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夏天很快過去
夏天很快過去
在哈薩克族的傳統裏,牧民逐水草而居,四季遷徙。
到了夏天,牛羊便可以再次進入到休養了一整年的夏牧場,那裏水草豐美,山川秀麗,擁有着廣袤而生生不息的無限能量。
巴太特意将馬場開業的日子選在了立夏那天。
這個年輕的哈薩克男人雖然選擇告別古老的游牧生活,卻從未放下刻在骨子裏對古老傳統的深深敬畏。
彼時蘇力坦已經帶着葉爾達那轉場至那仁夏牧場,但為了親眼見證小兒子夢想的起點,仍不辭辛苦地趕回了村子。
哈薩克人堅信,美好的心聲就是一半財富,因此特別珍視誠摯的禱告。
他們将精美的食物擺滿長桌,席地跪坐,致以巴塔(祝福詞),祈願馬場興旺,萬事順遂。
一旁的漢族女孩被這虔誠的一幕所深深感動,舉起手裏的相機,記錄下了這一古樸神聖的瞬間。
布爾津馬場主達力紮布也來了,送來一匹剛出生的小馬駒作為賀禮。
巴太一看見小馬駒那熟悉的四白蹄,頓時激動得跳了起來,摟着小馬駒又親又抱,遲遲不願松手。
大概是又想起年少時最心愛的那匹馬兒了吧!
後來他又翻遍女朋友的書櫃,為小馬駒取名為尋美,取自于“踏雪尋梅”,因為阿勒泰沒有梅花,遂改“梅”為“美”。
尋美擁有四分之一的奧爾洛夫血統,後來在巴太的精心培養下成為了一匹優秀的騎射馬,跟随他參加了無數場大大小小的比賽。
這一度讓達力紮布後悔不已,後悔當初太過草率,竟然将這麽好的馬親自送到了競争對手手中。
卻被巴太反過來調侃:
“哥,你該感謝我才對,尋美若是留在你的馬場,恐怕就不是今天的尋美了!”
說這話的時候,那個哈薩克青年已經不再年輕,但眼睛裏仍舊洋溢着明亮的光,甚至比他更年輕的時候還要明亮。
畢竟,他所有的青春都已和馬融為一體,只要和馬兒在一起,他就永遠不會老去,永遠是那個馳騁于馬背上肆意張揚的哈薩克少年。
夏天很快過去。
秋天如期而至。
阿依努爾在第無數次和努爾江為了放牧的事情争吵過後,終于下定決心,趁着父親又一次因勞累過度而腰傷複發病倒在床的時候,賣掉家中所有的牛羊,帶着賽力克一起來到了馬場工作。
彼時她剛剛懷孕不久。
祁正印一邊聽她吐槽父親的固執,一邊下意識望向她藏在裙子下面平坦的腹部,她實在無法想像她的好朋友成為一個母親之後将會是什麽模樣。
會變得像艾娜一樣沉默溫和嗎?還是和托肯一樣為母則剛,寬容堅韌。
在她的印象裏,阿依努爾始終停留在初見的那一眼,高高立在馬背上,宛若熱情奔放的草原之女,擁有無盡的勇氣和自由。
但阿依努爾卻對她說:
“這個世界發展得太快了,原本我以為自己會放一輩子羊,現在竟也離開了牧場,而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今後或許還會走的更遠。”
這個素來樂觀開朗的哈薩克女孩提及這些遙遠的設想,眼底也不禁漫出些淡淡的感傷,但僅僅只是一瞬,又換上朗爽釋然的笑容,大氣地一拍好朋友的肩膀說:
“但是我的好朋友,不管世界再怎麽變,草原母親都不會抛棄我們,她會永遠庇佑我們,給予我們最大的恩賜!”
她這樣說着,舉目望向秋色下的遠方,埋頭虔誠禱告,爾後利落翻身上馬,在明媚而耀眼的陽光下奔向了她摯愛的草原。
大地遼闊,天幕高遠。
鏡頭後面的祁正印緩緩擡起頭來,望向視野裏那個策馬向前的哈薩克族女孩,一如那個大雪紛飛的上午,初遇她時的情形。
她鑲着金色亮片的裙擺,閃閃發着光,猶如一盞耀眼的明燈,驅散了灰壓壓的風雪。
阿依努爾——在哈薩克語中象征着如月般明亮和純潔,而對另一個漢族女孩而言,她也正如明月光一樣,照亮了她無數個幽暗的長夜。
在秋意最深的日子裏,巴太為他最心愛的女孩舉辦了盛大的婚禮。
她曾說,希望這個世界上永遠有一盞燈為她而亮,他便在氈房外面為她挂滿了燈,直照得黑夜亮如白晝,月亮也為之失色。
她曾說,她喜歡的并不是攝影,而是鏡頭後面的世界,他便将所有出現在她鏡頭裏的人都請來了婚禮,一起見證他們的幸福時刻。
她還說,人的一生有兩個故鄉,一個是生長的故土,一個是靈魂歸屬的地方,他無法帶她回去那片遠離的故土,便立誓做她靈魂永遠的歸屬。
在那個熱鬧而盛大的秋夜裏,阿肯(哈薩克對歌手的稱謂)的歌聲不斷,人們的舞步便不停歇,熱情的年輕男女們就這樣一直唱啊跳啊……
一直到天光大亮,萬物明朗。
謝夢含作為祁正印唯一的娘家人,帶着她剛換的新男友前來參加婚禮。
這個從未走出過城市的年輕女孩,因為太高興而喝了太多的酒,醉醺醺地扯着一旁跳舞跳到筋疲力盡的新娘一屁股摔在草地上,悵然若失地感嘆道:
“來之前我本來還在想該送你一件什麽樣的新婚禮物才好,可現在看來……你好像根本不需要什麽禮物。”
說着,她一撒手重重地朝後躺去,滿眼醉意地望向舞會上的熱鬧,那種幹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笑容如煙花般在人們臉上次第綻開,鋪開一幅流動的璀璨畫卷。
直擊心靈的震撼讓她久久不能言語。
她以前一直想不明白表妹為什麽會選擇孤身一人來到這樣一個偏遠而貧瘠的地方生活,而此刻卻終于明白了。
“我實在想不出來,生活在這樣的環境當中,你還能需要什麽更好的禮物。”
聞言,祁正印咧開嘴輕輕笑了,挨着身旁的女孩并排躺下,溫柔地給了她一個擁抱。
時隔多年,她又一次從表姐的眼神中看出深深的羨慕,但她知道,這一次的羨慕裏,已經再沒有任何其他旁的東西了。
就只是單純的羨慕。
祁樹人得知女兒結婚的消息,打來了電話祝賀,還說要轉一筆不菲的嫁妝,卻被祁正印出言婉拒了。
就像謝夢含說的,生活在這裏,她并不需要太豐盛的物質,更何況他之前給她的,已經足夠多了。
于是她只是笑着說:
“如果有空的話,歡迎您帶着家人一起來阿勒泰玩。”
電話那頭的人聽到她這樣說,沉默了許久,但最終是沒有再說更多的話,微笑着挂斷了電話。
沒過多久,高瞻也發來短信,祝賀她新婚快樂,順便親切問候了那個故意讓他給單位公車背上一張罰單的哈薩克青年:
他小子還真是後來者居上啊!
手機前的女孩看着短信不禁發笑,正要回複短信,卻被某個哈薩克青年逮了個正着,一把奪過手機就回撥了過去,隔着電話線與遠在天邊的幻想情敵幼稚鬥嘴。
兩個人你來我往,樂此不疲。
只是後來祁正印抱着手機等了一整個晚上,卻也沒有等來陸謹的電話或者短信。
直到第二天早上回到小賣部,聽葉爾達那說起昨天晚上座機一直響個不停,但每當他一接通,對方就立馬挂了,她才恍然意識到:
她的母親,或是想用這種別扭的方式,向她傳達心中難以言表的祝福。
謝夢含卻是一臉疑惑:
“小姨為什麽不打你手機呢?”
被問的人笑了笑沒說話,如果會打手機的話,那她也就不是陸謹了。
她的母親就像是一塊被揉搓了成千上萬次的橡皮泥,外表層層風化堅硬無比,僅剩最中心的那一點點柔軟,卻怎麽也不肯示以人看。
想着,祁正印倏爾就釋然笑了,淡淡地回複表姐道:
“她就是這樣的人。”
一個不夠熱情也不夠冷漠,沒有感受過愛也不知道怎麽去愛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