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章
第 22 章
得知蕭雲芷不見了的那一刻,祁弘晟腦中嗡鳴不止,雙眸瞬間猩紅充血,高大的身影猛然踉跄,險些栽到在地。
“賤人!賤人!她又叛朕...”
被怒火沖擊得心神恍惚,祁弘晟将前世登基後的自稱都說了出來,顧菁之心下一凜,連忙攙扶住表哥,餘光看見一團球狀的白色鴿子一頭紮進了深林中。
他眉心一皺,心下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聲音卻溫和道:
“表哥稍安,她一人一騎,又沒有通關文牒,跑不出多遠。我這就吩咐侍衛用拉車的馬匹去追。”
話音未落,祁弘晟已經抽出了腰間的佩劍,沖到馬車前一刀砍斷了車轅,可還未等他親身上馬去追,原本安分的幾匹馬兒都軟了馬蹄,侍衛騎來的馬兒甚至仰倒在地,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
侍衛見祁弘晟神色急怒,吓得連連甩鞭驅動馬兒,可是馬兒像是灌多了迷藥一般,腿軟得爬不起來。兩個侍衛驚慌地對視一眼,顫抖跪地,而內侍趙棟尖着嗓音,如喪考批道: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方才那蕭娘子逗弄馬兒,吾等以為她...以為她無心之舉,恐怕那時候她便給馬兒下了藥。吾等一時不察着了道,還請主上開恩吶!”
宦官尖銳的嗓音讓祁弘晟頭腦發脹,額角青筋暴跳。他下意識揮起手中的長劍,竟是在暴怒之中将長劍揮向自己心腹內侍,将自己從小伺候到大的宦官,而他的手被顧菁之将将攔下。
趙棟心跳到了嗓子眼兒裏,在胸口處發出尖銳的刺痛。他雙眸幾乎暴突出來,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鋒利劍尖兒,喉嚨中竟連求饒話兒都說不出來了。
劫後餘生,他汗濕重衣,淨身後本就不太好使的部位一松,淌出淅淅瀝瀝的黃湯來。
顧菁之輕輕蹙眉,但又很快隐去眼中複雜神色,只露出關切和憂心。他雙膝跪地請罪道:
“表哥息怒。奴下不察,回府教訓便是,當務之急還是召集人手,将那蕭雲芷追回來。她知道許多太子府密辛,放出去實在不妥。”
蕭雲芷知道的密辛絕不是太子如此大動幹戈的理由,此事在常人人心知肚明。太子對其不受鉗制的瘋癫實在不妥,但作為臣子奴婢,又有誰敢點出君上不是。
趙棟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磕頭求饒,侍衛不敢答話,祁弘晟沉默片刻,終于斂去滿面的暴虐,回身扶起顧菁之。
“表妹,你且先行回府,令蕭側妃留意密牢動向。軟肋在孤手裏,蕭雲芷定然投鼠忌器。”
他壓着聲音說道,即便勉力收斂聲音中的憤怒,仍然聲音低沉,令人膽寒。
顧菁之低聲應是,點了自己帶來的老嬷嬷和侍從趙棟随行,而祁弘晟從袖中掏出一枚信號煙點燃,一線發着幽蘭的煙霧從林中升起。
祁弘晟貴為太子,京城內外都有他安插的人手,聽憑調令。即使為母上墳,他輕車簡從,也不代表在這地界兒,蕭雲芷真能跑出多遠。
等将她捉回來,他一定打斷她的腿。
*
蕭雲芷騎在輕雲背上,沒有像祁弘晟猜測的那樣全力跑去營救蕭雲恒,也沒有奮力跑回京城。
她沒有通關文牒,又是罪籍,即便到了城下,她也進不了城,救不了妹妹。她這樣身份,恐怕只有投身鄉野,方才能茍活。
可她怎麽能呢?親人不能保,茍延殘喘又有何益。
不過她當然不會無的放矢地逃跑。騎馬疾行三五裏,她就沖向官道,攔住了一輛馬車。
馬車旁的侍衛當即拔出雪亮的刀劍護衛左右,而坐在馬車上趕車的小侍從卻瞪大了眼,看着蕭雲芷驚訝道:
“是你?”
那小侍從喬裝改扮,但是卻聲音尖細,是個熟人。正是當年蕭雲芷落難後,帶着齊王的財物囑咐蕭雲芷安分守己的小太監。
蕭雲芷下馬,跪在官道堅硬的路面上,振聲說道:
“奴婢蕭雲芷,有冤陳述,請齊王殿下一見。”
她話音未落,車簾已經被掀開。星眉劍目、一身貴氣的少年郎不等奴婢墊腳,便自己跳下馬車,上前幾步扶起蕭雲芷。
“阿姊,你...如何落得如此狼狽?我以為你随皇兄回府,便無憂了。”
他聲音晴朗,含着一點兒困惑,而蕭雲芷有些驚詫的擡眼看着他,心中泛起酸澀。
原來,他仍然記得,也仍然在乎。
少年時期,蕭雲芷常常出入皇宮,但大多數時候都與祁弘晟成雙入對。齊王祁弘辰比他們都小好些年歲,有時會與他們同行。
平心而論,蕭雲芷十分喜歡祁弘辰的性子。祁弘辰受寵卻不驕縱,聰穎機智,處事有些傲慢但卻從不跋扈。面對蕭雲芷,他總是讨人喜歡的,以至于蕭雲芷有段時日會帶着他跑馬,教他新奇的馬術,反而有些冷落了祁弘晟。
祁弘晟面對祁弘辰素來是擺一副穩重兄長的模樣,不會有半分斥責。他看祁弘辰與蕭雲芷親近,一口一個“阿姊”的叫着,仍然面帶笑意,但是笑意卻不達眼底。
蕭雲芷敏銳,她是将祁弘辰當作親弟親近,但是她更不願與自己青梅竹馬的祁弘晟不悅。久而久之,她便有意冷落了祁弘辰,重新與祁弘晟為伴。而那時祁弘晟對她說了先後與祁弘辰生母宸妃的龌龊。
他對蕭雲芷說,先後與聖上貌合神離,漸行漸遠,多是宸妃固寵挑唆。顧家之事,宸妃母家亦推波助瀾。他與祁弘辰雖是手足兄弟,但是母仇相隔,最終難容。
蕭雲芷心知母族的仇恨是祁弘晟過不去的坎兒。她冷落了祁弘辰,看着讨喜的少年從纏人的弟弟,漸漸變得知道進退,再在宮中相遇時,只得體稱她為皇嫂,不再撒嬌賣癡,讨她歡心了。
可誰知,時過境遷,她和祁弘晟這對兒“有情人”之間面目全非。倒是眼前的少年一如往昔,仍然念及幾分她的處境。
“殿下...”
蕭雲芷眼中酸澀,開口的聲音卻堅毅:
“奴婢心知自己如今低入塵埃,不詳之身,但奴婢有事相求殿下。為此,奴婢願奉上蕭家失落的半塊兒虎符,以蕭家血脈,幫殿下收攏北境殘兵,幫殿下...奪得大位。”
她将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扶着她的少年人卻手臂一僵硬。祁弘辰一雙炙熱的虎目看着她,輕輕蹙眉,似有不解,不過仍然溫聲說道:
“阿姊,這些以後再提。先上車吧,你一路縱馬,莫着了涼。”
蕭雲芷被他攙扶上馬車,簾幕落下,他才說道:“阿姊,我與皇兄乃是兄弟。既然親兄弟,哪有争天下的道理,這樣話兒,阿姊以後莫要再說了。阿姊想要我去辦什麽,我盡力去辦便是。”
說完,他聲音頓了頓,又道:
“我那日本來從父皇那裏過了明路,去參加老師的壽宴,想要順勢把阿姊帶回府。可是我聽聞皇兄先将阿姊接走了,我想皇兄會将阿姊妥善安置。這些時日,本也要去探望,只可惜事務繁多...今日是先後忌辰,我也欲去為先後上一炷香。”
蕭雲芷心中一緊,無盡的懊悔像潮水一樣沖刷着她的心。
她今日逃跑,一來是知道祁弘晟在祭奠先後時,最不喜歡帶侍從和暗衛,是絕佳的機會,二來是因為她知道先後忌辰,祁弘辰會來。
齊王會祭奠先後,這或許傳出去都不會有人相信。誰都知道先後和宸妃關系并不算好,他們的兒子也不算親密,齊王更是當今的心頭寵,總有一日會将太子取而代之。
先後逝世,顧家遭到清剿,齊王差點兒就順勢成為新太子。任誰都覺得齊王不可能對先後念舊情,就連先後親子祁弘晟都不知道齊王還會在先後忌辰祭奠。
只有蕭雲芷偶然撞見一次。那時,年僅十二歲的少年偷偷溜出宮來,在暮色降臨時趕到先後陵寝,偷偷上了一炷香。讓在祭拜先後時丢失了玉玦,正回來尋的蕭雲芷撞個正着。
“阿姊...”少年眼睛一亮,而後又有些羞惱,低聲說道:
“母妃令我來祭拜一下先後。我怕皇兄不樂見我,故而此刻才來。”
蕭雲芷找回了落在地上的玉玦,見他這樣,沒忍住輕輕笑了笑。她素來不會讓人難堪,只又陪有些別扭的少年上了一炷香。而後,這便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如今想起這些,蕭雲芷只覺得悔恨無比。當年她太蠢了,蠢到什麽都看不清,被祁弘晟和青梅竹馬的情誼一葉障目。
若是祁弘辰和宸妃真和先後有龌龊,何來年年祭拜?祁弘辰赤子之心,光明磊落,卻年年避着祁弘晟為先後上香,若非真心,又是何必!
蕭雲芷垂下頭,極快地挑起唇角,滿目自嘲。而後,她對齊王說道:
“殿下所言,我都清楚。然而殿下有所不知,這天下兄弟之情,遠不比權力惑人,殿下無心,祁弘晟卻殺意昭彰。奴婢無能,只請殿下信我幾分,我願奉上一切,為殿下澄清寰宇。”
“求殿下救下我的兄長,前鎮國公世子,蕭雲恒。待到那時,殿下便能知部分真相,明白我們蕭家絕非通敵叛國的亂臣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