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
第 12 章
次日,蕭雲芷從渾身酸痛中坐起時,日頭已經高升。
書房外的涼亭裏,放了糕點茶水和已經涼透的早食。蕭雲芷已經不見怪,她在此處見不到任何人,即便是送飯菜的仆役還是守門的侍衛,都受過了吩咐,不能與她打照面。
昨夜糾纏實在耗盡了她的心力,但她卻絲毫無法入眠。不過辰時,祁弘晟便起身離去,在他消失在屏風後的那一刻,榻上的蕭雲芷就睜開了泛紅的雙眸,雙眸之間一片清明。
她對祁弘晟早就沒了半分期望,昨日演那一出,也不過是試探祁弘晟的心思罷了。
顧菁之的話到底在她心裏留下一點波瀾。她此刻手中沒有任何籌碼,她只有自己日漸萎靡衰弱的身子。顧菁之話裏話外總是說祁弘晟對她仍有幾分情意在,她并不相信,但到了此時,任何一點希望都能成為她的救命稻草。
她要救她的妹妹,她要為家族沉冤昭雪,為了這一切,她沒有什麽是做不出來的。
蕭雲芷起身去倒了一杯茶水,咽下兩塊涼透的糕點。她又在書房中消磨一夜,到了晚上,祁弘晟仍然踏着夜色回府,內室點燃燈火,祁弘晟目光落在了蕭雲芷裹着紗布的左手上。
他漆黑的眉目一凝,一把将蕭雲芷的右臂握住,就着燈火,仔仔細細看了看她因為被巨力拖拽而發脹的指尖兒和顫抖不已的手腕。
“你這是鬧哪一出?”
他審視的目光盯着蕭雲芷,她沒有開口,只将頭扭到一旁,櫻唇抿緊。祁弘晟最厭倦看她這死性不改的模樣,将她傷了腕子的手一把丢開,冷聲嗤道:
“只是讓你做些灑掃活計,吃穿用度全都給你送來,你便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知道太子府傷了手的奴婢什麽下場嗎?百無用處。”
蕭雲芷胸脯起伏片刻,終是忍不住将臉轉回來,一雙妙目瞪向祁弘晟:
“不勞殿下費心,奴婢的手自打被束縛一夜後,便一直如此,并非書房裏簡單活計所致。殿下若是要人盡其用,再多的活計奴婢也做得。”
她頂撞完了主子,又垂下臉去,鴉羽似的睫毛掃在臉頰上,讓祁弘晟在心頭火大之餘更有幾分旖旎心思。
“你倔什麽?”
他掐住蕭雲芷的下颌,将她幾步拖拽到榻上。祠堂那日後,他确實沒有着人來看蕭雲芷的傷勢。于他而言,他只要這娼婦活着受盡折磨,并不需要這娼婦手腳完好。或許這娼婦斷手斷腳會更方便些,也再不會有離開他的能力。
但他同樣也知,這娼婦自幼千嬌百寵,即便家道中落,也有個沒吃過什麽苦頭的,嬌養的身子。這幾日書房做活兒,無非是讓她安分待着,掃掃書架上的灰塵也就罷了,可沒幾日博古架上的前朝骨瓷就打碎了幾個,實在不知她是有心還是粗笨。
大抵是前者。祁弘晟面色更暗,單手将蕭雲芷托起,感受着蕭雲芷包裹着紗布的手腕蹭過他的後背,膝蓋趁亂踢蹬幾次,次次恰好落在祁弘晟的腹部,讓祁弘晟抽了一口氣。
大掌落下,臂彎中的人老實了點兒。不多時,祁弘晟便聽到小聲輕哼。祁弘晟不再與她廢話,擡手将人翻轉過來,便要疏解幾分朝堂上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僞裝的煩悶。
*
第二日,祁弘晟派了一位老嬷嬷伺候蕭雲芷洗漱。老嬷嬷口不能言,做事拘謹,手腳麻利,蕭雲芷過了午才看到老嬷嬷口中舌頭被剪,已是這輩子都開不了口的人。
正午日光下,她只覺得通體寒冷。她不再企圖與安靜幹活的老嬷嬷搭話兒,而是獨自進了房室關上了門,垂頭看着自己被紗布包住的腫脹難忍的手腕。
折騰這一通,舍棄了自己僅存的尊嚴在祁弘晟身下輾轉,甚至不惜扭拽手腕自損,換來的竟然是一個被剪了舌頭的老嬷嬷。
祁弘晟并不在乎她的傷勢。這也正如她所想,祁弘晟要的只是在她這具身體上發洩而已,他不在乎她身子如何,也不在乎她是否還能行走書寫。或許她的下場,還不如那被剪了舌頭,沉默寡言的嬷嬷。
她頭一回兒感覺到絲絲縷縷的恐懼順着她的脊柱向上攀爬。她開始學着害怕祁弘晟,像害怕一個掌控着她生死的陌生人。
午後,顧菁之從暗門來到了書房,坐在小幾上奮筆疾書。蕭雲芷心中惶惶,也沒有像往日一樣探究他手中的公務,只獨自轉到屏風後的貴妃榻上呆坐。
顧菁之沉默着翻閱折子,過了個把時辰,他對院子裏做活兒的老嬷嬷說道:
“取《千金要方》和《溫疫論》第五卷來。”
院子裏的做活兒的嬷嬷并沒有反應,顧菁之蹙眉,勉強把目光從桌上的折子上挪開,看向院落裏忙碌的仆役。他當然注意到了這老仆,只當是書房裏的女人狐媚伎倆有了成效,讓他那英明神武卻唯獨在這女人身上智昏的表哥網開一面,派了個人伺候這女人。
“那嬷嬷是個啞女,也并不識得什麽字。”
蕭雲芷聽到外間的響動,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她雙腕之上還纏繞着紗布,雪白的紗布中露出幾個蒼白的指尖,看着十分孱弱無力。
顧菁之瞥了她一眼,點頭作罷。蕭雲芷獨自向書房側室的書架走去,熟門熟路地找出了顧菁之要的書簡。
她折返回來,垂首看着顧菁之落筆成文,書就一篇奏瘟疫之事的奏折,其上言辭懇切,思慮深遠,為城外受災百姓計,更為北地失土之上流離失所的國民計深遠。
她在一旁靜靜看了一會兒,而後突然開口問道:
“這折子是太子令你寫的嗎?”
顧菁之接過她手上的書簡,點頭應是:“太子殿下憂民生計,日日奔波不休,你若記他幾分恩情,莫要再惹他心煩了。”
若是往日,聽到顧菁之這樣的無稽之談,蕭雲芷定然會冷笑幾聲,當即說點兒什麽反駁回去,給顧菁之幾分難看,可是今日蕭雲芷卻只是面露嘲諷,扯了扯唇角,而後說道:
“若是以太子的名義上這份折子,恐怕受災百姓連蝸居城外十裏都做不到,會被驅趕至臨郡。”
顧菁之落筆的手一頓。他如何不知太子深受皇帝提防,莫說這安置災民,收買人心之事,就是尋常政事都緊密提防,不令其插手。
這折子送上去,即便寫得言之有物,天花亂墜,也怕是會留中不發,甚至像蕭雲芷所言那樣,适得其反。
“事在人為,而非蠻力相抗。當今不喜太子,卻極為信重齊王一黨。齊王母舅如今擔任徽州總督,聽聞正在徽州一代大肆結交鹽商。徽商勢大,金玉器皿作土瓦,錢財與他們而言不過是塵土,餘生所求,不過是功名而已。”
蕭雲芷低聲說道,目光幽然看着紙面,白皙絕豔的容顏仿佛有一種近乎魔魅的吸力,讓顧菁之移不開雙眸。
“當今重名,不肯盤剝商賈。但百姓性命,遠重于商賈錢財,更重于功名利祿。令商賈自願出資也非難事。齊王受寵,只着人參奏齊王母舅買賣官爵,皇帝自然會赦免其罪。”
“此路一通,日後商賈錢財定然紛至沓來。戶部錢財充盈,皇上自然不會再對城外災民置之不理。屆時,皇上會派人處理災民之事。”
“妖言惑衆!”
顧菁之皺着眉,咬牙說道:
“□□之事怎可開先例?賣官位于商賈,乃亡國之象。”
“棄北地領土而丢國都,南渡避難,乃是昌盛之國所為?”
蕭雲芷面上沒有波瀾,只聲音冰涼地說道。顧菁之想斥責她放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雍朝立國以來,北境戰亂不斷。十萬顧家軍,二十萬蕭國公的西北軍,全都戰死邊疆,屍骨無存,其中晦澀隐秘,唯有當事人才能體會幾分。戰士守土幾十載,換來的卻是怯戰難逃,歲歲供奉蠻族,何其心寒。
蕭雲芷似乎猜到他的反應,提了提唇角,又說道:
“不必憂慮開了□□之路。齊王雖然受寵,但心性剛直,其母舅貪得無厭,最先無法忍受的恐怕是齊王。屆時,齊王定然會撥亂反正,人也救了,買官買爵的口子也關上了,太子所為之事,也塵埃落定。”
她說完,也不等顧菁之作反應,便獨自回到屏風後去了。顧菁之沉默一會兒,心裏已然想明白,若為城外百姓計,此事可行。
可是齊王若有機會做這撥亂反正、大義滅親之舉,聲望日隆,則太子殿下定然受損。
“難怪表哥總言你蠱惑人心,今日一見果然如此。你擅長謀算,又為何要與我說這些呢?我當你從不盼着殿下坦順。”
“院內的嬷嬷你可瞧見了?”
蕭雲芷不答反問,呵笑道:
“他要我做樊籠之鳥,一把好嗓子只能鎮日對着院牆。你當我還有別處說話不成?”
屏風外,顧菁之皺起眉,一時也不知如何回她。他一十有七,前半生過得颠沛流離,實在沒有功夫去尋思什麽風花雪月,什麽男女之事。他不知道表哥的做法到底是對是錯,論理,表哥将蕭雲芷從攬月樓那樣的虎狼窟裏接出來,蕭雲芷理應是感恩戴德的。
他之前不理解蕭雲芷為何偏要要死要活。蕭雲芷雖然家族蒙冤,可是與他的遭遇相比,實在算不得什麽了。他是用他妹妹顧芝的身份茍活下來,這些年遭遇,說出來恐怕都會讓說書先生覺得荒唐,而蕭雲芷受着太子庇護,理應慶幸才是。
但如今他看着蕭雲芷日日如同囚鳥一般蝸居書房,雖然錦衣玉食,可卻有種說不出的古怪。他想不明白,就只當對蕭雲芷這樣人來說,尊嚴比什麽都重要。
他有些看不起她,覺得她心比天高,不懂她為何糟蹋好容易茍活下來的一條命。這麽想着,顧菁之再次垂首看向寫完大半的折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給你帶些解悶兒的玩意兒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