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家宴
家宴
沈瑛萬沒料到這場晚宴會如此熱鬧。蕭景昀這號人物留下了且不說,裴澈不多時竟也驅車趕來了,當然,他真的是為她舅父來的。
她舅父是今日一早進的府,稍晚些她出府的時間,因此未打上照面。不過她也知她舅父要來,還會帶上自己的表姊,只是不知是今日,若是早些,她還可以帶上她表姊去趙府和各位阿姊們認識一下。
說起她這表姊,沈瑛多有憐惜。明明是個伶俐的女娘,卻過得不甚好,只因她阿母早逝,繼母待她不好。沈瑛的舅父不似她母親,是個耳根子極軟的人,他的續弦又是個極其善于僞裝,外表柔弱實際內在極其強勢之人。
這個女人手段之厲害,連她阿父這麽強的人都吃過她的虧。別提一個小小女娘在她手上要怎麽過活了。
小的時候,每每表姊來府時人都是蔫蔫的,白日裏不敢與人說話,夜裏翻來覆去地喊疼。沈母察她身上也看不出傷口,請了大夫來才知是內傷,且是常年累月積下的。對一個不到十歲的女娘這般折磨,到底是多麽狠毒的心腸?沈母心疼壞了,沈父則氣壞了,好多次都想去質問她繼母,卻被沈大母拉住了,沈大母道:“你能幫她出頭一次?可能次次都替她出頭?若是不然,她只能更受苦楚。”
沈母想也是,可她看見侄女被這般對待如何能冷靜,便想去告訴她哥哥,讓他休了這毒婦。
大母只道她還是太年輕,他哥哥若是想休她會待到這時?若不想休她,無論沈母怎麽說都沒用。且他們一家天天在一處,他能看不到女兒的變化?他能不清楚續弦的為人?這世間的男子非是個個都心疼孩子的,總有一些男子是只顧得自己過得好不好,不管他人死活的,孩子如何?又不是他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他能感同身受多少?
大母告訴沈母:“送孩子回去之時多備些好禮,多說些好話,多贊許她把孩子養的好,多體諒她養孩子不容易,趁機同她約定,每年孩子接過來住一段時間,替她分分擔子。”
沈母照着做了,果不其然,孩子受傷也少了,性子也好多了。只是,沈母要忍着惡心與其書信來往,虛以委蛇。
年幼的這段時日大抵是沈瑛最快樂的時光了,母親溫柔,父親疼愛,表姊也經常來陪她玩。可從什麽時候變化她已經記不得了,她只記得表姊先是怕生,慢慢性子變的開朗,而後又變的陰郁。
後來,大概有五年的時間,她表姊都沒再來過,她阿母也不在與舅父續弦書信來往。直至前些日子,舅父在書信上說他續弦生病去了,且他要務繁忙,而表姊及笄後在揚州一直尋不到好的婆家,便想送表姊來京過一段時日,讓沈母幫她挑一個好人家。
沈母雖是看不上他這哥哥,但也心疼侄女,便應允了。
...
沈瑛甫一擺脫父親視線,匆匆地換了身衣服就趕去表姊的屋子。她表姊的屋子就設在她閑雲閣的不遠處,是轉為她備的,所以這些年都是空置的。從前這屋子并無雅稱,後來沈瑛識字了,為自己屋子題了個“閑雲”,還不忘給她這屋子題為“晴光”。許是,她愈大了,漸漸能懂得表姊的不易,并希望她以後的征途都能晴光萬裏吧。
“表姊!”
“媤媤!”
五年未見的姊妹二人深深地抱在一起。
沈瑛其實很想問她近來可好,可又怕觸及她的痛楚,只好無聲地抱住她,倒是穆婉先問了她:“媤媤,好久不見,你過得好嗎?”
沈瑛緩緩地松開了她,漾起笑容道:“我挺好的,除了偶爾要挨打外。”
穆婉掩着鼻子笑道:“看來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調皮。”她又上下将沈瑛打量了一邊,“倒是越來越漂亮了。”
沈瑛也将她全身打量了一遍,道:“那我還是比不上表姊,不像表姊小時候就是美人胚子,長大後更是大美人!”
她這話說得不假,她從小到大見過不少美貌的世家女,要論驚豔的有且兩人,文慧公主和表姊穆婉。穆舅父雖是長得一般,可他的第一任夫人,也就是穆婉的阿母,她可是十成十的美人,而穆婉比之她阿母,有過之而不及,更是遺傳了穆家人的高挑身材,真真是明豔動人。若說文慧公主是矜貴的牡丹,那她表姊則是豔麗的杜鵑。
穆婉捏了捏她的小臉,“嘴巴也越來越甜了。”
沈瑛賣乖道:“我說得可都是實話。”
“我說兩位美人互相吹噓夠了麽?夠了的話便随我前去宴堂吧。”來人正是他阿兄沈琦,他拱手朝着穆婉行禮,“問表姊好。”
穆婉也朝她還了禮,沈瑛則上前扯了扯她阿兄的袖子,小聲問:“我可以不去嗎?”
沈琦手指搖了搖,“不可,舅父點名叫你前去。”
沈瑛又問:“那宴上何人?”
沈琦道:“除去倆外人,都是自家人。”
沈瑛白了他一眼,意為:你說話怎麽這麽墨跡,“除了蕭将軍,還有一人是誰?”
“你怎麽知道?”沈琦眼神疑惑,“還有一人是裴世子。”
他真的來了?
沈瑛猛一拍額頭,更不想去了怎麽辦?這些天怎麽老是和他們碰面?
穆婉見她臉色不對,忙問:“怎麽了?
“沒事兒。”沈瑛拉着她的手,跟上了阿兄的步伐。
他們到時,還未開宴,倆客人也還未落座,想來她阿母也絕不會給她冒失的機會。她心道:“還好還好,找個不起眼的地方坐了,吃完飯就走。”便蹑手蹑腳的往沈小姑的下首走去,沈小姑一擡眼就知道她的意圖,半起身給她讓了位置。還是姑姑人美心善,沈瑛朝她感激地笑了笑。
誰知她那舅父是個沒眼力見的,見了她就喊:“媤媤啊,好久都沒見了,還不上前來,叫舅父看看。”
她本想充耳不聞,躲過去,哪知他二叔也喊:“媤媤啊,快些來叫你舅父看看。”
沈瑛無可奈何,撩了把頭發,一臉不情願的往舅父那走去。恰巧裴澈,蕭景昀二人從他身後走來。裴澈從她身旁走過,似一陣風般黏起她的衣角,不曾停留。
蕭景昀則放慢步子同她并肩,小聲問:“你可好?”沈瑛懂他意思,是問她有沒有被揍的意思。她想說她阿父還未來得及問罪,但這麽多人在,偏她阿父還目光如炬的,她可不想再被按上其他罪名,只小幅度的點了頭,蕭景昀聽了也加快步子走了,哪知她阿父火眼金睛,一切皆收眼底。
沈二叔已與裴蕭二人寒暄起來,沈瑛才邁着小步子走到穆舅父的跟前,彎腰行禮:“問舅父好。”
“好好好。”穆舅父很是開心,“我們媤媤明明這樣乖巧,哪有行為不淑?都是你阿父太嚴格了!而你阿母…哎…我們可憐的媤媤,你肯定吃了不少苦。”
沈瑛簡直想給他豎大拇指,心想:舅父你說得可太對了!我真是吃了不少苦。
沈父見穆舅父當着旁人的面也這般口不擇言,頓時胸口怒火翻滾,恨不得當堂把他趕出去。沈二叔急拉了他袖子,“咳”了一聲,對穆舅父道:“穆兄長,裴世子和蕭将軍都來了,我們開始飲酒吧。”
穆舅父應道:“是是是,媤媤你先下去,我們宴後再聊。”
人人都沒想到的是,這時裴澈開口說話了,只見他抿了一口茶,笑看着穆舅父道:“穆先生可是忘了一事?”
穆舅父愣了片刻,忽而拍了拍腦袋,笑道:“你看我這記性,不知裴世子可帶來了?”
裴澈道:“自然,受人之托就要忠人之事。”說着命人送上錦盒。
沈瑛心道:原來裴澈是來給她舅父送東西的。她也是第一次意識到舅父之富如何“富可敵國”,雖說淮王被貶,到底是一地之王,他舅父一商賈竟然能請得動世子來給他送東西,看來“揚州首富”之名,摻不了一點水分。
穆舅父打開錦盒,拿出了一顆雞蛋大小的明珠遞給沈瑛道:“你快要及笄了,舅父沒什麽可送給你的,也知道你什麽都不缺,便向世子讨要了這顆明珠,據說是近幾十年來南海盛出的最大的一顆,千金難尋,媤媤,你可喜歡?”他又拱手向裴澈道謝:“多謝世子慷慨。”
裴澈趁機看了她一眼,轉而對穆舅父笑道:“無妨,明珠配千金。”
沈瑛看着這顆毫無雜質,閃着幽光的明珠,不禁睜大了眼睛,從來沒有人送過她禮物,還是這麽昂貴的明珠。她下意識是覺得受不起,又想她阿父應當也是這樣想的,頓覺興致缺缺。
不出意外,她阿父果然開口了,“舅兄何必這樣寵愛她?只會是寵壞了她,她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女娘,哪受得這樣稀罕的物件。”
把穆舅父說的愣在原地後,他又轉向裴澈道:“裴世子還是将這明珠收回吧,她不過是個粗野的丫頭,那配得上這珍貴的明珠,縱是珍寶在她身上不過襯得俗物。”
裴澈皺了皺眉頭:“吾送人之物豈有收回之理。”
沈瑛聽了她阿父的話,只覺心一陣陣酸澀,阿父縱再不喜她,也不該當着衆人的面這麽折辱她吧?即她還未及笄也不是個聽不懂言辭的孩子了,她沒有自尊心,不要面子的嗎?是!比起那些世家子女,她是不規矩,不懂事些,可是她并不粗鄙!
她有愛心,有仁心,有善心,她不壞,她很好!
“多謝舅父,我不要了。”若是從前,她肯定不服沈父的說辭要大鬧一場。可是她現在大了,也明白若大鬧一場只會更印證了父親的話。”所以她選擇走到姑姑下首,不吭聲地坐下飲食。
堂上幾人紛紛投去視線,沈父也深深地望着她。
他知道他這一次做得過分了,他也一直知道自己的女兒同自己一樣自尊要強,可是他今天必須這麽做,既然他感知到了什麽,就必須斬斷什麽,他絕不能讓自己的女兒再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