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章
第 18 章
屏風後,蕭雲芷沒有出聲。
她膝上的兩只鴿子傻愣愣的看着她,發出咕叽咕叽的聲響。她輕輕把鴿子放回自己肩頭,擡步走到了屏風後一座博山爐後。
博山爐巨大,恰好擋住了來自院落中的視線,不用擔心院落裏的啞嬷嬷和書房門口的侍衛窺探。蕭雲芷看着顧菁之,正對上顧菁之平靜黑沉的目光。
“你想幫我麽?”
她輕輕說道,聲音恰好傳入顧菁之的耳中,傳不入第三人的耳。顧菁之輕輕皺了皺眉,意識到自己對這樣的話興不起反駁的念頭。
“我不會違背殿下的意思。”
他最終輕聲道,他頭一回仔細看蕭雲芷的那雙潋滟的眼眸,仿佛被其中的薄紅和水光攝去了魂魄。
“我明白。”
蕭雲芷輕輕說道,眼眸中又流露出一線光來,像是初夏荷尖兒上的一抹露珠,沁人心脾。
顧菁之挪不開眼。
“我只想知道,我哥哥是否還在那裏。”
蕭雲芷并不知道顧菁之突如其來的幫助是為了什麽,她也不想弄明白。就如她所說,在蕭家交出半塊兒兵符和信件之後,她身上根本沒有什麽是值得顧菁之觊觎的。
無論顧菁之突如其來的善意是為了什麽,她都不會放過這稀薄的機會,她要救她的哥哥,她走投無路了。
她的話讓顧菁之輕輕蹙眉。他明白她沒有死心,更沒有聽勸。她仍然不願相信依附殿下能獲得的一切,仍然想要抵抗,就像她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這應該讓顧菁之覺得厭惡,像看待一個跳梁小醜般煩躁,可是他心裏卻平靜極了,甚至油然而生一種果真如此之感。
“據我所知,仍在。”他回答道:“蕭雲恒是蕭側妃執意冒着風險從邊關押送至此的,刑訊亦是蕭側妃的主意。側妃心狠手辣,但令兄英雄氣節。殿下本不欲對此事再多上心,畢竟藏匿罪人若是被聖上發現,便是太子也逃不了幹系。前日...純粹是無心之失。”
屏風後,蕭雲芷蒼白的手握住博山爐的一角,垂下臉掩飾沖破眼眶的淚水。無心之失,好一句無心之失。
她的親生兄長,在京外暗無天日的牢籠裏備受折磨,她還不滿周歲的侄兒被用作把柄,她全不知情。
“...我倒應該多謝蕭婉晴。”
她輕聲呢喃,顧菁之沒有聽清。他頓了頓,拿起折子和書簡起身,向密道走去:“一朝不慎,滿盤皆輸。棄車保帥才是要緊事,你兄長是英雄,可他身份太過醒目,恐怕難以保全。”
他輕聲提點:“你們兄妹二人互為牽制,或許為你,殿下能留他一時。”
蕭雲芷的心因為這句話再次劇烈地刺痛起來。她擡手将雙眼中的淚水抹幹淨,不再放縱自己哭泣,因為腫脹的眼都會落得祁弘晟的逼問。
這都是她的錯。她家族的榮辱,父親沉冤昭雪的希望,兄長的尊嚴和性命,斷送在蕭婉晴明目張膽的謀劃和兄長對她的愛惜裏。是她毀了一切。
“若那日,是你在牢籠裏,會因為聽到親妹的慘叫,交出那塊兒兵符嗎?”
在顧菁之即将消失在門後時,蕭雲芷輕聲問道。顧菁之身形一頓,繼而快步離開了。
他不會。他妹妹顧芝已經死了,七歲的稚齡,被他的奶母诓騙着穿上了他的衣服,頭一回走出了滿是藥味的房門。
她那麽小,又那麽懵懂。常年纏綿病榻,她根本不懂外面的京城是什麽樣子,不明白父親被處死城外,顧家變成了什麽樣子。她頭一回走出家門,竟是走向了刑場。
她一定哭的很慘吧。她什麽都不懂,每日只能有半個時辰的時間聽顧菁之講學堂裏的事,講京城中的花開雪落。顧家那麽多人頭在她面前接連滾落,她恐怕吓得哭都哭不出了,她會想起爹娘和哥哥嗎?
顧菁之不知道。在之後的經年,他被奶母僞裝成女孩,在圍剿中颠沛流離,直到如今,他被冠以妹妹的名諱,再次用她的身份茍活下來,像一只套着人皮的畫皮鬼。
他不會像蕭家大哥一樣,為了妹妹的一聲慘哼斷送自己,他沒有妹妹。
他也不配有妹妹。
*
祁弘晟今日回府很早。城外難民之事因為商賈獻銀而緩解,聖上發話,将流民遷往淮南,令當地官府重算良田,賜予流民安置。
此事事關重大,聖上自然不願讓太子插手,祁弘晟因而得了幾日喘息之機。他下了差便回府中,未曾停頓便回到書房。
前日之事事發後,他将盡一日夜未曾休憩,一合眼便能看見蕭雲芷滿是怨恨的眼眸。這一切仿佛前世重來,令他心煩意亂。
他知道蕭雲芷對待她的親眷如同軟肋,而他恰恰恨她這一點。
他年少時,常年與蕭雲芷相伴,他與蕭雲芷何等情誼,互許過終身,合該是全天下最親密不過的,可是蕭雲芷放在心裏的人太多了,多得讓他都變得無足輕重,讓他都變成了次要。
明明他才是那個能給蕭雲芷一切,助她上青雲,助她生雙翼的人,明明他才是這世間最在乎蕭雲芷的人,可她偏偏執迷不悟,半分不以侍奉他為重,反而為了旁人要死要活。
她太愚蠢,可他又偏偏對此無可奈何。蕭雲恒吐露了消息,又全無求生之意,祁弘晟幾次想要下令燒毀京外刑室,可是命令到了嘴邊兒,卻又啞然無聲。
這一切,都怪蕭雲芷亂他心神。前世今生,她總是有層出不窮的鬼魅伎倆,專以毀他謀算,亂他心神為樂。若說禍國之能,不輸褒姒妲己,偏生裝作清冷無害的模樣,惹天下癡愚之人對她生憐!
祁弘晟裹着一身外面帶來的風塵入內,便見蕭雲芷的纖腰卡在窗棂上,一只雪白的鴿子在她指尖撲棱着翅膀飛走,而她聽到聲音回轉過來,一雙明眸睜大,眼裏沒有祁弘晟預想出的怨恨,只是有些錯愕。
還有恐懼。
祁弘晟看着她縮了縮身子,半靠在窗棂上,一雙暖棕色的眼眸看過來,熟悉的眸光中,摻雜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膽怯。
她怕了?
祁弘晟一瞬間被這個念頭深深迷住了。前世,在蕭雲芷對他百般抗拒,毫不屈服的時候,他最先想到的手段就是恐吓蕭雲芷,讓她聽話,讓她懂事。
是他慣壞了蕭雲芷,讓她從不知道如何侍奉君主,如何明白祁弘晟不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的天,她唯一的主子。她應該敬他怕他,也應該愛他懂他。她出落成這種不知所謂、放蕩無恥的模樣,他也有責在身。
他殺了蕭雲芷宮中所有人,也處決了蕭雲芷的奸夫和所有叛軍。叛軍被處死那日,他帶蕭雲芷登上高樓觀刑,他那時想,或許蕭雲芷會浪蕩無恥地求情,可是蕭雲芷沒有。
她吐了三口心頭血,險些從樓上栽下去。那日後,她仿佛眼盲心啞,再沒有給過祁弘晟半分眼神。她那雙空洞的,一心求死的眼裏什麽都沒有,更沒有恐懼。
祁弘晟走近,他高大的身形籠罩在蕭雲芷煙粉色的裙裾上。他仔仔細細地看蕭雲芷那雙睜大的眸子,為她每一次眼瞳的震顫而血熱。
“過來,服侍孤沐浴。”
他轉身走入偏殿,奴才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浴桶。他站在浴桶前,背對門扉,不多時感到一雙溫涼的柔荑穿過腋下,附上他胸前的盤龍扣。
那雙手帶着熟悉的馨香,還有一絲淡淡的草藥苦澀,讓祁弘晟原本微微挑起的唇角落下。他帶着扳指的溫熱大手握住了蕭雲芷的手,惹得他身後小心貼着的柔軟身軀輕輕一顫。
他想到了蕭雲芷身上那些被蕭婉晴烙下的傷口。這本是不該發生的事,更是嚴重的冒犯。蕭雲芷身上的那些新添的,與他無關的傷口,像是足下荊棘,每分每厘都令他心氣不平。
“你身上的傷,孤會替你讨回公道。”
只是不是現在。祁弘晟眸色陰沉。他對蕭婉晴是有幾分欣賞,可這女人太過瘋癫,手也伸得太長了,長得讓他忍不住想要剁了她的手。
外袍的衣扣解了一半,祁弘晟自己粗粗扯開另一半。不多時,他擁着蕭雲芷落入水汽氤氲的木桶裏,蕭雲芷身上未消腫的傷口被熱水激得刺痛,讓她紅了雙眸。
“奴婢不要公道,殿下難道不知我心中所想麽?我只想——”
她聲音帶着哭腔,不知是因為熱水熏蒸傷口,還是為了那日的怨怼。祁弘晟不願細看,毀了此時的性質,只沉聲叱道:
“主家恩賜,豈有你想不想的道理?”
蕭雲芷噤了聲,滿桶溫熱的水随着晃動慢慢溢出木桶邊緣,蕭雲芷背上的鞭傷被帶着繭的粗糙手指細細撫過,反複搓磨,似乎是想用指痕掩蓋住原先的痕跡。
她疼極了,淚撲簌簌地落,喉中偶爾溢出一點兒貍奴似的輕哼,被水聲掩蓋得徹底。她仍然青紫的手腕無力地在水中翻騰片刻,慢慢攀上了祁弘晟寬闊遒勁的背脊。
......
當她被祁弘晟抱出木桶時,水已經涼透了。
她在祁弘晟懷中昏睡,未幹透的眼角又滑出一滴疲倦至極的清淚。祁弘晟擡手将之抹掉,又耐着性子将她臉上所有狼狽的痕跡一點點揩去。他樂此不疲地做這樣的事,就像他們都還是總角之年的少男少女一樣。
那時,蕭雲芷對他全無異心,滿是依賴。
“你乖些,過幾日,孤帶你去母後墳前祭拜。”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