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章
第 24 章
火油一旦燃起,勢頭及其猛烈。蕭雲芷的衣衫下擺已經被燒着了,可是她好似一無所覺。
她眼裏只有面前這幅鎖鏈。
齊王在見到面目全非的前國公府世子後雙目大睜,愣怔片刻。他沒想到這傳聞戰死沙場,屍骨無存的前世子當真還活着,而且看起來竟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為了什麽,自然不言而喻。國公府乃是開國功勳之後,他們手中原本有整塊兒西北軍兵符,即便老國公自願将半塊兒兵符上交朝廷,在西北軍士心中,唯有帶他們踏平蠻夷,征戰沙場的蕭家人,才是他們的主君。
他們中的許多軍戶,只認得蕭家的半塊兒兵符。
即便此時西北軍已經去向不明,北境大半國土也淪落匈奴之手,蕭家的半塊兒兵符也仍舊是最快收攏西北殘兵,籠絡失地民心的希望。
說白了,朝廷可以給蕭家人安上數不清的罪名,可以擺出鐵證如山,證明蕭家當真叛國,但是在邊境百姓心中,蕭這個姓,遠勝國姓。
齊王祁弘辰額頭上被熱浪熏蒸出層層疊疊的汗水,他微微眯起了眼,不再猶豫,拔出佩劍就開始劈砍鎖鏈。
此時,他們腳下的木板也開始崩塌,蕭雲恒再次張開了幹裂的唇,想要催促蕭雲芷離開,可是他的喉嚨腫脹無比,已經說不出半個字,眼前也一陣陣發黑。
蕭雲芷仍在用金簪撥弄鎖孔,汗水将她的額發打濕,雙眼被煙氣熏蒸得難以睜開,可是她的心卻詭異地平靜下來。
她雙目看不清,她的手指被熱燙的鎖鏈燙出一個個水泡,但生死一線間,她的心卻無比澄淨。她對齊王說道:
“殿下,這裏灌滿了火油,不到片刻便要塌了。您快些出去吧。蕭家真正的半塊兒虎符,藏在曾經蕭府外桂樹上一個喜鵲巢裏。我用此兵符,祝殿下前程似錦,也求殿下看護我的母親庶母和嫂嫂,救下我淪落風塵的妹妹。”
她不知道她滿是燙傷的手指是否能打開面前的鎖,她兄長生死不知,她或許也要命喪于此了。
她願陪兄長一起。
齊王祁弘辰在房梁碎裂的聲音中聽清她的聲音,心中悶痛。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先前被蕭家謀逆的所謂證據蒙蔽是何等的荒謬。心底裏,他或許知道蕭家不曾叛國,他反複勸過父皇三思,但是最終他還是選擇了父皇。
他還是派人對蕭雲芷說了,蕭家謀逆證據确鑿,罪臣之女尚有命在已是聖上開恩,理應安分守己。
他才意識到自己究竟有多荒謬。此時,他的侍衛和內侍劉賀川已經等不及了。殿下千金之軀涉險,他們若是攔不住,回頭也是個死罪。
房梁已經搖搖欲墜,蕭雲恒本就奄奄一息,此刻已經沒了聲息,蕭雲芷用滿是燙傷的手撥開了鎖孔,蕭雲恒便一頭栽下來,正巧被齊王接住。
侍衛沖進來架住齊王,以身相護,而他卻不管不顧回身攬住蕭雲芷,一行人在房屋傾塌前跑出了院落。
身後,刑房驟然倒塌,房下的火油被再次引爆,火焰竄出幾米高。
內侍劉賀川此刻已經涕泗橫流,不知是被煙氣熏蒸,還是被齊王犯險的舉動吓的,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齊王并不理他,只是派侍衛在車中取了水,濕了帕子,捧起蕭雲芷滿是燙傷的手指。
水氣令蕭雲芷疼得渾身一激靈,也讓她模糊不清的雙目恢複了些許清明。她垂頭看着瘦骨嶙峋,滿是傷痕的兄長,正看到他被火燒得面目全非的左腳。
她猛地深吸兩口氣,把喉嚨中被灌入的煙氣全都嗆咳出來,而後懇請齊王道:
“我知此事麻煩殿下,但還請殿下尋一二醫者,為我兄長診治。殿下恩德,蕭氏全族鼎力相報。”
她啞聲懇請到。齊王卻早就吩咐侍衛将蕭雲恒擡上馬車,低聲安撫道:
“阿姊,既然我瞧見了,便不會坐視不管。阿姊有苦衷,我已經盡數曉得了,先前...是我做得不夠。”
他一雙虎目含了愧,嗫嚅着說不出更多哄人的話來,急的被煙氣熏紅的臉頰更加泛紅,捧着蕭雲芷的手也不肯放下來,只不知所措地緊緊攥着。
蕭雲芷沒有力氣抽回手指,只能眼睜睜看着兄長被擡上車架。侍衛領了齊王的命,駕着馬車先行回府了。而先前去追囚牢縱火的暗衛的侍衛也面色凝重地回來,紛紛屈膝下跪道:
“王爺,逃了兩個。剩下的全都服毒自盡,一句話都沒留。”
祁弘辰雙目一暗,蕭雲芷卻是早就猜到了這樣的結果。祁弘晟做事謹慎,藏匿已死之人這樣的秘事,更不會留下把柄。
“阿姊,我們先回府。今日你受了傷,也該叫醫官瞧瞧。”
救下兄長,蕭雲芷此刻已經體虛得說不出什麽話了。昔日她也精于騎射,投壺走馬無一不精,可是在半年有餘的官妓生涯和被祁弘晟囚禁後的搓磨中,她的身體已是金玉其外,再經不起更多波折。
“不敢勞煩殿下。我是官妓罪子,身份低微之人,實在不好與殿下再生瓜葛。我獨自回攬月樓便好,多謝殿下照拂。”
聽聞此話,齊王一雙虎目流露出焦急,不知如何勸解又怕唐突,只緊緊握着蕭雲芷的手不肯放,再次開口說道:
“阿姊怎會是身份低微之人?我從未如此想過!半年來我一直輾轉各地辦差,這月初才得父皇旨意回京,若非耽擱,我早就會想法子救阿姊出來...阿姊可是怪我無用?我當真不知世子被囚,被...”
到了此時,即便再無知,也猜得出囚禁前國公府世子的是太子,而太子正是為了蕭家那半塊兒虎符,不惜“大義滅親”,将自己未婚妻一家的通敵之罪做實。
齊王還年輕,想不明白自己的皇兄祁弘晟怎可如此對待阿姊。明明...明明他們青梅竹馬,舉案齊眉。
可他卻知道,太子不該如此待蕭雲芷。
他一雙澄澈的虎目中流露出些許複雜神色,再次開口勸道:
“阿姊,你受這些苦楚,我難辭其咎,請阿姊随我回府吧。讓我照料阿姊。”
齊王雖然還未加冠,也未正式搬出宮中,但是在京城中的府邸是與太子府同時建造的,與太子府一個在皇宮東側,一個在西側,規格絲毫不減。
往日,齊王若是錯過了宮中下鑰的時辰,便會在齊王府小憩。
蕭雲芷勉強支撐着自己的身子,卻也不再開口反駁。她放不下自己的兄長,知道救走兄長這件事沒有這麽輕易過去。兄長仍然在世這麽大的把柄,足夠讓太子祁弘晟在皇帝面前落下一個心思深沉,別有用心的印象,讓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不保。
但若是将兄長還活着的事捅到了皇帝面前,那他兄長的命絕對保不住。
蕭雲芷心神恍惚了一陣。她一邊顧及着兄長的命,一邊又念及她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跑出京的妹妹,一時左右支绌。
但她很快定下神來,對齊王說道:
“殿下之恩已經令我無以為報。我願與殿下同去,只盼着殿下妥善安置我的兄長和妹妹。”
祁弘辰本焦急不已,小心捧着蕭雲芷的手指不知如何是好,得了這樣一句話,當即露了笑容,也不在乎滿面熏黑的煙氣有幾分滑稽。
“只要阿姊不怨我便好。阿姊,我已經長大了,阿姊不必再有諸多擔憂,我會安排妥當。”
他親自牽引蕭雲芷上馬,又令好容易哭完從地上爬起來的劉賀川抽噎着去牽馬。幾騎飛快入京,召了醫師來齊王府上。
*
齊王一行剛走,祁弘晟便縱馬來到已經焦黑的廢墟之中。他面容扭曲如惡鬼,不顧冒着濃煙的斷壁殘垣仍然灼熱,親自翻動着被燒得融化些許的鎖鏈。
鎖鏈中沒有人的殘骸。
已經被融得看不出形狀的鎖頭處,有一絲金液淌出來。半塊兒看不出形狀的金簪躺在地面上,原本精雕細琢的蝶翅消失殆盡,其上裝飾的紅色寶石裂成兩半。
祁弘晟一把将之捉到手中。這是他親自去京城最大的金樓金廊坊親自挑選的簪子,是滿京城獨一份兒的工藝,用金線和上好的和田玉造的簪子,既有玉石的硬度,又有金線的精細,其上的紅粉寶石更是如同風吹蝶舞,栩栩如生。
而這根簪子,就如同他對蕭雲芷所有的用心,都被她棄如敝屣。
“主子,地上有車馬行過的車轍,看那樣式,大抵是京中勳貴。”
“住嘴。”
祁弘晟冷聲說。他知道那娼婦去了哪兒,到此時已經不必再多說了。
和前世一樣,她與齊王祁弘辰暗通款曲,早就勾連在了一起。今生他千防萬防,竟然還是防不住她放蕩無恥,更放不住他那好皇弟對皇嫂的非分之想。
奸夫□□!
祁弘晟再度上馬,對噤若寒蟬的侍衛說道:
“将此處收拾幹淨,不留一點兒痕跡。”
“是。”
侍從膽戰心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