什麽事?”她眼巴巴地瞧着他。
“有人想要阻止我們成親。”
覓瑜怵然一驚。
“是誰?”
“是啊,會是誰呢。”盛瞻和淡淡道,“不過一樁尋常親事,為什麽會有人想要阻止它?施不空又為何伸出援手,幫助它順利進行?”
看着他雲淡風輕的模樣,莫名的,覓瑜生起一股感覺。
他所談論的,想要阻止他們親事的,不是具體的某個誰,而是一種力量,看不見摸不着、但切實存在的……
她的心尖細微一顫。
因為她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盛瞻和盯着她:“紗兒想到了什麽?”
“我,”她的聲線有些不穩,像羽毛飄落,“我不知道……”
“瞻郎呢?”她求助地看向他,“瞻郎是怎麽想的?”
盛瞻和淡淡一笑:“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麽說,這本書裏藏着殺機了嗎?”
覓瑜一愣。
他怎麽又回到剛才的問題上了?是因為他解釋了嗎?他解釋了什麽?她好像什麽都沒聽懂……
她呆呆地看着他,杏眸微圓,紅唇微張:“……什麽?”
盛瞻和捧起她的臉,與她對視,眸色平靜,仿若清波:“看了剛才那本書,又聽了我說的這些話,紗兒是否在心裏以為,那本書裏所寫的,是另一個我們之間的故事?”
覓瑜心神一顫。
沒錯,在剛才的一瞬間,她的确是這麽以為的。
那本書裏的情節發展離奇,細節卻分外詳實,仿佛真的是另一個他們,生活在另一個世界,演繹另外一個故事。
再加上他告訴她的太妃悔婚與真人示警二事,更是讓她升起了一個荒謬的念頭。
……也許,那是本該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故事。
如果太妃沒有退婚,她嫁進了汝南郡王府,當他與她見面時,之後的發展,或許就會像那本書裏寫得一樣。
而如果沒有真人示警,他沒有去西院裏攔住她,也許她就會順利逃婚,躲進太乙山中,之後他或許也會追來太乙山,再一次上演書中的故事。
當然,這是很荒謬的,一個人怎麽可能會因為喜歡另一個人,就發瘋至那樣的地步,不顧一切人倫道德,甚至連親人的性命也不放在眼中呢?
其他人她不敢确保,但是他,她敢肯定,他是絕對不會這麽做的。
所以書裏的故事都是假的,是胡編亂造的。
可偏偏又發生了這麽多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情……太妃遇到的高人,她忽然生起的逃婚念頭,神妙真人的夜半示警……樁樁件件,都顯示着不同尋常。
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在想,也許書裏的故事已經發生過了,書中的奇王在最後遇到的道士不是別人,正是神妙真人。
真人發覺奇王壽數有異,推算得知其本該在二十年前身殒,而正是因為他活了下來,與兄弟阋牆,才會導致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真人遂倒轉乾坤,回到一切沒有發生之時,用谶言了斷了十皇子的性命。
自此,奇王與太子合二為一,再也不會有兄弟相争、阋牆之禍。
蒼生免于浩劫。
——這就是覓瑜的想法。
她越想越心驚,覺得這說不定就是真相。
或許太妃遇到的那位高人也是真人,他出言恐吓太妃,不僅是避免郡王府遭受滅門之災,也是為了讓她能順利嫁給太子。
雖然這一世的太子性情仁德,與心狠手辣毫不沾邊,但為了以防萬一,真人還是力保他們這一樁親事,從根源上杜絕禍患。
至于她為什麽會生起逃婚的念頭,則是因為冥冥中自有天意,她原本不該嫁給太子,當事情的發展偏離軌跡時,天意就會嘗試着修正,回歸本來的面貌。
而神妙真人察覺了這種修正,才會在夜半前來警示。
這樣一想,一切就說得通了。
但聽盛瞻和之言,真相好像又不是這樣?
那會是什麽?
覓瑜咬着唇,點點頭,輕應:“是,紗兒方才的确是這麽想的……這樣想有什麽不對嗎?”
盛瞻和道:“如果這個猜想是對的,神妙真人果真為得道高人,有大慈悲、大胸懷、大能力,阻止了悲劇的發生,那麽這本書為什麽會出現?”
“現在的日子不是很好嗎?我與你琴瑟和鳴,天下太平,黎民百姓安生,沒有戰火缭亂,一切都很完美,為什麽要讓我們知道原來的故事?”
“這背後——必定有所圖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