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與她重逢于時光和記憶裏
她與她重逢于時光和記憶裏
冬牧場的天氣總是喜怒無常,往往上一秒還是晴空碧雲,下一秒便是塵沙俱下,風雪交加,大自然将她最惡劣的一面,全都交付給這片荒蕪的遼闊土壤。
而渺小而微弱的世人,卻總能在這巍巍天道當中,窺得一遭又一遭堅韌的柔情。
風雪在祁正印抵達那處唯一有手機信號的沙丘時突然停下,冷白的日光撥開重重雲層鋪滿大地,凝結成晶的雪花仿若被鍍上一層銀光,在天寒地凍中吟誦着生命最後的高歌。
一直到融化為水之前,都持續燦爛着。
張鳳俠從來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她坦率地承認了自己選擇在這個時候離開,就是為了避開所有人。
在這片偏遠的北疆之北,冬天是個極其難熬的季節。
在這個季節裏,人們要面臨最嚴酷的生存挑戰,不論是極端的氣溫,還是破壞力極強的雪災,亦或是突然爆發的毀滅式的動物瘟疫,無疑都如巨石一般壓在牧民的心頭。
而只有在這樣忐忑不安的忙碌日子裏,人們才會最大程度忽視掉一個本就不屬于這裏的漢族女人的離開。
這個一生要強的小賣部老板,讨厭一切離別的感傷,所以才特意挑在村子裏面人最少的時候離開,不給任何人送別的機會。
聽到手機裏傳出來的不舍告別,張鳳俠一屁股坐在滿屋子雜亂的行李當中,将手肘架在膝蓋上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這個死孩子!我之所以給你發短信,不就是因為不想看到你這個鬼樣子嗎?你可倒好!非得打這個電話,這下好了!大家都開心了?”
但她雖然嘴上不饒人,內心卻比任何人都柔軟,罵了沒兩句語氣便緩和下來,變着法子安慰電話那頭的女孩:
“你也別難過得太早了,世界發展很快的,我當初剛來阿勒泰的時候,這裏還是一片大荒地呢!但是你看現在,公路都修到深山裏頭了,牛羊都坐着車子轉場了诶!多洋氣哦!指不定馬上鐵軌就鋪到哈巴河縣了,到時候我沒事就一個火車坐到小賣部門口,你煩都來不及呢!”
這樣說着,她擡手擦了擦額頭的灰,隔着電話發出她招牌式的爽朗笑聲。
笑聲經由長距離的信號傳輸,混雜着嘶嘶作響的電流聲,透過手機聽筒傳入祁正印的耳朵裏。
女孩騎着馬立在高高的沙丘上,臉上的表情逐漸由低落轉為明朗,最終是咧開嘴輕聲笑了。
張鳳俠似乎總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驚人能力。
就像一棵堅韌不拔的樹,無論受到雷擊或是砍伐,只要還留存一根枝葉,她都能再次紮根深種——汲取最貧瘠的營養,長出最繁茂的枝葉,開出最絢爛的花朵。
“我會一直記得你的。”
在挂斷電話之前,祁正印終于坦然地面對了這場已成定局的離別,沖着手機那頭的女人輕輕吐出這句話。
聞言,張鳳俠正要按下挂機鍵的手指狠狠一僵,眼底激起一陣劇烈的動蕩,她下意識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麽。
但最終卻是什麽也沒有說,果斷地按下了挂機鍵。
“嘟嘟嘟嘟……”
信號被切斷,手機兩端的人失去連接。
但祁正印知道,兩個人之間不是母女卻勝似母女的微妙情感,卻永遠不會失去連接。
停歇了半刻的雪又悄無聲息地落下,一層層鋪滿女孩的肩頭,她騎着馬慢慢地在雪地裏走着。
天空和大地在雪的世界裏融為一體,風成為維系二者的唯一紐帶,無聲地緊密纏繞。
馬背上的女孩舉起手裏的相機,擡起凍得僵硬的手指艱難按下快門,記錄下了這一彌足珍貴的瞬間。
許多年後,這張照片被收入攝影協會的周年展,放在展覽館前的巨型LED屏幕上滾動播放,被路過的張鳳俠看見,扯着身旁的廣場舞舞伴興奮大叫道:
“哦喲哦喲!這個地方我年輕的時候去過的呀!薩吾爾山冬牧場嘛!我還在那裏度過了一整個冬天呢!”
那時候,她的眼睛已經嚴重老花,費了好大功夫才看清右下角的攝影師名字。
看清之後,卻遲遲無法輕易念出那三個熟悉的字,只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撫摸着屏幕上的名字,眼神逐漸由興奮變得柔軟。
良久,她才長長“嘁”了一聲,從口袋裏掏出女兒剛給她買的老年智能機,對準LED屏,顫顫巍巍地按下了拍照鍵。
拍完照片,她又舉着手機,滿意地對着屏幕上的照片發出會心一笑,就與攝影師本人當年拍下這張照片時的神情如出一轍。
命運的軌跡,在那一刻實現完美閉合。
她與她重逢于時光和記憶裏。
仿佛從未分別。
那一整個冬天,巴太都在忙着規劃馬場的事情,等到冬天快要結束的時候,葉爾達那的作業本已經不夠他用了。
二月底,吉木乃縣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大鍋羊肉節。
彼時正值牧民轉場回春秋定居點的時節,一家人忙着籌備轉場,一刻不得空閑。
蘇力坦本不同意讓葉爾達那去湊這個熱鬧,但架不住孩子一天三回地軟磨硬泡,最終還是松了口。
那是個極晴朗的無風天。
祁正印陪着少年一起去縣裏參加盛典,兩個人騎着馬在荒漠上不緊不慢地走着,時不時便會遇到遷徙的羊群,以及熬過一整個漫長冬天洋溢着燦爛笑容的牧民。
不知不覺間,葉爾達那已經長得和祁正印差不多高了,坐在馬背上,竟比她還要高出小半個頭來。
少年的眼睛裏流淌着不為人知的情緒,突然轉過身來對着身後的人說:
“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參加賽馬會了,等到古爾邦節,我會長得更高,更重,那時候就更沒有機會拿冠軍了。”
祁正印隐隐聽出他藏在話裏的感傷,稍微默了一默,岔開話題問他:
“你為什麽執着于拿冠軍啊?”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不說話,稚嫩的眉眼裏透着不加掩飾的倔強,扭頭瞥向遠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道:
“我爺爺是冠軍,我爸爸是冠軍,我叔叔是冠軍,我也應該是冠軍才對。”
他這樣說着,突然一踢馬肚子,策馬朝前急速奔去。
身後的馬兒受此驚吓,仰頸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
祁正印從容地扯了扯手裏的缰繩,勒停馬兒側身停下,擡眼望向橙紅色朝陽中逐漸遠去的少年和馬,眸光微垂。
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在她的心目當中,他早就已經是冠軍了。
她的眼前下意識浮現起自己在彈唱會上給少年拍的照片,忽而靈光一動,露出淺淺的笑容。
朝陽正好。
女孩揚鞭策馬,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