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馬失前蹄
馬失前蹄
滿月宴上最興奮的人莫屬葉爾達那了,抱着妹妹到處炫耀,一會兒說她的眼睛亮得像寶石,一會兒又說她的臉蛋嫩得像剛出鍋的奶豆腐,軟糯糯的,讓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被一旁的托肯聽見,上來就是一記眼神警告,從他手裏奪過女兒放回了搖籃裏。
“妹妹還小,需要多睡覺!”
被媽媽教訓之後,少年短暫地安分了一會兒,趁其不備又摸到了搖籃邊上,拿着玩具逗阿依江玩。
小姑娘被她逗得手舞足蹈,發出“咯咯咯”的清脆笑聲。
被葉爾達那聽見,立馬興奮地從地上跳起來,沖着全屋子的人大叫道:
“妹妹會說話了,叫我哥哥呢!”
衆人聞言哄堂大笑,笑這個小男孩的童言無忌,也笑這對只有一半血緣關系的兄妹竟相處如此融洽。
阿依江還沒有出生時,托肯兩口子最擔心的就是幾個孩子的相處問題,娜迪拉還好,從小就乖巧懂事,年紀也還小,沒那麽敏感。
最大的隐患是正處青春叛逆期的葉爾達那,親生父親的突然離世和母親的改嫁或多或少給他幼小的心靈帶來了不可磨滅的創傷,如今家裏又新添一員,難免怕他會有想法。
此刻望着那個死守着搖籃不肯挪步的小男孩,托肯懸着的一顆心才終于落下地來,但又滋生出新的憂慮,嘆着長氣沖祁正印抱怨道:
“唉!從前是每天吵着鬧着要回牧場放羊,現在是每天哭着喊着要在家裏照顧妹妹,我這個倒黴兒子,除了上學,就沒有他不願意做的事情!”
說着,她又無奈地幹笑了兩聲,眼中一半幸福,一半擔憂。
葉爾達那花光了在小賣部做童工的報酬,給阿依江買了一頂漂亮的紅色圓帽,卻因為妹妹還實在太小沒法戴,被朝戈特意放在一大堆禮物中間最顯眼的位置,逢人便炫耀道:
“這是我大兒子買的!靠自己雙手賺的錢呢!”
朝戈說這話時臉上驕傲的表情,就如同葉爾達那四處向人炫耀他擁有一個像天使般的寶貝妹妹如出一轍。
金燦燦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房間裏,點亮一張張微笑的臉龐,也點亮一顆顆對生命充滿向往的心。
從托肯家裏出來,祁正印去綜合市場進貨,駕輕就熟地和老板們讨價還價,将鄰居們托付給她的各種手工制品售賣出去,又轉身從貨架上認真挑選他們可能會需要的生活用品。
從前她一直不明白張鳳俠為什麽堅持留在那樣一個偏遠的村子裏面開小賣部,如果只是為了掙錢,她實在有太多更好的選擇。
自從她離開以後,祁正印才慢慢開始明白:
小賣部就像一座橋梁,連接着深山裏的貧瘠與外面世界的繁華,而張鳳俠則是築成這座橋梁的基石,維系着一切,也承載着一切。
而不知不覺中,她又正在慢慢成為新的張鳳俠。
置辦完清單上的東西,祁正印坐在市場門口等巴太來接她。
望着馬路邊上剛冒出新芽的楊樹,她恍然想起來,自己第一次來綜合市場,還是那個哈薩克青年帶她來的。
那時候他剛剛說服固執的父親,買了他心心念念的摩托車,隔三差五便打着添置獸藥的幌子進城,一半原因是因為牧場裏動物太多,獸藥确實消耗得很快,還有一半原因則是因為他不想長久地被困在牧場裏。
他還那麽年輕,擁有那麽宏偉的未實現的夢想,怎會真的甘心蹉跎在深山裏呢!
但還好,命運兜兜轉轉,如今他終于踏上自己真正想走的路,那片深山也悄然為他開路讓行,鋪就出筆直寬闊的康莊大道。
“滴滴”兩聲喇叭,将沉浸在思緒裏的女孩拉回現實。
祁正印擡起頭,便看見那個好看的哈薩克青年正推門下車,朝着她小跑過來。
春風和煦,陽光暖融。
男人高大而結實的身軀遮擋住細碎的陽光,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寬厚的影子,穩穩地将她包裹其中。
“想什麽呢?叫你都沒反應。”
他這樣說着,沖着身前的女孩寵溺一笑,熟練地将地上的貨物搬起來扛在肩上,放到身後的車廂裏整齊碼好。
祁正印笑了笑沒說話,瞥眼望向他套在夾克裏面的黑色絲絨馬甲,眸光頓了一頓。
他似乎很喜歡她送給他的這件衣服,早在天氣還不像現在這麽暖和的時候,就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穿了。
她當然很高興他如此喜歡自己送的禮物,但考慮到實際的氣溫,還是決定抽時間給他買一件一年四季都能穿的衣服。
這樣也就不用為難他如此不分季節強行亂穿衣服了。
但随便買一件好像又顯得太過敷衍,于是便決定自己親手做一件,正好張鳳俠留下的縫紉機閑置已久,也是時候重出江湖了。
祁正印一邊在腦中構想着衣服的樣式,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随口問道:
“你喜歡什麽顏色?”
殊不知卻被他一眼識破內心的想法,揚着下巴嘚瑟道:
“黑的吧!耐髒,可以天天穿。”
這個回答不禁讓身前的女孩驚得揚起了眉毛,自己明明什麽都沒有說,怎麽就被輕易看穿了呢!
攔住他不甘心地追問道:
“你怎麽知道我要給你做衣服?”
他卻是滿臉驕傲地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沖她擡起一根手指,做了個“噓”的手勢:
“天機不可洩露。”
之後不論她再怎麽沖他撒嬌耍賴,他都死死咬緊了牙關,一星半點也不肯透露了,只說等衣服做出來的那天再揭曉答案。
于是她只好賭氣道:
“你不說我就不做了!”
他卻是一臉篤定地斷言道:
“你不會的。”
她被他拿捏得死死的,簡直是一點脾氣都沒有。
直到晚上,到了小賣部關門的時候,她看見某個鬼鬼祟祟的哈薩克青年又悄無聲息地摸了過來,這才終于讓她逮到機會,将人攔在門前逼問道:
“不說不讓進。”
而他仗着自己巨大的體型優勢,壓根沒将女孩的威脅放在眼裏,擡手就要将她攔腰抱起強行闖入。
卻沒想到對方早有防備,靈活地往後跳開一大步,“啪”地一下就關上了門。
“快說!”
被擋在門外的哈薩克青年望着眼前緊閉的藍色木門,扶額嘆了口氣,略有些無奈道:
“你當時一直盯着我身上的衣服,又突然問我喜歡什麽顏色,都這麽明顯了,我還能猜不出來嗎!”
門內的女孩一陣語塞,又不死心地問:
“那你又是怎麽知道我是要給你做衣服,而不是去買的?”
這下輪到男人語塞了:
“這不是你自己說出來的嗎?”
此言一出,門內瞬間就沒了動靜,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才重新恢複動靜,傳出來一聲輕輕的開門聲。
哈薩克青年頓時喜出望外,正要推門而入,卻聽見身後響起阿依努爾疑惑的聲音:
“诶巴太,你怎麽這麽晚還不回家?”
聞言,當事人巴某機械地轉過頭,木然地看了一眼身後突然冒出來的不速之客,又轉頭去看正拉開木門款款走出來的女朋友,滿臉不解地用眼神質問她阿依努爾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後者卻是微微一笑,氣定神閑地回答他道:
“我們約好的啊!她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們當然要聊天聊到天亮啦!”
阿依努爾不知內情,一臉高興地跟着附和道:
“哈哈!必須聊到天亮!今晚誰也不許睡!”
“……”
昏黃的燈光下,某個終于意識到自己被耍了的哈薩克青年,“啪”地一聲裂成了兩半,果然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啊!
馬失前蹄。
說的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