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公主
公主
春日多雨,方才還是豔陽高照,這會兒便見頭頂上烏雲游走,天空仿若被輕紗帳幕罩住了一般,不多時,天色就暗了下來,看樣子,即有一場雨了。
裴澈對沈瑛道:“女公子若要回府,我可送你一程。”
沈瑛擺了擺手道:“不必麻煩了,我還要等新月阿姊她們。”
“那便往裏站些吧。”裴澈指了指天空,“風雨欲來了。”
沈瑛仰頭看了看天,應聲往後縮了縮腳,一時無話。
只聽得轟隆一聲,雨水淅淅瀝瀝地落下來,沈瑛把手伸到檐下,感受水珠落在她手上的觸感,又彈起手指将那水珠擊地四濺。
裴澈就這樣不發一言地看着她幼稚的動作,竟也覺得有趣,若不是有人來攪和,大抵可以看上許久。
原是一藍袍女子冒雨前來,由于她撐着一把大傘,并不能看清她面容。沈瑛擡眼,看她身形覺得有些眼熟,卻記不住在哪兒見過。那女子登了廊上,才收了大傘,與沈裴二人打上照面,她與沈瑛相視時并未躲閃,反還行了一禮,偏是看裴澈的眼神躲躲閃閃,好似做了什麽壞事被人抓了把柄似得。裴澈倒是沒有異常,朝她輕了點頭,那女子也僵硬的點了頭,便往裏去了。
沈瑛好奇道:“你和她認識嗎?”
裴澈道:“有過一面之緣而已。”
沈瑛道:“她好似很怕你,不是她做了什麽被你當場抓包的那種一面之緣吧。”
裴澈不言反笑,沈瑛問他笑什麽,裴澈道:“女公子也與她有一面之緣,不記得了嗎?”
正待沈瑛反駁“我何時見過她?”時,腦中突顯出了一個畫面,她突然想起桃林中一藍一灰兩個背影,又想那跪着的侍女,身量也有些相似,莫不是她們?果然隐秘之地必有密謀之事!沈瑛驚訝地捂住了嘴,沒想道她竟也成了這密謀中的一環。
沈瑛看着裴澈道:“在桃林中,她們是瞧見了你才會慌不擇路的走了吧?”
裴澈道:“大抵是如此。”
沈瑛道:“我當時還以為她們是看到我的緣故呢!如此,難道她們真在密謀何事?”
“耳聽為虛,眼見也不一定為實,确為何事只有她們自己知道,倒是女公子為何會出現在桃林?”裴澈早便想問她,又怕她看到了什麽,問了更引得她懷疑。這樣看來,她似乎并未看到什麽。可裴澈生性多疑,諸事只要非他親眼看的,親耳聽的,概不能十足相信。所以,她想聽她親口說,再做判斷她是否有所隐瞞。
沈瑛道:“我閑着無聊去逛了一逛。”
“是嗎?”裴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桃林離後園可是不近的距離。”
沈瑛見他猜忌,有點不快,就是去個桃林而已,她何必說慌?“那世子為何會在桃林呢?”
裴澈輕笑道:“我與女公子一樣,太過無聊去透透氣。”
沈瑛“哦”了一聲,“那世子還要問我遠近嗎?”她的意思是,既我倆一樣,問我不如問你自己。
裴澈發覺這小女娘慣會噎人,可每次說得也十分有道理,讓人無法反駁,他只好換話題道:“那女公子要去說明此事嗎?若不介意,我可當這人證。”
沈瑛搖了搖袖子,道:“不用再加佐證了,賬本拿來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的,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我何必再摻和其中。”
正巧門“吱呀”開了,見姚趙兩人從裏面出來,沈瑛指着她們對裴澈道:“阿姊她們出來了,我告知她們就回去,也在此,辭別世子了。”
裴澈還未答話,她便跑着向前去。看着她遠去的背影,裴澈不禁凝神。
這廂,沈瑛辭別姐妹後,準備回家,誰知前腳剛踏進轎門,又被人叫住。
“沈女公子留步。”
來人正是文慧公主,沈瑛俯身朝她行了一禮,恭敬道:“公主所為何事?”
文慧公主邊扶她起來,邊朝她笑了笑,直接道:“我是來感謝你的。”
沈瑛哪敢受她的禮,冠冕道:“公主不必客氣,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其實沈瑛心中有些慌亂,不知道說什麽好,因為她并不了解公主秉性,自然不知說得話是否合她的意。
公主笑得更深了些,心情也似好了些,沈瑛然用餘光偷瞟了她一眼。
公主察覺了問:“怎麽?你很怕我嗎?方才還是能言善辯的,怎麽現在反而不會說話了?”
沈瑛老實答道:“現在沒什麽要辯的,我也不是怕公主,我是…怕我阿父。”
公主宛然笑道:“哦,你有位嚴厲的父親?”
沈瑛點了點頭:“我要是惹事了,我阿父會重重的責罰我。”
公主問:“那你為何還要幫助我?不怕管了不該管的事,回去被罰嗎?”
沈瑛撓了撓頭,“還挺怕的,今日之事傳到我阿父的耳中,免不了要挨頓板子了,可是我不後悔。”
公主抿了抿唇,苦澀道:“你是第一個說幫助我不後悔的人。應該說很多人都是面上為我忙前忙後,心裏卻極不願助我的,就更別說後不後悔了,出了事不踩我一腳就算不錯了,你說我這公主當得失敗不失敗?”
沈瑛道:“你的侍女竹兒很忠心啊,她是真心待你的。”
公主深嘆了一口氣,“是啊,她算一個,也只有她一個,她從小便陪着我從侯府,到皇宮,再到公主府,我能信任的也只有她一個了。”
沈瑛見她傷感,忽然想到了自己,從前她也覺得自己沒有依靠總是很孤獨,後來她慢慢地習慣了孤獨,發現孤獨也很好啊,孤獨很自由。她道:“其實一個人也沒什麽不好,人本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總是一個人的。”
公主盯着她看,心想年紀輕輕的小女娘怎麽有這麽老成的想法,細想也是,人本就是孤獨的,生死而後一場空,人人都無例外,倒是不如這小女娘通透了。公主道:“你說得很是,只是我有一點不明白,你我素未蒙面,你為何會幫助我?”
沈瑛道:“說來公主不愛聽,我起初也覺得是您,并未想幫助你,可後來聽您說得不像假的,又聽那侍女說辭有百般漏洞,便想弄個明白。”
公主道:“其實你未想幫助我?”
沈瑛點了點頭,公主笑道:“你倒是誠實,若換成別人,一定想方設法來邀功了,不過,即是應差陽錯,你也是為我說話之人,我很感謝你。所以,你有什麽想要的或者有什麽要幫助的,我都會滿足你。”
沈瑛還真沒什麽想要的,吃穿用度她也無甚缺的,她搖了搖頭道:“公主,我暫沒有想要的。”不過,意外這個東西很難說,常道:天有不測風雲。現下無事,難保後來無事,以公主的地位和身份,得她一個人情,那可是大大地賺了。她接着道:“我日後如果有需要,能請公主幫忙嗎?”
還挺精明的小女娘,公主笑道:“如我力所能及,必會幫你。”
沈瑛拱手朝她行了一個大禮,“多謝公主。”
公主道:“不必謝,你先回去吧。”
沈瑛點了點頭,公主轉身便要離開。
沈瑛對着她背影道:“公主,我們幼時見過的,那是我第一次進宮,我貪玩迷了路,被宮女訓斥,是公主幫我解圍,還帶我找到了我姑姑。所以,在我心裏,公主一直都是很好的人。”
公主驀然回首,眼眶含淚,沈瑛朝她甜甜地笑着。
公主轉頭抹了眼淚,好似有了再往那屋去的勇氣。
…
沈瑛甫一轉身,便見蕭景昀攜着大司馬趙老大人下了馬車,那蕭景昀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到了她,幾步并一步的走到她跟前,對她道:“女公子在此等我,沈将軍讓我帶你回去。”說着便同火急火燎的大司馬一齊走了。
“什麽?”留下沈瑛在原地抓狂:難道她阿父已經知道了?
她早便領教過什麽叫“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可今日所為,倒也不是什麽壞事吧?且她大母時常告誡她,做人要當君子,不當小人。要正直勇敢,不奸猾怯懦,要懲惡揚善,不欺負弱小。那她這番仗義執言也算是君子所為吧。
“哎—可如何是好啊?”沈瑛抱着頭蹲到了地上,她終是說服不了自己,因為阿父有他自己的一套好惡,哪會聽她辯駁。
她又想:自己回去受罰也就罷了,不過身體上受些罪,叫蕭将軍帶她回去是何意思?那她豈不是還會顏面掃地,這真真是諸人諸心啊!
“女公子這又是怎麽了?”沈瑛擡頭一看,竟還是裴澈,她蹙了蹙眉頭,心道:這人怎麽還沒走?
“是否需要我幫忙?”裴澈問。
沈瑛此時正煩悶得很,趕人道:“我現在煩得很,麻煩世子不要再在我眼前晃了。”
裴澈倒也不氣,直接道:“我恰巧要去你們府上找你舅父,若是女公子怕回去挨罵,我可幫你美言一二。”
沈瑛頓起了興頭:“當真?”
“當真,君子一言既出,驷馬難追。”裴澈道。
“那可太好了。”沈瑛拍着手立馬站起身來,四處張望一番,問:“坐你家辎車嗎?還是?”說着她甩了甩擋事的長發,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道:“坐我的轺車也可以,雖然它簡陋了些,但是我的馬很快,我們快走吧!”
這大概是沈瑛對他最主動的一次,裴澈看了看她抓住自己的手,怔了瞬。沈瑛嘴角揚起了一個好看的笑容,讨好地搖了搖他手臂問:“怎麽了?你不會反悔吧?”
正此之間,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不麻煩裴世子了,我親自送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