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世界鬥轉星移
世界鬥轉星移
幾天後,在一個無風無雪的寒冷日子裏,蘇力坦帶着葉爾達那回到了冬牧場。
巴太去馬路邊接二人回家,大病初愈的少年這些日子被關在病房裏憋壞了,當場便将叔叔從馬背上趕下來,迫不及待地攀了上去。
陽光和煦,萬物晴朗。
無邊無際的曠野中,半大的少年馳騁于馬背之上,仿佛獲得了永遠的自由,像一陣沒有形狀的風,肆意張揚地穿行而過,喚醒了這片土地之下長久沉睡的荒蕪。
哈薩克父子一前一後,遠遠地跟在後頭。
醞釀許久,巴太才終于鼓起勇氣,将準備在村子裏開馬場的想法告訴了父親。
蘇力坦一臉嚴肅地聽他說完,良久都沒有接話,沉默地走在前頭,厚重的靴子踩在松軟的沙地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律的沙沙聲響。
廣袤的寂靜在天地間來回滌蕩,無聲地吞沒掉藏哈薩克父子心中翻湧的巨浪,化作一股揉進骨血裏的輕風,萬般柔情地撫平了那些跨越年代與思想的天塹鴻溝。
蘇力坦停下腳步,從貼身的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存折遞給身後的人,臉上挂着一抹複雜的笑容:
“這些錢原本是準備留着給你結婚用的,但既然你現在需要,那就拿走吧!”
巴太從未想過父親會如此輕易同意他開馬場,甚至還拿出自己的積蓄支持他,一時間百感交集,紅了眼眶。
他一直都十分清晰地記得,當年父親突然出現在布爾津馬場的時候,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直戳心靈的質問:
“你哥哥的死,對你一點都不重要嗎?”
怎麽會不重要呢!
死的那個人是他的親哥哥!
小的時候他們穿同一條褲子,睡同一個被窩,父親不在家的日子,是兄弟倆相依為命,互相照顧,才熬過那一段漫長而艱難的歲月。
只不過哥哥死的時候,他還太過年輕,不懂如何去面對殘忍的離別,更不懂如何面對父親的指責,只敢躲在無人的角落裏,獨自咀嚼消化所有的情緒,從時間的流逝中慢慢獲得自愈。
時隔多年,巴太再度望向身前的父親,也透過他的雙眼望向曾經的那個自己,強忍住翻湧的淚意,繞開他手裏的存折,緊緊地抱住了那個正在垂垂老去的父親。
“謝謝您,爸爸。”
在前往夏牧場的路上,他的父親曾經主動抱過他一次,因為那一抱,父子倆徹底消除了心裏的隔閡。
而這一次,巴太選擇了主動擁抱父親,不僅是為了感謝父親對他的理解和支持,更象征着從此以後他将徹底從父親肩上接過重任,扛起這個家裏的一切。
也許,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純正游牧民族終将被歷史的車輪滾滾軋過,不留痕跡,但是所有的哈薩克人,卻将永遠銘記他們曾經作為牧民的榮耀和信仰。
世界鬥轉星移,唯一不變的只有這片土地,以及這片土地上曾誕生過的純質信仰。
當天晚上,巴太便将銀行卡還給了女朋友,揚着父親給他的存折驕傲地炫耀道:
“我爸爸說,我們哈薩克男人,從不拿女人一分錢。”
祁正印卻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一邊熟練地煮着生牛奶,一邊将湊過來偷吃的小牛趕開,語氣調侃地反問他道:
“那你們哈薩克族還不和外族通婚呢!你嫂子怎麽改嫁給蒙古族了?”
一句話瞬間就将身前的哈薩克青年噎得啞口無言,沖她幹瞪着眼,說不出話了。
見狀,她才順勢又将銀行卡推回他手裏,輕笑了一聲淡定道:
“這錢不是給你的,是我對馬場的投資,我還指望你幫我賺更多的錢呢!”
她說得煞有其事,他卻是聽得舒眉笑了,看一眼手裏的銀行卡,又看一眼身前的女孩,貼心地接過她手裏的碗放到旁邊。
他當然知道她是在開玩笑,卻故意順着她的話問道:
“那要是賠了呢?”
“賠了?”
女孩盛完最後一碗牛奶,轉過頭來笑着上下打量了一番身後的男人說:
“賠了也不怕啊!反正人在這,又跑不了。”
聞言,巴太沒好氣地輕彈了女孩的額頭,笑罵她還沒當上老板就變成了黑心奸商,扭頭卻想起另外一件事情,下意識垂下了眼眸。
前幾天阿依別克村長打來電話,說張鳳俠要離開村子的消息如今已經傳開了,大概率在漢族新年來臨之前就會被李文秀接去北京。
接到電話沒多久,張鳳俠又給祁正印發來短信,問她願不願意接手小賣部。
後者卻遲遲沒有回複短信。
倒不是因為她還沒有想好,她一百個願意接手小賣部,那個看似簡陋的房子,不僅是她在這片土地上的容身之所,更是她重新出發的起點。
但是她心裏卻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就好像一旦她真的回複了短信,那個有着爽朗笑聲的漢族女人,便要真真正正地離她遠去了。
她笨拙地想用不回短信的方式,來抵抗這場早已注定的遠離,就如同她當年拼盡全力滿足母親的期待,也不過只是為了維系母女之間搖搖欲墜的親情。
巴太擡眸望了一眼身前的女孩,俯身将煮牛奶的鍋從竈臺上端下,換成煮雪水的大錫鍋,若有所指地半開玩笑道:
“你還不知道吧?村子裏想開小賣部的人其實不少呢!之前努爾江就想讓阿依努爾也去牧場裏開個小賣部,還張鳳俠帶着她一起去縣城裏進過貨呢!”
他故意沒将話說破,就是怕挑起女孩心中不想面對的事情,但饒是他将話說得如此委婉,卻依舊引得她斂起了笑意。
祁正印機械地将袋子裏的雪一勺一勺往鍋裏舀,埋着頭一言不發。
哈薩克青年不想再增加她心裏的負擔,安慰似的揉了揉她的後腦勺,端起牛奶進了屋,貼心地為女朋友騰出一個緩沖的空間。
待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邊,祁正印才停止舀雪的動作,緩慢地直起身子,從口袋裏逃出了手機。
夜幕如期降臨,晚風接踵而來,毫不留情地刮了起來。
天地浩闊,萬物蒼茫。
女孩瘦弱的身軀愈發被襯托得渺如塵埃,跳動的紅色火光在她漆黑的眼眸中明了又滅,滅了又明。
良久,她才終于說服自己:
無論明天是否晴朗,或是風雪交加,她都要去一趟有手機信號的地方,給張鳳俠打一通電話,認真同她告別。
那種落荒而逃不告而別的蠢事,她不會再做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