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心悅
心悅
裴澈也朝她遞以一笑,而後掀袍同她一并坐在石階之上。
沈瑛側首望向他,怔愣了一下。
裴澈笑道:“怎麽?這兒我坐不得?”
沈瑛啧嘴道:“世子不嫌有辱斯文?”
自己是為“離經叛道”的代表,什麽樣的行為都不足為奇,可他堂堂世子爺就不同了,居于廟堂之上的人,同一個不識禮數的小女娘并坐在門沿石階之處,怎麽看也不甚合理。
裴澈抿唇道:“那上官夫子倒是斯文,背後不還是有人稱之為酸儒嗎?”
沈瑛好奇問:“誰稱他為酸儒?”
“我”裴澈指了自己,由于他的袖子太過寬大,擡起手來,袖子垂下,将他的臉遮住了半張,看起來甚是诙諧,與他高貴冷豔的氣質格格不入。
沈瑛不禁撲哧一笑,道:“表面過得去就成,天下人那麽多張口,想要人人滿意,豈不累死。”
裴澈應聲道:“是這個意思。”說着從懷中掏出一副帕子遞過去。
沈瑛下意識湊過臉去,當是常與姑姑撒嬌取鬧,待離近時,思緒回籠,才覺失了态,想要擺正過來,已是來不及。
裴澈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停滞,就這樣以極近的距離深深地看着她,沈瑛腦袋頓時一片空白,也睜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待感到一片陰影壓下來,沈瑛呼吸陡轉急促,手緊一攥,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只聽一聲淡笑,又感臉上一陣輕柔觸感,沈瑛緩緩睜開眼睛,便見裴澈正全神貫注的擦去她臉上的污漬,沈瑛尴尬地将頭側了側,裴澈手上動作撲了空,遂收了手,又重新将手帕遞到她面前。
沈瑛迅速地拿過來,裴澈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掌心,嘴角難以察覺地揚起。
“女公子,方才是做什麽?不會以為我要…”
“我當作是旁人了!”幾乎是脫口而出,沈瑛怎麽會讓他說下去,先發制人道。這非是假話,她把臉湊近時确是常與姑姑撒嬌賣萌下意識的動作。
裴澈一眼看穿她,笑道:“我與這“旁人”有何共同之處嗎?且…”
沈瑛急着插話道:“我想問你…”
兩人同時而語,沈瑛不給裴澈反抗的機會繼續道:“裴世子三番五次的招惹我,到底有何目的?”
裴澈聞言悠悠地站起身來,撩了撩衣袍,又恢複成風度翩翩的公子,沈瑛也跟着站了起來。兩人本就離的很近,誰料裴澈更一步步的逼近,沈瑛只好一步步後退,維持安全距離。
裴澈忽而停步,揚唇問:“女公子以為我有何目的?”
這是又把話語抛給自己了,沈瑛當然不能就此慫了,學着他壓迫人的樣子,走近了他幾步,眯眼道:“世子…你該不會是…心悅我吧?”
其實并非她自我感覺良好,她早有察覺,早就想問,天下哪有這麽多巧合,無非是有人刻意為之,不是她,只能是他。而她又不是什麽值得被利用的人,只有這個理由說得過去了。
裴澈盈盈一笑,似是料到她會這麽說,“那女公子覺得我心悅你什麽?或者說女公子有什麽地方值得我喜歡?”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沈瑛聽了他的話,不知為何心中很是不舒服,也暗自思索他的話,他喜歡我什麽?這張臉?總不能是性格吧?男人不都喜歡溫柔安順的女子嗎?
裴澈像是聽到了她心聲,調笑道:“是女公子這張好看的臉?還是不同尋常的性格?女公子覺得我是那種膚淺只看臉的人嗎?即是如此,我身邊也不乏比女公子長得更美貌的女娘,至于性格,我确實喜歡特別的人…”
“世子不必說了,我這等不服管教的人定是入不了您的眼…”沈瑛擺了手,假笑道:“我只是開個玩笑,希望您不要在意。”
“無妨,難得女公子和我開個玩笑。”裴澈絲毫未受她言語影響,依舊情緒穩定,滿面堆笑,忽而問:“只是不知女公子為何要同我開這個玩笑?”
沈瑛陡被他問懵了,她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開這麽個玩笑,推脫道:“不過随口的玩笑,世子不要當真。”
裴澈只是一笑,“如若我當了真,女公子待要如何?”
“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沈瑛只覺心口一顫,脫口而出,說罷立即轉首急步,想要逃離此人。
裴澈立而不動看着她的背影,也不知是多少次了。
…
沈瑛為此事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着,手枕在頭上,睜着眼睛迷蒙地看向窗外,恰逢即要滿月,月亮極為明耀,照在院中,恍如白晝。
沈瑛不知不覺地起了身,靠到窗前,眼中看着月亮,思緒不斷飄遠…
“女公子為何不睡?”
正在胡思亂想的沈瑛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吓了一跳。
放眼望去,只見一黑色的身影正頂着月色走來,月光将其身型拉的欣長。
沈瑛沒有畏懼,因為是熟悉的聲音,正是很久未見的蕭景昀。
待蕭景昀臨近,她才看清他的面容,他近來消瘦了許多,輪廓更顯淩厲,只是看向她的眉眼是柔和的,沈瑛感受的出來。
“蕭…”
“沈…”
蕭景昀笑了笑,“女公子先說吧。”
沈瑛問:“蕭将軍好些了嗎?”
蕭景昀柔聲道:“好多了,讓你擔心了,女公子可還好?”
沈瑛道:“我沒事兒。”
“你的臉?”蕭景昀忽而看見她臉上還未消下去得紅腫,擡起了手,又不知所措的放下。
沈瑛捂了捂臉,勉強笑了笑,“不是因為蛇毒,是挨了巴掌。”
蕭景昀皺了皺眉頭,“我知道。”
沈瑛擡了擡眼,滿目疑惑。
蕭景昀看了她一眼,而後轉了眼神道:“我讓阿虎打聽的。”
沈瑛略點了點頭,心想她的壞事總是會被傳的,知不知道也是早晚的事,想過便不在意了,而蕭景昀看向她的目光意味不明,說話也是欲言又止,“沈瑛…”
沈瑛還是第一次聽他喊自己的名字,問:“怎麽了,蕭将軍有話要說嗎?”
蕭景昀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望向月亮,沈瑛順着他的視線也望向月亮,只聽他道,“今日的月亮以然很大很圓了。”
沈瑛擡了擡頭:“是啊,臨近十五了。”
蕭景昀轉而看向她,沉聲道:“北方戰亂,明日我就要起兵去北方了。”
一場戰亂,亂了朝廷,也亂了他的計劃。
沈瑛終于明白他為何這麽晚過來了,原是來同她告別的,她其實很想問,這場征戰勝算如何?可以她的身份說這句話到底不合時宜,且他是大京神将,百戰百勝,自不由她操這份心,遂道:“望将軍大勝而歸。”
蕭景昀笑了笑,可眼底有着一絲不易捕捉的失落,沈瑛自然沒有發現,只聽他道:“不知我歸來時是否能看見這麽圓的月亮?”
沈瑛望着月亮,朗聲道:“當然,每月都有十五,到時将軍凱旋,天下百姓都會同将軍一起欣賞這月色!”
也包括你嗎?
“那沈女公子,今夜能否陪我先欣賞這月色?”
兩人隔窗對望了好一瞬,蕭景昀就這樣望着她,好似她不答應能這麽一直看下去。
沈瑛只得打破沉寂,笑道:“反正我也沒有睡意,便恭敬不如從命了,稍等…”
沈瑛四處打量了一番,蹑手蹑腳的穿過從房,端了個小杌子充當幾案,沏了一盞涼茶擺在上面,兩人就這般并肩坐在楓樹之下,仰頭望着天上的明月。
只言片語交談,一盞涼茶下肚,也不知是過了多久,沈瑛睡意朦胧,接連打了幾個哈欠,蕭景昀雖意猶未盡,可見沈瑛有了睡意,也不願多打攪她,便道要走。
“女公子,多有叨擾,我便告辭了。”
沈瑛跟着他一同站起來,揉了揉眼睛,“蕭将軍慢走。”
蕭景昀點了頭,起身離開,又在不遠處回首深望,弱聲道:“再會。”
沈瑛朝他揮了揮手,但見人影消失在月色中,轉身往屋內走去。
卻迎頭撞上起夜的春花。
春花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嘟嘴喊了一聲,“女公子!”
沈瑛想推開她,沒推動,求道:“困死了,放我去睡覺吧。”
春花“嗯”(二聲)了一聲,“那人是誰?羨羽公子又翻牆了?”
沈瑛道:“不是他。”
春花又道:“裴世子?世子也會翻牆嗎?”
沈瑛很想告訴她,只要是人,都會翻牆。
春花自我否定道:“一定不是裴世子…該不會是蕭将軍吧!”她驚訝地捂住了嘴吧。
“恭喜你猜對了。”沈瑛打了個響指,推開她,“我可以去睡了嗎?”
“不是!女公子,蕭将軍為何要翻牆啊?”
沈瑛不懂她的腦回路,這是該糾結要翻牆的事兒嗎?
“哦,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了!”沈瑛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回了她的塌上,“再多話,明日安排你和齊二一同做事。”
春花立即住了嘴,閉上眼,假裝睡着了。
沈瑛看了眼月色下的楓樹,緩緩合上了窗戶,心中想着蕭景昀方才看向她的神情。
他,究竟想說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