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章
第 13 章
顧菁之的話沒有得到回應,他不久也拿着寫好的折子和傷寒雜論等等醫書,順着暗門離去了。
屏風後,蜷縮在榻上的蕭雲芷睜開了雙眼。
她如今情勢緊迫,如履薄冰。想要逃出去,為家族鳴冤昭雪,擺脫祁弘晟的掌控,她的選擇并不太多。
深受當今寵愛的齊王,是她最好的選擇。
當今皇帝身體不佳,膝下只有四子長成。長子就是太子祁弘晟,次子燕王于三年前病逝,三子齊王祁弘晟,四子為酒後寵幸宮女所得,年十四,尚未封爵位。
後宮之中,唯有齊王母子受寵,前朝官員何人不知皇帝真正屬意的儲君正是齊王祁弘辰,而非當今太子。皇帝在上谕和祭祀中都曾多次說過,齊王甚效太祖,有興國安邦之能,太子庸碌無為,唯看在廢後顏面,不忍罷黜而已。
而在對廢後之子勉為其難的寬容背後,蕭雲芷卻知道,太子遲遲不廢,頂着顧芝名諱的顧菁之如今也能被接入京城,無非因為當年為鎮西北的顧家軍,并沒有像皇帝希望的那樣,盡數滅于西北。
顧家軍之忠,非皇帝所能動搖。他留太子在位,無非想着有朝一日,顧家軍殘餘勢力歸來扶持太子,屆時一網打盡而已。
太子,乃至于“顧芝”,都是皇上放下的餌。
與太子不同,齊王受盡皇帝偏愛,但卻偏偏生出了個坦蕩純善的好性子,半點兒不肖似其父。蕭雲芷知道若是齊王願意相幫,如今的太子祁弘晟根本無法正面與齊王相争。而她需要齊王幫她和親人擺脫祁弘晟的控制,也需要齊王有朝一日,為她的家族沉冤昭雪。
她做着這種盤算,又在書房中熬了幾日。祁弘晟這幾日忙得不可開交,戶部有錢財開張,皇帝勒令撥款,将城外災民遷往富庶城鎮,有些災民逃累了,逃怕了,在皇城根兒下賴着不願走,驅散災民這樣的苦差事便理所應當地交給了太子祁弘晟。
幾日來,太子從城外回來,衣物都被扯破了口子,滿身的泥土氣。他的貼身侍衛被傳了疫病,病倒幾個,整個太子府都戒了嚴,他也有幾日沒有出現在書房,只有辰時遠遠地,警告般看一眼屋內晨起的蕭雲芷,再去衙門點卯。
蕭雲芷樂得清淨幾日,但心裏卻擔憂自己盤算落空。她不是沒有察覺,雖然祁弘晟狼子野心,負心薄幸,但是在她示弱幾日,當真對她管束松快幾分,若是她落淚多些,雖然床事上他更加逼迫,可是卻也不再日日拿她妹子作為脅迫。
顧菁之帶來了一對兒鴿子,送與她作伴。兩只鴿子還未長成,呆頭呆腦,胖乎乎的兩坨雪團子,擠在一起發出咕咕的聲響。蕭雲芷不明白顧菁之為何送她鴿子,也不知道顧菁之安了什麽心思,但卻将鴿子留了下來,每日盤弄撫摸一會兒。
鴿子是被馴養過的,把太子府當作窩,在蕭雲芷的床邊待得安逸老實,白日裏就自己去院中飛上一圈,不幾日就被喂胖一圈。
這日,蕭雲芷站在院子裏,看鴿子在她頭頂盤桓,時不時發出咕咕的叫聲,就聽見門口一陣喧嘩。
下一瞬,一聲巨響傳來,蕭雲芷回頭看去,正瞧見一向在蕭雲芷面前緊鎖的院門被一只精鋼的鞭子抽開,一個在門口輪值的侍衛腳下不穩,撞到了院門上,倒退幾步,将院門霍然撞開。
一位盛裝女子噙着一抹笑,待着丫鬟嬷嬷,款款走進了院兒。
女子容貌豔麗,頭戴一只雙蝶穿花金步搖,腦後綴着祥雲仙鶴紋路的大拉翅,更襯得她烏發如雲,富貴滿身。她身上穿着雲紋穿山,白鹿躍溪的氅衣,若是細看,便知這衣物出自蜀中頂尖秀娘之手。
看到此處,蕭雲芷已經意識到面前之人正是她素未謀面的遠房堂姐,出賣蕭國公,一路高升的三叔伯家中最受寵的長女,如今已經入門的太子側妃蕭婉晴。
無論眼前女子如何先聲奪人,又如何豔光四射,蕭雲芷的目光仍然不受控制般移向大開的院門後,過了片刻才又回轉。她的雙眸輕輕顫了顫,沒有跪下向如今身份遠高于她的蕭側妃問安。
“堂妹。”
蕭婉晴紅唇微挑,在身旁小侍女的攙扶下蓮步輕移,身姿婀娜。若不是她手中仍然握着那帶着木屑的鋼鞭,蕭雲芷恐怕真當她是個孱弱嬌羞的女子。
“原來殿下藏在書房中的小妖精是你呀。”
她聲音婉轉,雙目中冰冷的審視和怨毒之色卻不似做假。蕭雲芷心中一凜,察覺到了蕭婉晴宣之于口的殺意。
“奴婢見過蕭側妃。”
蕭雲芷跪地問安,還沒行完大禮就聽蕭婉晴戲谑道:
“也對,如今可不能再以姐妹相稱。你這賤婢倒也好本事,淪落攬月樓做了千人騎的娼婦,竟還能入得了太子府。這太子府中,怕是荷塘裏的泥鳅都比你幹淨些。”
蕭雲芷握緊雙拳。這麽難聽的話,祁弘晟也說了不少,他們高高在上地道她是賤婢、娼婦、婊子,這副嘴臉倒是如出一轍,頗為般配。
自己恐怕一向是配不上祁弘晟的,祁弘晟的真命天女,這不正在眼前麽?
“奴婢淪喪,确實比不上蕭側妃榮華無限。只是不知蕭尚書如今,尚會如曾經一樣,侍弄神駿否?”
蕭婉晴的父親如今貴為工部尚書,雖然是六部中最無權的工部,對蕭尚書而言,也算是難以企及的位置了,畢竟幾年前,蕭尚書還在廬州大營掌管馬匹辎重,活脫脫是一個八品司馬。
蕭尚書雖然處處與曾經的蕭國公稱兄道弟,口稱蕭國公為二哥,實際不過是看着蕭國公脾性好,硬扯着同姓氏的名頭攀扯關系罷了。蕭雲芷年少時,蕭司馬偶會帶着蕭婉晴上京,四處宣揚自己與蕭國公同鄉,在鄉裏名冊之中,自己也算得上是蕭國公之弟。
如此攀扯關系,一來仗着蕭國公出了名的好脾性,而來也拿住蕭國公身上素來帶着江湖義氣,極好駿馬。蕭司馬每每入京,總是着人送來神駿,曾經親自侍奉還是孩子的蕭雲芷馴馬。
而那時,蕭雲芷記得清楚,年幼的蕭婉晴站在國公府寬敞潔淨的馬廄旁,手中拿着一木質玩偶,神色晦暗地看着自己的父親卑躬屈膝,侍奉着蕭國公府的大小姐跨上馬鞍。
蕭雲芷并不覺得侍馬者卑微,但是她卻不能原諒蕭尚書如今這尚書之位,全然是踩着自己父兄的屍骨爬上來的!他們踩着曾經國公府的輝煌和邊疆數萬将士的命,阻斷了沉冤昭雪的路,反而平步青雲,和祁弘晟這等狼子野心,背信棄義之人同流合污!
蕭雲芷雙手握拳,細細發着抖,而她面前的蕭婉晴也捏緊了手中的鋼鞭,帶着金色甲套的手蜷曲如鷹爪,眸光殺意四射,卻不知為何,竟全力按捺下去,唇角扯出一抹森冷至極的笑容:
“呵,賤婢确欠教訓。來人,把她帶走。”
蕭雲芷驚訝至極。她沒成想蕭婉晴竟有如此膽量,擅闖書房禁地也就罷了,竟要将她強行擄走。
不過,這又何嘗不是一個逃離這囚籠的好借口呢?只要給她一些時間,只要讓她去見一些人,她總能想辦法把自己的妹妹平安送出京城,總能想到辦法,見到齊王。
可意料之中,書房門口的侍衛都是太子親自部署,絕無可能就此放行。方才便隐隐圍住蕭婉晴的侍衛們紛紛握緊佩刀,為首的侍衛郭儀道:
“側妃娘娘容禀,書房乃是禁地,殿下曾吩咐過,書房內除了他本人,有進無出。還請蕭側妃不要為難屬下。”
郭儀算是太子心腹,侍奉太子也有六七年,如今因為舊傷,從太子親衛中退下來,放了個護衛太子府的閑差安養。他自認也算太子身邊有些臉面的人,可誰知此刻話音還沒落,當頭就挨了一道鞭子,隔着甲胄,他都覺得半邊身子沒了知覺。
“狗東西,本側妃發話兒,豈容你置喙?我是太子府的側妃,也是太子府的半個主子,你算什麽東西!”
方才還資容豔麗,端方儀态的蕭婉晴突然面色猙獰,一道鋼鞭直襲郭儀面門,半分沒有留手。若不是郭儀也訓練有素,此刻恐怕以及鮮血長流了。
在場之人都沒有預料到她這一舉動,紛紛驚駭不止。幾個蕭側妃親自帶來的小婢女都吓得瑟瑟發抖,唯有她的幾個親信嬷嬷巋然不動,步入院中就左右架起蕭雲芷,轉眼将她提拽出去。
蕭雲芷掙紮片刻,便順從力道出了院子。雙足踏上院外的那一刻,她竟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即便知道面前龍潭虎穴,她也願一探究竟。
蕭婉晴今日之舉,實在大大超乎了她的意料。她曾經并不熟悉蕭婉晴為人,只當她性子孤僻,脾氣暴虐,卻沒想到她有這番膽識功夫,竟敢入書房搶人。
可即便蕭婉晴有如此膽量,也該就地處置自己,而不是費心思将自己帶走,這實在令人不解。
離開書房的路倒是順利,侍衛雖然可以橫刀上前,但又怎麽敢傷害太子府女眷,更何況蕭婉晴手中鋼鞭并非擺設,幾個侍衛也不敢相抗,竟硬生生讓蕭雲芷被人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