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是我
……是我
入夜,水飽飯足的四個人又溜達了一會,才一起把小丘送回家。
在她家裏,秦微看到衛生間的窗戶已經被封上了一層漆黑的鐵栅欄。
小丘父母看到秦微的手又千言萬語感謝,拉着她硬要送東西。
可秦微卻一晃眼看到昏暗的衛生間裏站着凡金。
“你們都趕緊回家吧,陪我走一天也挺累的,我和我爸打會游戲,沒事的。”丘迎岚在門口和疲憊的三人揮別。
只剩下她們三個,氣氛确實變怪了。至奇一直低頭刷手機,她表情十分凝重。
走着走着,她忽然問胡敏才:“這是你搞的嗎?”
阿才移開了視線:“誰知道呢。”
秦微有些好奇她們在說什麽,只能看到手機上赫然一行大字:敲詐兄弟、刀砍同學,這是你的純愛戰神嗎?!
至奇直接把手機頁面給她看:“總之先別在小丘面前主動提這個。”
秦微點了點頭,輕輕滑動屏幕。
這是一篇被稱為瓜條的東西,裏面詳細闡述了王帝輻從初中就開始偷拍,先是偷拍了同班男同學的自/慰現場,一直勒索他,導致男同學最後患上嚴重心理疾病而不得不退學,後來又有多起跟蹤偷/拍的劣跡,小學時曾經猥/亵過自己的表妹,出于對未成年人的保護這樣的案子只公布假名。
最恐怖的是,只因為有人發現他的惡劣偷/拍行徑,就差點被殺!
配圖是王帝輻壓在她身上用匕首向下/刺的視頻。
視角很晃,但秦微能看出是胡敏才拍的。
文章的內容讓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胡敏才的語言能力确實強大,敘述清晰有條理。
“輿論現在完全往另一邊倒,原視頻也已經大面積消失了,你哪找來這麽厲害的黑客?”
阿才得意一笑:“字幕組人才濟濟我找個能人不成問題的。”
“厲害啊你!”
“不過學校的公關現在應該已經爆炸了吧。”
“哈哈哈哈!誰叫他們總是放縱校霸和王帝輻這樣的人,都是報應。”
凡金兩手搭在秦微的肩膀上,語氣中是興奮和鼓舞:“你看!我們做了多好一件事,我們創造出來的好機會被聰明人緊緊抓住,小丘有救了!”
小丘有救了。
秦微走路的步伐都輕快了許多。
回到自家樓下,那破爛的房子更像一個即将老死的老人。
她聽到細微的哀嚎聲,從她未曾謀面的“鄰居”家裏傳來。”
這裏和有人居住的居民區不同,沒有人氣讓這裏每晚都死一樣寂靜。但也意味着任何動靜都可以順着管道傳到很遠的地方。
就像太空裏的電波,或者漆黑大海上的燈塔。她時不時去敲打水管,會有一個人回應她。那是陳舊房屋裏少有的陪伴和慰藉。
順着聲音的方向,她找到了一戶有人居住的矮平房。
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濕熱的惡臭。
秦微忍着臭味開窗通風,裏面和她家一樣簡陋,靠着各種破爛維持。一個中年女人躺在塌陷了一半的床上,不停哀嚎。
女人的下半身不能動了,屎/尿在床上腐爛,才有了臭味。
地上和破爛的家具上都有打掃的痕跡,她并不是一個邋遢的人。
“你是……你是誰。”女人掙紮着,卻起不來。
秦微半跪在女人床邊,凡金坐在床尾,她輕聲說道:“我經常敲水管,你還記得嗎?”
“啊……啊,是你……”又一股眼淚劃過滿是淚痕的臉,她欣慰地笑了。
女人的哀嚎輕了許多,她騰出力氣和秦微講述自己的經歷。幾年前她查出自己患了癌症,丈夫當即抛棄了她,于是她沒了住處,沒了孩子,而娘家不願接受一個病人,最後只得住在這裏。“
她拼了命去賺錢,去求生,把所有錢都拿去買藥治療,卻還是沒法阻止自己的生命走到盡頭。
癌症讓她痛不欲生,苦難讓她無法呼吸。
“她快死了。“凡金冷漠地盯着女人。
秦微伸出手去握住女人的手,那手又粗糙又冰涼。
女人一會因為疼痛死死攥着她,一會又失去力氣軟下去。
一會清醒,一會糊塗。
對苦難的控訴逐漸變成了胡言亂語。
秦微不禁想,她那些忏悔的話是因為對孩子的虧欠嗎,她被抛棄是因為家門不幸還是因為以往的過錯。
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她馬上就要解脫。
“我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了。”
最後說完這句話,她就慢慢合上雙眼,不動了。
秦微走到街上,深吸了幾口清爽的夜風。附近有一家白天還在營業的小賣部,她寫了張紙條貼在門口:七號樓旁邊的破平房有人病死了,拜托您報警。
這是一個死寂又漫長的夜晚,秦微躺在床上被這寂靜壓得難以呼吸。是凡金在折磨她。凡金站在窗邊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無機物雕塑。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白天和丘迎岚一起的美好此刻全都變成了噩夢。她一會怕得渾身發抖,一會又無端覺得憤怒。
有一股難以名狀的欲望在體內游走,急切地……想做點什麽。
她爬起來去衛生間用涼水洗臉,拿起古詩詞64首開始背,背了兩句之後又焦躁地把書本扔到一邊。
她好想把這個家砸得粉碎,她難以忍受這樣牲口棚一樣的環境。
有誰犯了錯,但她不知道。
“凡金……你在幹什麽,我到底怎麽了?!”她崩潰地用頭撞牆。
“我什麽都沒做,是你自己。”他聲音冷漠。
“不可能……我……我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離我遠點,離我遠點!”
“全都是你自己,因為你想,所以我想。”
她聽不下去,沒穿外套就沖到外面,淩晨的街道一片漆黑。
漫無目的,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跑得渾身是汗,卻還是難以驅散胸口堵着的那口氣。
“我不想,我根本就不想被你影響……”
“是嗎?”凡金像毒蛇一樣在她身邊盤旋,“如果你這麽嫌棄我,為什麽你總是把我的寶貝裝在包裏呢?為什麽你現在就拿着呢?”
渾身一抖,秦微看向自己的右手,她正緊緊握着那把剪刀。
在和秦微告別之後,至奇和阿才各自回到家裏,當然徹夜難眠。
至奇盯着屏幕和筆記本上的字,撥通了和胡敏才的視頻通話,“喂阿才。”
“怎麽了?”
“我查了查秦微遭遇的那起案子,我有點擔心。”
“你快展開說說。”電話那頭躺着的胡敏才立馬坐直了。
“十年前有一起克扣拆遷費強拆強占事件,導致當時死了幾個人,其中一個幸存者對參與強拆的工頭展開報複。他殺了主謀老板和另一個剛參與進去的負責人,也就是秦微的爸爸。她父母都在她面前死了,最後警方射/殺/的犯人,也死在她面前……”
錢無角滑動屏幕,“當時這起連環殺人案的犯人名叫範有金,兇器是一個自己焊接的雙頭叉。而我們這起大案的兇器,據法醫判斷……很有可能是這些。”
圖片上展示着園藝剪刀、裁縫剪刀、剪線鉗之類的物件。
“另外,範有金在兩天之內就形成了自己的固定手法,他先攻擊被害人的腿腳或眼睛,讓其失去逃跑能力,再使用兇器對胸腔進行侵入性攻擊。這和我們本次的手法極為相似。我認為,這很有可能是一起模仿作案。”
至奇握緊了顫抖的拳頭:“我很擔心秦微的安危,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們現在有這麽幾個方案,一是追蹤兇器,這些物件在一般人家不常見,但鑒于我們現在人手嚴重不足,我建議,二,優先尋找倉庫現場的目擊證人。技術人員已經确認,在倉庫曾有第八個人出現并離開,極有可能目擊了作案全程。但我們接到的報警信息是匿名人發來的,我推測目擊證人和受害人同屬于黑惡勢力,他們礙于和警方的關系不願透露信息。”
虞君吟姍姍來遲,她弓着腰鬼鬼祟祟進了會議室,迫切地想和錢無角說些什麽。
“你先稍等一下。”
“第一現場……第一現場的受害人……”
“哦對,傍晚五點四十,我們接到報案,在一處廢棄工地又發現一起兇殺案。”她點擊手上的平板電腦,把現場圖片上傳到投影裏。死者被暴露在太陽底下曬了幾天,狀況十分慘烈。
“不是這個……不是這個!”
“稍等,馬上就好。”錢無角繼續說:“凱隊派人正在勘察現場,初步判斷死者同樣死于兇器刺入胸腔并移動,而且這兩個現場都有清洗兇器行為,這裏有很大可能是第一起作案現場。另外,在現場我們發現另一個受害人的血跡,初步檢驗是一個男性兒童的血,綜合分析……這個位置曾發生過一起兒童強/暴事件,目前兒童的身份仍不明。”
虞君吟激動地點了點頭,“就是這個小孩,找到他是誰了!”
“什麽?!”
錢無角把會議現場交給杜予凱隊長,和實習生一起火速出發。
“師姐,還有一個事我沒來得及說,那個小孩下午已經不幸去世了……”
“……啊?”
“不知道你看沒看到出警信息,他跳樓了。”
錢無角被震撼得說不出話,無奈地把頭低了下去:“那找到他還有什麽用……不過你是怎麽發現他就是另一受害人的?”
“下午的時候我聽一個前輩說發現第一現場有兒童被……被那個的事。出警去這孩子家的時候,他父母一直不願意說明情況,但從髒話裏我隐約覺得這小孩也遭遇過侵犯,所以我就收集了DNA拜托技術檢驗一下,沒想到還真對上了。”
“我去!”開車的警員忍不住感嘆,“五角錢你這新人真夠行的啊!”
“那不廢話,強将還能出賴兵?不過這個小孩沒跟父母具體講過自己在現場目擊了什麽,是不是有其他知情人?”
“是的,我發現那個小孩和附近一個年齡稍大的女孩一起玩,下午的現場我就看到她了。小孩不願意和父母分享自己的痛苦,但和朋友傾訴我覺得概率還挺大的。”
在淺色的房間裏,小女孩正垮着臉,不願意和兩人溝通。
僵持了一會,她憤怒地指責:“都怪你們不去救他害他變成那個樣子,你們為什麽不早點去幫他!他被他爹媽給活活罵死了!”
錢無角和虞君吟說不出話。
“那個……姑娘。”錢無角試探性開口問道:“他之前是不是和你講過他看到的事?能不能把內容和我們說說,你自己憋在心裏肯定也不好受吧。”
小女孩漸漸沒勁僵持,開始一邊回憶一邊碎碎念:“他說,有一個神經病女的救了他。”
兩個年輕人驚訝對視,在此前的側寫裏犯人一直是男性。
“那個女的很瘋,她自言自語說着聽不懂的話,頭上套一個髒麻袋,拿一根鋼筋插穿了壞人,所以他才能趁機逃走。”
說着,小女孩的圓臉又皺巴起來,興許是又想起她死去的玩伴,心裏難過。
死去的小孩在作業本上留下了一句遺/言:對不起爸爸媽媽,我太丢人了。
虞君吟環抱着她,拿紙巾輕輕給她擦拭着眼淚和鼻涕。
和小女孩的父母反複叮囑一定要保護孩子的心理健康,保持電話通暢。兩人趕緊先離開,錢無角扯過對講機:“立刻在第一現場及周邊搜索沾過血的鋼筋!我們的‘剪刀手‘犯人是一名女性。”
小虞憂愁地看着錢無角:“師姐,目擊證人是涉黑人員的話,怎麽找人啊。”
“那還不簡單,直接掃黑。”
“現在嗎?”
錢無角笑了笑:“現在掃黑可是一個絕好的時機,別擔心,錢某人我掃過更大的黑。”
她長舒一口氣,靠在車窗上閉着眼休息,腦子裏卻依然忍不住想……犯人心狠手辣極其殘忍,她有反偵察意識,卻經驗淺薄,短暫的水洗并不能完全抹除痕跡。
秦微熟練地把刀尖送入眼前這個女人的胸口,正好避開肋骨,直入要害。
女人還是那副病态的笑容,她早就失去了痛覺。
“凡金……這是……你幹的嗎?”她垂着頭立在原地,牙齒因發抖而上下磕碰。
“這是你的幹的。”他在遠處倚着牆圍觀。
早些時候,她跑到一片沒有任何照明的黑暗區域,卻突然撞到一個女人纏着她。
“有沒有貨,你有沒有貨呀,賣給我點吧!”
女人骨瘦如柴,雙眼凹陷,牙齒幾乎已經掉光了,渾身都有一股惡心的臭味。她的眼睛根本沒辦法聚焦,臉上的肌肉時不時朝各個方向抽搐。
這是瘾/君/子常有的特征。
“別過來,我沒有毒/藥!”她的心髒在狂跳,在鼓勵她做些什麽。
“可我看你瘾好像很重啊,啊?”
“我沒有,我沒有瘾!”
秦微下意識反對,但很快愣住了,她的沖動不正是某種瘾在發作嗎?曾經屬于凡金的瘾,他在懲罰仇人的時候如此滿足,如此愉快,複仇對他而言是無比甜美的誘惑,原來他并不是窮兇極惡,而是對複仇上瘾。
她失了神……擡起右手,把刀尖刺/進胸口。
死了許久,女人臉上還帶着微笑,她身下的紅色蔓延了很大一片。
這的确令她很高興,女人再也不會犯病,警察們的負擔又少了一個。她做了一件好事,真是讓人感覺……特別……滿意。
我完蛋了。
秦微忍不住笑出聲,都賴凡金。
她再也不能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