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嗎
不是我幹的嗎
夜色漸濃,秦微總算是把雜貨店的貨物都卸好了,她擡起胳膊蹭了蹭額頭的汗,全身都像被牛舔了一樣濕噠噠。
不過雜貨店的小倉庫已經被她收拾好了,夏嬸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扶着腰,高興地看着自己這整整齊齊的倉庫。
“哎呀,還得是你會收拾,我這腰啊,撐不住咯。”
夏嬸拿扇子給她扇扇風。
秦微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這樣的對話,只能腼腆地嗯了一聲。
她把手套脫下來放好,背上書包就準備離開。夏嬸叫住了她。
“我晚上煎的菜餅子太多了,分你點。”
“不不……不用了。”
“拿着!沒人吃就浪費了!”
一袋子沉甸甸的菜餅子直接被塞到她手裏。夏嬸頭也不回走了。
其實夏嬸可以直接給供貨商多拿點錢,順便就給她搬貨。但她還是堅持要給秦微發工資。
凡金不在,秦微想起他說過的話:有這麽多人幫你,為什麽你的生活還是一團糟呢?
而當這軀體的膿腫被拔掉……一切真的變好了,每個人都開心了。
她甩了甩腦袋,把這種想法終止掉。
夏嬸的餅很多,這是她的心意,只是秦微沒有冰箱,為了不浪費她必須今晚就把餅吃完。
稍微發酵過的面皮裏包裹着軟糯的菜葉,她一邊寫作業,一邊把餅挨個吃掉。
很少有這樣能吃撐的時候,小時候在姨媽家裏,她一頓只能吃一碗飯。正是長身體時候,小孩飯量都大,但姨媽每天都在說她家有個男孩要養,希望她體諒,家裏沒錢希望她體諒。
那些年的深夜,她總是餓得縮在被窩裏咬手指。凡金坐在床邊,問她自己的血肉好吃嗎?
還是工地搬磚好,只要躲開那些試圖強/暴她的人,做完工就可以在便宜飯攤吃到飽。
第二天,凡金已經不讓她再鬼壓床了。
一切恢複正常。
秦微看着鏡子片裏的自己,還是老樣子,一張麻木又疲憊的臉。她猶豫了一下,拿起發卡把頭發整理好。至少凡金弄的發型還是不錯的。
學校今天的氛圍比昨天還要熱烈,大家已經認定傅軍刖真的死了,死狀凄慘,肯定是被人尋仇。那麽他的小團體怎麽樣了,聽說也死了好幾個人。
平日裏跟着傅軍刖耀武揚威的兩個小跟班,此時縮在最後一排,像兩只老實的鹌鹑一樣。他們倆那天沒跟着傅軍刖去玩,才躲過了一劫。
不僅是班裏,全校的同學都在議論傅軍刖的死。他的小團體劣跡斑斑,各處都有受害者。
學校的公共廣播一遍又一遍重複禁止造謠傳謠,禁止讨論案情,無濟于事。
有的人高興,有的人害怕,沒有任何人為傅軍刖感到可惜。
秦微和丘迎岚三人吃完飯又自然而然聚在一起。每個人依舊像昨天一樣和秦微打招呼,就好像她還是凡金。
凡金是個開朗勇敢的人,誰都會自然而然地和他搭上話。而自己木讷,內向,連別人投過來的一絲好意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是正常人……我才是那個不正常的人嗎……
想到這裏,秦微心裏泛起無邊無際的悲傷。
四個人坐在東側樓樓梯上,臺階冰冰涼涼很舒服。其中一個小夥伴胡敏才若有所思地提起傅軍刖:“總覺得他應該被送去交管所好好管管,攤上那種家庭,很難長成正常人。好可怕啊,聽說他的低腦都被砍下來擺在房頂上……”
丘迎岚用下巴抵着膝蓋:“我不好說,無論是誰跟他沾上關系都必然會倒黴。你記得高二那時候,老張因為他欺負人批評他,被他找人打了一頓。最後,為了不丢工作她還得上門給人賠罪。那你說,老張和被欺負的那些人又做錯了什麽呢。”
凡金笑得無比開心,沒想到謠言已經被傳得這麽離譜了。
至奇認同:“沒錯……傅軍刖他爸是包工程攬生意的一霸,說白了就是□□。這種涉黑的人啊,手上多少都有幾條人命……”
“真假的!哦對,你家長是民警。”
“他們包工程的時候會強拆,強拆就會出人命。”鬼使神差,秦微小聲念叨出這句話。
至奇點了點頭:“對!強拆就是他們的劣跡之一。其他還有什麽商戰、搶供應鏈、占地盤,這些過程中常常伴随着刑事案件。”
“既然他享受了他爹卷來的血汗錢,還用這些錢去組織小團體霸淩別人,那他應該得想到自己遲早會有這一天。”
秦微有些驚訝,這三個人的讨論是如此冷靜而理智,既沒有同情心泛濫,也沒有讓自己迷失在情緒宣洩裏。
“咱回去吧。”丘迎岚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而至奇察覺到了她的不安:“怎麽了?”
“我又看見那個男的了,他在盯着我們。”丘迎岚小聲說道,她神色中流露出不安。
“我靠,怎麽又來了,快走快走。”
至奇發現了站在遠處偷窺的一個男學生,瞪了他一眼。
“怎麽了?”秦微小心翼翼地問道。
胡敏才嘆了口氣:“有個男的一直追求小丘,拒絕了很多次他還是一個勁糾纏,最惡心的是他給自己營銷了一個深情人設,打着求愛的旗號沒完沒了地煩人。”
“怎麽會這樣……”秦微完全不懂這些交際問題,“你還好嗎,要不要去找人保護你?”
丘迎岚面色疲憊:“沒事的,他不敢到教室來騷擾我,咱們回班裏去就安全了。”
她選擇了隐忍,秦微皺着眉頭。事實已經證明了,面對不講理的人隐忍根本不會帶來真正的安寧。
那些人遲早會變本加厲。
“小丘是個多好的人啊。”凡金靠在樓梯扶手上,秦微裝作沒有看到他。
下一個樓梯口,他依然在:“怎麽了,我說的不對嗎?”
“你不要靠近她……她是個好人。”
“哈哈哈哈哈!你以為我會怎麽樣?我殺了壞種,可那又怎樣呢?我讓大家都很開心,我們做了好事啊!讓大家都開心難道不好嗎?你不想讓小丘開心嗎?”
“我……”
外面響起一串十分突兀的鞭炮聲,打斷了寧靜的午自習。
“什麽b動靜?怎麽在放鞭炮啊,咋回事!”
“快快快出去看看。”
整棟樓都開始躁動起來,學生們無視督導的指責跑去看熱鬧。
“她不在乎你的古怪,無視你木頭一樣結結巴巴的話,像對待正常人一樣對待你。”
正常人這三個字凡金說得格外用力,讓秦微感到一陣刺痛。她趴在座位上,捂着耳朵逃避外面的熱鬧熙攘。
一串響亮的鞭炮聲從操場方向傳來,伴随着一個男生興奮的猴叫,還有教導主任在後面喝止的罵聲……
“好死!傅軍刖好死!放鞭咯!吃席咯!哈哈哈哈哈!”
他是另一個被傅軍刖常年霸淩的人,聽說他總是被搶錢,被堵在男廁所灌髒水。最嚴重的一次進了醫院。
“你看,社會上九十九個好人也不填補不了一個壞透的人。”凡金站在教室門口朝外指着,叫她去看熱鬧。
“……我不想聽。”
“那你也不想保護丘迎岚嗎?”
秦微低着頭站起來,她離開空蕩蕩的教室來到辦公室,直接走到班主任面前。
“張老師,兩百塊錢。”她遞上錢。
“這是……”張老師有些驚訝,“你真的不用還,我有工資,這錢我說到做到給你當考學獎金的。”
秦微不說話,依然兩手拿着錢。
察覺到她情緒很低落,張老師只得接過錢:“但是我一言既出怎麽能反悔呢,這錢我給你收着,高考完再給你。秦微啊,這錢是哪裏來的……”
“我做了兼職工作。”她不敢擡頭,這錢是從傅軍刖口袋裏搜出來的。
“哦……工作內容正經嗎?”
“幫人搬搬貨,整理倉庫。”
“那就好,平時多注意……”
“老師,傅軍刖的事你害怕嗎?還是覺得高興呢……”
她推了推厚底眼鏡,表情複雜:“好歹他當過我的學生,我不能太背離我的師德。但是……那年,他找人打斷了我三根肋骨,我來不及住院就捂着劇痛的胸口去他家,給他鞠躬。”
張老師沒有再說下去了,“抱歉,這話還是不該跟你說的,你快回去吧。”
放鞭炮的同學被教導主任制止了,理由不是辱罵同學,而是不能在草地上燃放煙花爆竹。
班裏熱鬧非凡,大家又開始讨論傅軍刖的事。每個人都忍不住開始吐槽他是個多讨厭的家夥。
“天天上課怼老師,下課怼同學,看見他我就心慌!”
“前天他還朝秦微扔垃圾,你說他賤不賤吶……”
“就是啊,太過分了!”
“整天像個惡霸一樣,搞得我敢怒不敢言。”
這時,有人發現了兩個昔日跟班的存在:“他們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天天跟在傅軍刖屁股後頭欺負人!”
“對!兩個爛貨!這會知道老實了,但凡姓傅的在,他們就立馬變成牆頭草倒過去!”
“我之前在男廁所看到他們堵人,這倆也下手了!”
兩個人在後排把頭埋在臂彎裏,和秦微當時一模一樣。
“站起來!憑什麽你倆就能逃掉!”
“站起來,去後面罰站!”
好多同學七嘴八舌地開始指責他們,誰說了哪句話,沒人知道。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飛來書本砸在兩個人頭上,不知道從哪裏伸來兩只手往他們頭上貼了“罪人”兩個大字,不知道誰在推搡他們。
“你們別這樣!別太過分了!”
局勢一發不可收拾,越來越多的人朝那兩人身邊擠過去,有人打他們,有人罵他們,有人朝他們扔垃圾。丘迎岚和幾個同學試圖阻止這股憤怒狂潮,她們的聲音迅速被叫罵聲淹沒。
秦微,去保護丘迎岚吧。
凡金的提議聽起來是如此的誘人,如此的正确。
一聲巨響打破了所有人的熱鬧。
大家被吓了一跳,所有人都定了神,只有教室門還在拍打着牆體。班主任站在門口,臉上的怒氣幾乎要變成實體湧出來。
“都誰扔的,誰貼的,誰砸的,去收拾好。”
所有人都一動不動。
“去收拾好!!!”
中氣十足的怒斥驚得學生們紛紛開始撿垃圾撿書本。
“誰讓你們霸淩他們的?走了一個傅軍刖,你們人人都想當傅軍刖?前天還幫着傅軍刖霸淩別人,今天又變成正義使者審判他們。嘴臉醜惡!!”
“可是張老師,他們以前和傅軍刖一起打過我,難道我們被欺負就沒法管,他們被制裁就得保護?”一個壓着怒火的男同學舉起手。
“他們搶過我的錢。”另一個同學小聲跟着說。
“犯錯誤的人有他們該去的地方贖罪,而不是當你們取樂發洩的沙包。”她拿起手機,單手迅速打字發了幾條消息,“就是因為總有随波逐流、不分黑白的人,這世上的霸淩才會永遠!永遠!永永遠遠都沒法斬草除根!!!”
她是咬着牙說出這段話的,既憤怒又悲傷。
“剛才有哪些同學以前被他們欺負過的,等會跟着民警和少管所的人走,他們會調查你們的冤屈,依法定罰。”
很快,幾個人就進來把那兩個人帶走了,有三個人跟着他們一起出去。
同桌戳了戳秦微:“你要去和警察說說嗎?你被他們欺負的那些事……”
秦微搖搖頭,她還沉浸在如何保護丘迎岚這個問題中,她抑制不住自己對她的好感,如果她們能成為朋友就好了。
她才不是什麽不正常的人。
張老師沉沉地,悲傷地嘆了口氣,她體內的精氣神一下子消散了好多,良久才緩緩開口道:“同學們……這世界上無奈的事太多了,不要放任自己向下堕落。”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留下班裏同學低着頭緘默。
一整個下午,班裏的氣氛都相當安定。
下午的自習課秦微跟着丘迎岚一直呆在辦公室裏,她只是想問丘迎岚一些小問題,但丘迎岚認為她的基礎必須從頭紮實地補好,于是申請了一節自習課輔導她。
“這……這真的不至于,太麻煩你了,我随便學學就行……”秦微受寵若驚,這種熱情的好意真的讓她感到恐懼。
“哎呀這有什麽的,作業我早就做膩歪了,出來給你補補課換個心情,老師不都同意了嗎?”她拉起秦微的胳膊就走。
秦微在害怕,害怕自己的手上會不會不幹淨,害怕自己會不會出了太多汗,害怕丘迎岚會不會嫌棄她。
丘迎岚常年和另外兩個尖子生一起争搶全校前三名,她寫不寫作業老師根本無所謂。
補完課,其他老師笑吟吟地過來和她們問好,還順帶誇了誇秦微這兩天很有上進心。丘迎岚的身影瘦小,但總有股靈動活潑的勁頭。
“哎小丘,你等會是不是要去辦公樓?這一摞卷子你順便幫我送到那邊的2-1房間吧。”
“好啊。”
她二話不說就抱起很厚一摞卷子。
秦微見狀,連忙分走一半。
兩個人相視一笑,一起朝前樓走去。
同學們都在上自習,外面一個人也沒有。夕陽已有頹勢,橙色的陽光灑在空蕩蕩的校園裏,靜谧而美好。
兩個人不說話,并排走在一起。
突然,丘迎岚渾身抖了抖。她驚恐地盯着某個方向看。
是那個一直瘋狂追求她的男生,竟然找到了這裏。