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章
第 23 章
齊王在蕭雲芷口中聽到早已死去之人的名諱,當場睜大了雙眼。他的一雙漆黑虎目灼亮,而蕭雲芷不顧他阻撓,再次跪倒在車馬裏,從懷裏掏出一張簡略的堪輿圖,請求道:
“求殿下見一見我兄長。若殿下見到他,定然知道其中龌龊。我只求殿下信我這一次。蕭家的半塊兒虎符,在殿下救下我兄長後,我一定奉上。”
蕭雲芷倒也沒有說謊。蕭家的半塊兒虎符能調令半數西北軍,如今本應落在了祁弘晟手上,但是蕭雲芷知道父親當年出征前複刻了半塊兒虎符,帶走的是仿制品。
蕭家真正的半塊兒虎符,一直都在蕭家的掌上明珠蕭雲芷手上,被她在落難之時,藏在了蕭國公府外樹上鳥巢之中。
祁弘辰略一皺眉,但是他卻并未多說什麽,只是垂頭看那塊兒極為簡陋的輿圖。輿圖之上一塊兒荒地被紅色墨汁圈起。
蕭雲芷心跳極快,忍不住從眼中洩露出哀求神色。她別無他法了,若是去請與她熟悉的郭敬文、王源,或是她閨中手帕交去幫忙,都只會将人害死。能救她兄長、敢救她兄長的,唯有眼前的齊王而已。
齊王擡起眼,正看到蕭雲芷白皙的面龐上雙目泛紅,眼底帶着破碎的淚光。他的心驀地一軟,雖然心中仍然覺得蕭雲芷怕是因蕭家之事有些魔怔,蕭家謀反證據确鑿,致使北境淪落,就算蕭雲恒真的逃出一條命來,皇父也決不可能重審蕭家一案,自損皇族臉面。
可是雖然知道這些龌龊,祁弘辰仍然無法推拒蕭雲芷的懇求。他與蕭雲芷一向投緣。年少時候,他就喜歡糾纏蕭雲芷,惹得皇兄不喜,母妃訓斥,可是他并不後悔。
她像一輪明月,而少時他并不知明月罕有,只知一味癡纏,貪看她偶然的笑靥。
可是過分癡纏,終究是遭了她冷待。祁弘辰帶着天潢貴胄的驕矜,掩飾黯然,只偶爾貪看與祁弘晟把臂同游的蕭雲芷。
而後,蕭家出事,他盡力勸說父皇莫要殃及無辜女眷,才換來了蕭家女眷保全。蕭雲芷被貶入攬月樓,他不是不想救。他的阿姊朗月清風,瓊枝玉樹,最是高潔無比,怎能淪落塵泥之中?
可是無論怎麽哀求,皇父仍然将他逐出京辦差,只允諾蕭雲芷安危。他再求情,便只會讓皇父斬殺罪臣之女。他沒辦法,只能托伴讀王源看護幾分,待回京再尋到攬月樓之時,正趕上太子攔住了他的車架。
皇兄聲音溫和,仿佛淳淳教導弟弟的兄長,可是他的眼神卻很冷:
“皇弟辛苦,快去為老師賀壽吧。為兄今日得了皇父開恩,便将你皇嫂帶回府了。”
他聽皇兄這樣說。本應高興的事,卻讓他心中酸澀不止。他看見皇兄手中握着的半塊兒玉玦,正是皇兄和蕭雲芷的定情信物。
他比皇兄小了五歲。若是...若非如此,他或許就可以不用叫那聲皇嫂了。
他突然這麽想到。
可是如今蕭雲芷即便錦衣華服,也掩蓋不住消瘦落魄,攔住他的車馬求助,讓他幾乎無法按捺胸口的灼熱。
他輕輕吞咽一次,對車外的小太監劉賀川吩咐道:
“改道,去京郊五裏,閑雲莊附近。”
說完,他将手中的粗陋輿圖扔給了掀開車簾的小太監,又在蕭雲芷難言懇求的目光中定了定神,催促道:
“快些。別磨磨蹭蹭的,馬沒喂飽麽?”
他虎着臉說了這麽句話兒,又忍不住觑了一眼蕭雲芷,瞧她一雙眼水波潋滟,眉目如畫,胸中火熱更盛。
他年歲不小了,如今個頭與皇兄也不差什麽,騎射武藝比皇兄還要好,已經長大許多了。他曾經總是在阿姊膝下撒嬌賣癡,如今卻可以讓阿姊依靠,幫阿姊辦事了。
年僅十六的齊王挺了挺胸膛,而蕭雲芷卻沒有留意。她自覺狼狽,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淚水,終于露出一點兒久違的笑意。
“謝謝殿下...謝謝殿下。”
她被齊王扶起來,渾身脫力地靠在車壁上,此時才覺疲憊。她太久沒有休憩好了,在祁弘晟懷中,她如同被毒蛇盤踞,整夜整夜不得安眠。
安睡與否是無法掩蓋的,蕭雲芷能勉強自己壓抑嘔意吞咽食物,卻無法勉強自己在群狼環伺,親人命懸一線時入睡。祁弘晟為她尋來了醫者,開了重藥,才讓她夜裏得以安眠。
蕭雲芷天生聰慧,略通岐黃之術。她從自己的藥渣裏取出幾分草藥,又從醫者的藥箱裏偷出一些猛藥,做了一包藥粉,令她的鴿子帶來,藥倒了今日的幾匹馬兒。
她終于逃出生天,但漫長的周旋和虛以委蛇,早就耗盡了她的心力,一時松懈,幾乎讓她雙眼發黑,渾身虛汗。
齊王今日出來祭拜故去的廢後,本也是輕車簡行,車馬極為狹窄。蕭雲芷身上陣陣石菖蒲的香氣正緩緩侵蝕着車馬的空間,不多時就溢滿車架。
齊王年少,心中雖然愛重蕭雲芷,但終究不懂情愛,一時只覺得雙頰發熱,胸口之中猶如火燒,有些喘不過氣。他輕輕扶住蕭雲芷的肩膀,讓蕭雲芷靠上他的肩膀。
蕭雲芷眼皮墜重,烏黑的眼睫微微顫了顫,但她沒有力氣推拒。這讓齊王的心跳得越發迅疾,幾乎跳出胸口。
曾經宛若明月般疏離冷淡的阿姊靠在他的胸口,她的發香撲入他的鼻腔,令他少年人總是火熱有力的身體酥麻了半邊兒,幾乎有些僵硬。索性蕭雲芷在奮力逃脫後驚顫脫力,倒也沒有注意。
窄小的馬車呼嘯而過,奔向京城外的秘密囚籠,與此同時,祁弘晟也終于得一匹快馬。
他接過侍衛雙手高舉的馬鞭,雙目赤紅如同惡鬼,周遭侍衛奴婢皆不敢與之對視。
“回京。派遣侍衛數人,去城西乾東巷子李家将一男嬰抱來。再派幾人去攬月樓,将一名叫蕭雲烨的女妓傳到太子府。”
侍衛心中一凜,正要領命而去,便聽祁弘晟又道:
“莫要給那女妓留臉面,縛手露面而行。”
說完,祁弘晟揚鞭而去,正是京城的方向。暗衛聚攏過來,已經有過了三炷香的時辰,令蕭雲芷逃跑,恐怕一個時辰也有。
祁弘晟知道蕭雲芷跑不掉,更不敢跑。她的親眷都在他的手裏,能跑到哪兒去?她無非是想救下她那癡肥愚鈍的妹妹蕭雲烨罷了,她們之間素來親密得令祁弘晟厭惡,蕭雲芷為了她這個妹妹,當真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她竟然如此愚弄他!
祁弘晟猛甩一鞭,猛沖而去,胯下馬兒發出一聲痛楚的嘶鳴,去勢如風,不足一個時辰祁弘晟便跑到了皇城根兒下,卻沒發現半點兒蹤跡。
他心中一凜,想着蕭雲芷莫非當真跑了,沒有回到京城?但轉念他又将這念頭抛諸腦後。
他了解蕭雲芷,知道她寧願死,也不會放棄她的妹妹蕭雲烨。前世,蕭雲烨被他淩遲處死,蕭雲芷吐血不止,水食不進。無論祁弘晟怎樣将蕭雲烨破碎的屍首拼全,将她以縣主規格下葬也無濟于事。蕭雲芷不食不飲,五日便再無氣息。
死前,她說,他與她生死不複相見。
她做夢!
祁弘晟的喉嚨裏溢出血腥味,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赤紅着一雙眼走入城門,細細詢問過守門将領,已經不顧自己的失态是否會被報給疑心深重的皇帝了。
她敢跑,他定然讓她付出代價!
侍衛回報,他們在西門攔下了淮安侯府世子郭敬文的車架,其內有一喬裝改扮的女妓,正是蕭雲烨。可是周圍并沒有蕭雲芷的身影。
祁弘晟眉心一跳,雙手青筋暴突。他不顧周遭還有守城兵士,翻身上馬,向城門口馳騁而去,竟是要再度出城。
侍衛并不敢攔,幾個守城士兵為了躲避鐵蹄踐踏,狼狽翻滾了幾圈,滾得滿身都是塵土。侍衛連忙縱馬跟随,卻沒想聽祁弘晟冰寒着聲音說道:
“發信號,點燃火油,将秘囚處死。所有暗衛全部撤退,若是被人瞧見,就地自戕,一個不留。”
祁弘晟想不明白蕭雲芷如何知道蕭雲恒被關押的具體位置,但到了此刻,他必須給蕭雲芷一個教訓。
城外密林之中,一個道黃色煙霧升空,足足半柱香時間未斷。而祁弘辰的馬車趕到囚牢時,火油已經被點燃。
蕭雲芷在車馬上恢複了片刻體力,顧不得許多,跳下馬車便沖向剛剛燃起的院落。祁弘辰在看到這荒郊野嶺之中的詭異院落時,心中已有幾分疑慮,這時他揮了揮手,派遣貼身侍衛追着那幾道點火消失的身影而去,自己則用茶水潑了大氅,罩在蕭雲芷身上護住她。
劉賀川年紀不大,見他家金尊玉貴的殿下如此莽撞不顧安危,幾乎尖叫道:
“殿下,有火油!有火油!這房子怕是一刻內就要塌了,殿下快跑啊!”
四周連口水井都沒有,根本就沒有辦法救火。蕭雲芷眼眶被淚水蒸紅,幾乎不管不顧沖進火場,卻見她兄長蕭雲恒仍被九條鎖鏈鎖在牆上,在火焰的熏蒸裏看不清晰。
她當即發了狂,竟徒手去掰那燙紅的鎖鏈,拔下發間的簪子去扭拽鎖孔,可是情急之下,她根本扭不開那精細的鐵鎖。
一動不動的蕭雲恒睜開一雙還算清明的眼,幹裂慘白的嘴唇顫動,只對她說了一個字: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