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出格
出格
是夜,沈瑛輾轉多夢,仿若将這些天的人和事又重新夢了一遍,只不過夢中場面颠倒,不通邏輯。
就若,墜馬之際明是蕭景昀飛身相救,可夢中那身影虛晃,轉而成了那張言笑晏晏的臉。夢中的他還對自己說:“看來女公子還是未聽下我的話,萬事小心,才能免受皮肉之苦…”。
緊接,兩人在地上滾了幾圈,那張笑臉再是笑不出來,沈瑛以相擁在上的姿勢看着他,見他滿額輕汗,甚是受疼,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結巴問:“你…你怎麽了?”
裴澈拍了拍腿,無語道:“女公子再不起身,我恐要痛死了。”
沈瑛這才讪讪地起身,洩去壓在他腿上的全部重量,去看時,那腿上滿是瘡痍。
一番處理過後,裴澈勉強能搭在沈瑛肩上而行,可由于他太過高大,沈瑛每走一步都很是吃力。
忽聽一聲馬叫,沈瑛只道有人來援,興奮回首,卻見那馬背上坐着的蕭景昀正一臉肅穆地看着他們。
沈瑛感知有異,可從心裏覺得蕭景昀會幫忙,還是朝他揮了揮手,喊道:“蕭将軍,快救救我們,他受傷了。”
哪知蕭景昀并無表情,更是充耳不聞她的話,反是搭起長弓,從背後抽出了羽箭,緩緩地瞄準了裴澈…
沈瑛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道:“蕭将軍,你!”
然後,她就被驚醒了。
沈瑛睜開眼睛,揉了揉昏沉的腦袋,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而那夢随着她的清醒也全都消散忘卻了。
“春花…水…”沈瑛啞着嗓子喊人。
春花聽到沈瑛的聲音,一骨碌爬了起來,邊倒茶,邊通報,“快去請夫人來,說女公子醒了。”
沈瑛被她扶起身,喂飲了一口水,才覺喉嚨的異物感好了些,只還是無甚氣力,“我昏睡多久了?”
春花抹淚道:“一天兩夜了,叫大夫來看,都說無事,可您卻始終昏迷不醒,藥也喂不進,全府上下都急壞了,偏昨日宮禁,今兒天未亮,大人就去宮裏請禦醫去了,還好女公子醒了。”
沈瑛虛聲道:“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這時,秋色領着沈大母,沈父母等人前來,沈父帶着禦醫也進了屋,不多時,不大的屋子已站滿了人。
禦醫先替沈瑛看了看,和那些大夫一個說辭,并無大礙,應當是中了麻藥成分的毒,以至于昏睡,既醒了,是以毒解,再配幾幅清熱解毒的藥喝下,不日便好。
沈父這才放心,連連向禦醫道謝。
禦醫只擺了擺手,面上淡笑,心中不悅,想一個小女娘些許不适就勞師動衆地将他請來,他還不得不來,皇親貴胄便罷,怎地連武臣家眷也要伺候了?真是聞所未聞!
“将軍要謝就謝四殿下吧。”
沈二叔尤為不解,“這與四殿下有何關系啊?”他們也不熟識四殿下啊。
禦醫氣他裝傻充愣,捋了捋胡子,欲要急走,卻被沈瑛叫住,“不知蕭将軍現下如何了?”
沈瑛心想自己不過替他吸了幾口毒就如此了,那他中毒必是不輕。到底他是為救自己,心有愧疚,還想着待好些去看望他,可一眼瞧見阿母深蹙的眉頭,想法只能是想法。
那禦醫聞言,一臉惑色:“女公子怎麽知道?”
沈瑛聽他話中有異,顯是并不知自己與蕭将軍同中蛇毒一事,想來有人刻意隐瞞了此事,便道:“我只是聽聞蕭将軍受了傷。”
在宮裏當差者,大多都是人精,即先天不是,後天學了也是。只見那禦醫眼皮一擡,心中有了反複,此女與四殿下和國舅爺都有關系,絕不是個普通女子,只不定那天飛上枝頭當鳳凰,就成了自己的主兒。遂些許不屑都化為恭敬,“回女公子的話,蕭将軍不過舊疾複發,現下已無大礙。”
沈瑛不明他為何略去蕭景昀中蛇毒的事,
不再繼續問,倒那禦醫先拱手請辭道:“太妃薨逝,宮裏事事應急,忙碌不疊,既女公子無事,那老夫就告退了。”
沈父忙送人走,沈大母問了沈瑛狀态後與沈小姑一同走了。而後,沈母又禀退衆多無用仆從,至此,房內只剩下沈瑛母女及春花秋色四人。
秋色前去拿藥煮藥,春花則留在房內看顧沈瑛。
春花給沈瑛接連續了三盞水,又給沈母倒了新茶,此期間,沈母只飲着茶,未說一句話。
咋咋呼呼的春花也不作聲了,房內一靜再靜,沈瑛終是憋之不住,開口說了話,“阿母,我現在好多了…”只是話到口邊,不知繼續說些什麽。
沈母喝了最後一口茶,神色複雜的看了她一眼,利落地起了身,沒同她言語,反是對着春花說:“将軍午間要在此同女公子一起飲食,你去備一下。”
春花答了聲“喏”,沈母便徑直走了。
…
沈瑛看着眼前各式的美食——鮮美的筍絲蒸魚,軟爛的清炖蹄骨,香辣的五味炙雞,刮油去膩的時令蔬菜,還配之馄炖片湯,豆沙甜釀,主食有二紅飯,寬細面,素鮮餃子;再往那屜子看去,還有未上的甜點—青梅酥酪、櫻桃蜜條、雲片茯苓,還有七七八八小盞,大抵是杏仁茶,姜蜜水之類…
幾乎囊括了沈瑛所有的愛好。
只可惜,她“大病”初愈,并無胃口。
沈瑛知道這都是她二叔費了好些力從各個店鋪買來的,遂不想損了他的意,便要夾一塊魚肉嘗一嘗,誰知筷子剛落下就被沈父敲了一下。
沈父雖是敲了女兒的筷子卻斥責不在場的沈二叔道:“當真是無知,不知魚是發物嗎?”
這句“無知”倒不知是和誰說的。
沈母不言語,揮手命人把魚肉撤了,又将蹄骨挪到女兒案前。
沈瑛無聲吃了幾口,适覺油膩,擱了筷子道:“阿父,阿母,有什麽就直接和我說吧?”
沈父與沈母互看了一眼,自那日父女矛盾之後,沈父就事事不出面,前日那次是大母出的面,今兒自是阿母出這個面了。
沈父本就不是那種很會說話的人,況且這種男女之事,實為母女之間聊更為合适。然,她們母女關系比他們父女關系好不了多少。
無奈之際,只好半途請來和沈瑛關系最好的沈小姑來當說客。
“媤媤啊”沈小姑給沈瑛夾了塊肉,佯裝自然道:“姑姑想問你…問你…”
要說不說,扭扭捏捏。
沈瑛皺了皺眉:“姑姑?”
“哎呀—”沈小姑索性豁出去道:“小姑就是想問你,你與蕭将軍都到了舍命相救那一步了?”
沈瑛傻眼了,萬沒想到他們會誤會成這樣。
沈小姑道:“近日城裏傳的那些流言,我本不以為意,可…若是真的….”
“姑姑!”沈瑛有些愠怒,“您也不信我?”
沈小姑直擺手,“我怎麽會不信你,我只是想說蕭将軍…”
沈父打斷道:“要想被人相信,就不要去做出格的事兒。”
沈小姑轉頭眼神示意長兄,但也沒止住。
沈瑛反問:“不知阿父說的是哪些出格之事?”
沈父眼神一厲:“譬如,你一個女娘就不該不計後果為男子吸毒!你有否男女之妨?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有否生死之觀?”
沈瑛喃道:“原來你們知道了。”
沈小姑嘆道:“媤媤呀,裴世子雖是将事情瞞住了,可終究那麽多人親眼目睹,堵不住悠悠之口啊!”
沈瑛問:“所以,是裴澈告訴你們的?”
沈小姑難道能告訴她,其實是次兄買通了仆從?只得沉默。
卻聽沈瑛道:“告訴你們也無妨,我不怕你們知道,我也不後悔。”
沈母凝了眉,沈父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麽?”
沈瑛本不欲多說,她自己無妨,可到底關乎蕭景昀,總不能讓他也受誤會,遂将事情從發生到結束都說了清楚。
“媤媤,你說蕭将軍是為了救你才被蛇咬的?”沈小姑聽了頓捏了一把冷汗,一想沈瑛差點被蛇咬了,就覺後怕。
沈瑛點了點頭:“他為救我,手也受傷了。”
沈父作為一名将領,怎會不懂手臂對于一個武将來說是什麽?那可是能握着兵器沖鋒陷陣,手刃仇敵,保家衛國的手。
不同于平常人的手。
或者來說,蕭景昀全身上下每一處都不同于常人,就連生死亦是,他自己都掌握不了生死,他的生死只屬于戰場。
可這樣一個人,為何要舍身救他的女兒?為何要給他女兒帶來這樣的麻煩?或許那天他就不該請蕭景昀将自己的女兒帶回來!
他後悔自己種了因果,卻不知命運的齒輪轉動的那刻是不受任何人牽制的,早在先前他們就相遇了,他們注定是要相識的。
沈小姑看了看長兄,又看了看侄女,道:“即使如此,你也可找人援助,為何要冒這個險?要是那蛇有劇毒,豈不….這總歸是不妥的。”
沈瑛也認:“确實不妥。”可當時的環境,好似有且只有這個辦法,若讓她再選一次,她還是會這樣做,所以她說她不後悔。
“好一個不後悔。”沈父突然嗤笑了一聲,“那你是想教你阿母後悔,還是想教我後悔?”
沈瑛被沈父問的不明所以,“阿父為何後悔?阿母為何後悔?”
沈小姑道:“傻孩子,你要是出什麽事,你阿父阿母能不後悔嗎?”
沈瑛心中更疑惑了,她阿母真的會後悔嗎?她阿父真的會後悔?
後悔這麽多年來對她的不管不顧,疏忽教養,導致此後種種超出他們的掌控?還是後悔沒有好好關愛她?
氣氛直至冰點,沈小姑只好幹噎了幾口飯,腦內了一番後,她還是忍不住同沈瑛道:“媤媤啊,姑姑和你商量件事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