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失敗
失敗
沈父本不欲多言,實則他也覺上官子玉并不合适,想着過後再找些許理由婉拒。上官夫子是何等要面子之人,總不能當衆叫他下不來臺,而沈瑛這一開口即是要壞事了。
沈父遂瞪了她一眼道:“堂上的都是長輩,哪有你說話的份,還不退下!”見她不為所動,又派将人來,指着沈瑛道,“快将女公子帶下去!”
“阿父!”沈瑛猛地扯開來拉她的人,這一動作把沈二叔吓了一跳,心想:這父女倆可不能在這時鬧矛盾!便沖到沈瑛身前叫她別再多說,還朝着長兄擠眉弄眼,意為給沈瑛留些面子。
哪知沈父并不想給女兒面子,也不想給他面子,但見沈瑛抵抗,兩步做一步走到她近前,伸手就想要去拿沈瑛。
沒料到的是,裴澈卻抵上前來,擋在了沈瑛面前。
由于他動作太快,沈瑛來不及後退,頭便撞上了他的胸膛,沈瑛擡頭視了他一眼,不明所以,裴澈嘴角一揚,朝她淡淡一笑,即轉首與沈父對視。
上官夫子将這一幕看在眼裏,氣得不住搖扇。
沈父嘴角動了動,欲要說什麽,被裴澈截了過去,他對着沈父笑道:“沈将軍這話不對,這堂上何止沈女公子一小輩,吾也算是。”
沈父知他何意,心中不滿,面上卻又不好露出,上官夫子适時說:“那裴世子不若也退下。”
裴澈道:“那令郎是否也要同吾一齊退下?”
上官夫子嗆道:“吾兒今日是來議親的,何以退下?”
裴澈反問:“那沈女公子何以退下?”
沈瑛想笑,明明是兩人議親,女方的想法如何卻并不重要,甚至都可不必出面,這是何道理?
正在此時,上首的大父發話了,“誰都不用退下,世子請上坐,媤媤你也坐好。”
沈二叔也拉過沈父坐好。
然而,衆人心中有異,以然談不下去了。
上官夫子到這時也覺沈瑛不堪為佳媳,親事不議也罷,但又想給裴澈添堵,就是不提離席。
上官子玉再實心,也知道是何意了?可他卻莫名地對沈瑛有好感,想為自己争取一下,若她與裴世子情投意合,自己則送上祝福。
君子坦蕩蕩,不卑不亢,也不奪人所愛。
遂他問:“沈女公子想說什麽?我願意聽。”
沈瑛很詫異他會這麽問,沈二叔瘋狂地朝她使眼色,讓她別亂說話,沈父則冷冷地看着她。
沈瑛知道今日如若不說,以後沈父不會再給她說的機會了。
所以,即使抱着對上官子玉的歉意她也要說,“上官公子,對不起了,我不同意這門親事。”
上官夫子聽了,似是被人當頭一棒,這意味着他兒子被拒了!也就是新朝以來,男子求親被拒第一人!雖說今朝婚親自由,絕婚一事不在少數,可大多為合離,到底女子吃虧些,可在嫁娶之上,女子并無多少選擇,何況是拒絕婚事!且他是名聲大赫的鴻儒,兒子被拒一事若是傳出,他的臉将被丢盡!
他被氣的臉色發白,顧不得斯文,指着沈瑛罵道:“你這女娘太沒規矩了些!這些話輪到你說嘛!親事應當是我們拒絕!我們拒絕!”
轉而又指着沈父道:“你們是怎麽教的女兒!”
沈父面露歉意,衣下的手攥的發白。
沈瑛是覺得誰先拒絕都沒事,只要這婚事不成便好。欲要回話被裴澈搶先了,只聽他刁鑽道:“上官夫子何必和一女娘滞氣,若覺被下面子,不妨由令郎再說一遍,這堂上人也不多,我們權當沒聽過這小女娘的話就是!”
這話的意思明裏暗示上官夫子小氣,上官夫子被氣得腦子一片空白,一時沒法分說。
倒是沈二叔不樂意了,道:“這怎麽行!我們媤媤還要婚配呢!”話一說完,又覺太沖動,陪笑道:“不若我們商量着一道作罷如何?”
上官夫子哪還想接此茬,哼了一聲,別開頭不看他。
沈二叔暗自埋怨地看了裴澈一眼,裴澈捕捉,反而笑道:“我認為此事不會影響沈女公子婚配。”
這話也是,不是他對沈瑛有親叔濾鏡,而是她本就很好,長得好,品性好,雖說脾氣怪了些,可不一定是為不好,多的是人好這口呢!譬如這世子爺就天天無事獻殷勤,風口浪尖過來的人,誰還看不清他的心思?且,不管是世子還是國舅,都比和這酸儒結親強太多了。
沈二叔頗為放了心。
聽着兩人言語,沈父深看了裴澈一眼,開口道:“小女的婚事不勞裴世子費心了,這事成也好,不成也罷,自是由我們當父母的來分說。”
裴澈聽了他這番有意疏遠的話也不惱,笑道:“是我多嘴了,沈将軍見量。”
這時,站于側首的沈母終于出了面,她朝上官夫子鞠了一躬,道:“今日我們不周到,怠慢了上官先生和令郎,吾先致歉;小女秉性頑劣,冒犯了上官先生,吾也帶女兒致歉。至于議親一事兒,今日是議不了了,成或不成也非是小女可以随心所欲的,來日,吾定同大人攜小女上門至歉,到時我們再做商議。”
上官夫子捋捋胡須,想着這女流倒是周全,人給了臺階,豈有不下之理。
然而這臺階沒下一半,就被人給挪走了。
只聽那長得嬌柔性格卻不嬌柔的小女娘道:“阿母!為何今日不能商議?”
沈父內心早已怒火中燒,他今日已經給足了沈瑛的面子,她卻還是如此不懂事,非要與自己唱反調,他“騰”地站起身來,怒道:“你今日想要如何?準備自己退了這門親事嗎?”
沈瑛問道:“我為何不能自己做主?”
沈父道:“自古以來,兒女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麽?你偏要做那反抗第一人?!”
“有何不可嗎?”沈瑛道:“自古如此就一定是對的嗎?兩個人不相識,不了解,秉性相投倒罷,如若不相投,成為怨侶,日後日子難過,誰能代替受之?阿父?還是阿母?”
“你!”沈父被她氣得捂住了胸口。
沈瑛繼續道:“又如何受着?是絕婚!慘淡收場後再經“父母之命”,循環往複,不知為誰活着!還是得過且過,不死不休的受着,還是不知為誰活着!”
沈母呵斥道:“媤媤!住口!”
沈父氣得發抖,大吼道:“你這個孽障!”
上官夫子哪見過這等場面,本來氣着,現是怕着,心想:這家子真是禮樂崩壞!倒返綱常!也不想其上門道歉了,只想離其越遠越好,不顧禮儀也帶着上官子玉先走了。
裴澈不想幹涉她們家常,也想給沈瑛留些面子,遂跟随兩人一齊出了門。
裴澈和上官子玉在門沿處同時回頭看了沈瑛一眼。
上官夫子恨地拍了拍上官子玉的背,“看什麽看!還不快走!你們絕無可能了!”
裴澈學他搖了搖扇,笑道:“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這是人之常情,夫子何必這樣說子玉兄呢?”
上官夫子吹胡子瞪眼道:“既是窈窕淑女就留給世子吧。”說罷不再理會他,快步走了。
裴澈在背後朝他拱了拱身,眼神飄遠,念道:“吾求之不得呢。”
這邊,沈瑛越說越是止不住,見父親氣得發抖,還是道:“我想好好地為自己活着!”
沈二叔也不理解她了,“媤媤,你這是什麽話!你阿父,阿母還會害你不成!”
沈瑛看着他們道:“我知道你們初衷是為我好,可真的為我好,便是尊重我的想法。”
沈父怒道:“你的想法?你一未及笄的女娘有什麽想法?你是想嫁給裴世子還是蕭将軍?你覺得他們比上官子玉更好嗎?因為他們身份地位高?誰教的你如此虛榮!”
“阿父!”
沈瑛知道她阿父不喜歡自己的性子,卻從未想過她阿父會這樣想她,自己縱再不好,也是他的親生女兒!他為何對自己偏見至此?!
沈瑛崩潰吼道:“我生性就是如此!你也知道不是嗎!一個從小無人管教的人能好的到哪去!”
“住口!”沈父只覺怒不可惡,想叫她住嘴,無意識揮手打了她一巴掌。
“啪”地一身響徹滿堂,沈大父和沈二叔睜大了眼睛。
沈瑛被打偏了頭,不可思議地捂住了臉。
沈父也怔愣住了,手滞在半空,久久無法放下。
沈瑛無聲地看着他,一瞬間眼眶至眼尾全被染紅,淚珠仿若失禁般不住的滾落,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沒有絲毫的難過悲傷,取而代之的是倔強和不甘。
“媤媤—”一衆人眼睜睜看着她跑了出去。
沈父痛苦的捂住了胸口,遙看女兒遠去的背影。
他不明白,為何他越想抓住的就越抓不住?從前是,現在亦是。
…
沈瑛就這樣抱着胳膊坐在石階之上,一動不動的坐了好久。
“我只聽過婦人望夫日久化為石的傳說,倒不曾見過,女娘因委屈而化石的事。”
沈瑛聽出裴澈的聲音,慢慢擡起臉來,原本罩面的面紗早已不在,臉上因蛇毒引起的紅腫早已褪去,更顯的五指印記尤為深刻,加之她的眼淚,全臉糊作一團,像個剛從泥沼裏抱出來的小花貓,看起來又可愛又可憐。
她哽着聲音也要裝作無事,“你的冷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裴澈“啊”了一聲,“那怪我才疏學淺,望女公子原諒則個。”
這話倒引得沈瑛勉強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